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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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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府中果然爆发一场激烈争执。
窦重望几乎气疯了,“二十三万两?!二十三万两?!”
安琮琮坐在椅子上,嘴唇抿得极紧。
窦重望一巴掌挥过去,硬生生停下来,“这钱,你自己去想办法!”
安琮琮道,“是你让我去的。现在你倒要我来想办法?”
窦重望道,“我是让你去赢!没有让你去输!”
安琮琮冷笑。
窦重望发了一通脾气,砸烂一些器皿,终于坐下来,咬牙切齿道,“罢了罢了,以老三那个胆小如鼠的个性,就算我把钱拿给他,他都未必敢接!”
门外下人来报,皇后召见太子妃。
安琮琮的脸色煞白。
窦重望倒冷静下来,说,我跟你一起进宫。
来人是皇后亲信,不卑不亢的说,皇后只见太子妃。
三皇子赢了太子二十三万两的事一夜之间便传开。
二皇子府中。楠木桌上,一大簇深紫浅紫的香藤开得正盛,窦崇安放下修花的剪子,失笑道,“你再说一遍。”
薛蘅道,“三皇子妃今儿白天赢了太子妃二十三万两,晚上三皇子拿着欠条上门讨债。”
窦崇安道,“你说的三皇子是咱们那个老三?”
薛蘅笑道,“不然还有谁。”
窦崇安重新拿起花剪,端详着这一大盆香藤花,似笑非笑,“这倒有趣。我跟老三做了十几年的兄弟,从来没见他这样过。那个三皇子妃是什么来路?”
薛蘅道,“御书令殷大人的长女。按我说,是个普通女孩儿。”
窦崇安道,“你既然这么说,那就是了。”他越想越是好笑,摇了摇头,“看来是老三吃老大的亏吃得狠了,这些年没少欺负他,这狗逼急了可还跳墙呢。”
薛蘅皱了一皱眉。
窦崇安淡淡道,“蘅蘅,龙生九子,未必都是龙子。”
薛蘅道,“殿下说的是。”
窦崇安剪下一剪子,一朵浅紫色的花落在桌上,“狗若是听话,将来可以用作看门。但有四脚蛇以为自己沾了点血脉就装模作样起来,那便是自寻死路。”
殷沅之一行人回到府中。
何紫鱼已然把殷沅之看成再世的观音现成的菩萨,是左一个揖右一个揖,左一句多谢三皇子妃,右一句何某做牛做马也难报皇子妃大恩。
殷沅之问,“钱到手了,筹粮进行得如何?”
窦恪道,“我不便出面,这事儿交给慕容在办。”
慕容野道,“二十万两的粮食一时之间不能立即筹备,我已在广元记南北行下了订单,明天就能办妥。”
时候也不早了,殷沅之便命厨房准备。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片刻饭菜上席,大家各自入座。
窦恪见一碗汤汤色乳白,闻了闻,有股药香,“是什么?”
殷沅之道,“我们家祖传,天气一转凉吃这个,驱寒辟邪。”
慕容野盛了一碗,尝了一口,笑道,“这味道很好。”
殷沅之微笑,“那是当然,我们殷家祖传秘方。雨大湿气重,你们也多喝点。”
这顿饭,窦恪分出九成九的心思来观察殷沅之何时提送礼之事,但见饭吃完了,汤见底了,殷沅之还是不提,窦恪忍不住,“你有什么话想与我说?”
殷沅之一愣,“什么话?”
窦恪再近一步,“有什么东西想送给我?”
殷沅之更迷惑,“送什么?”
窦恪挑明了,“喋喋。”
殷沅之重复,“喋喋?”
窦恪只得道,“牛蛙。”
殷沅之恍然大悟,“你说牛蛙?”
窦恪微笑点头。
“煮了。”
窦恪的笑容僵在嘴边。
殷沅之示意那盆汤,“杞子黄芪炖牛蛙。”
何紫鱼和慕容野低头默默扒饭。
窦恪的一张脸从白转青,又青转灰,握紧了筷子,直勾勾看着那碗汤。
——喋喋啊!!
殷沅之问,“你不吃牛蛙?”
窦恪深吸一口气,“不要紧。”
明天给喋喋立衣冠冢。
吃过了饭,三个男人看着窗外的雨发呆。
并州一事终于有了结果,也定下了从水路运粮。只等粮一到,即刻出发。
窦恪慕容野和何紫鱼忽然就没事儿干了,三个人大眼瞪小眼,你看看天我看看地的时候,
只听门外一阵脚步声由远至近。
殷沅之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捧着麻将牌的玉露和碧螺。
“既然诸位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不如打牌。”
窦恪皱眉,“咱们几个是什么身份?一个皇子,一个左将军。”
慕容野点头。
“一个朝廷命官。”
何紫鱼犹豫了一下,点头。
窦恪一挥袖,“怎么能沉溺这种粗俗鄙薄之物。”
殷沅之道,“真的不打?”
“不打!”
半个时辰,稀里哗啦的洗牌声充满房间。
窦恪的眼睛杀红了,慕容野镇定说没事儿没事儿,但这句话他也翻过来倒过去的说了小半个时辰。
何紫鱼也翻过来倒过去的说怎么会呢我堂堂琼林点宴堂堂紫鳞御袍,怎么会被人糊了这不可能!
殷沅之数了数银票,往银票上吹了口气,悠悠道,“还打吗?”
窦恪咬牙切齿道,“打!”
十指抚得金戈声,硝烟一战四方城。
殷沅之凭这一双马吊,若是为将,战遍世无双。
窦恪连手上的戒指都撸秃噜了。
殷沅之道,“玉露,把荷包拿来。”
玉露上前呈上荷包,殷沅之一五二十的把赢来的银票和戒指什么的放进去。
窦恪一拍桌子,“且慢!”
殷沅之道,“殿下还要打?”
她上上下下看了窦恪一遍,“不过殿下拿什么打?”
窦恪一挥手,“你看中这什么,尽管拿去!”
殷沅之叹了口气,“殿下忘了,这府里的东西本就是我的。”
窦恪刚想怒吼胡说八道,转念一想也对,两人已然成了亲。
殷沅之道,“我倒有个办法。谁输了谁脱一件衣服。”
慕容野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何紫鱼惊恐抱胸。
窦恪气哆嗦了,话都说不利索了,“殷沅之!你还记得你是谁的妻子吗!”
“你。”
窦恪一噎,“……对!”
殷沅之道,“我还有个办法。”
窦恪道,“不准脱衣服!裤子也不行!”
殷沅之慢悠悠道,“输的人就答应赢家做一件事,这件事不可违背道义公理。殿下以为如何?”
窦恪想了一想,看了看慕容野,再看了看何紫鱼。
三个男人互相给彼此点了一点头,神情决绝,“好!来!”
马吊哗啦一下推翻在桌。
半柱香之后,何紫鱼拿着一枚马吊牌眼发直,喃喃自语怎么会呢怎么会呢我堂堂一个紫鳞郎。
慕容野比较有勇气直面惨淡的人生,站起身来目视前方,“慕容告辞。”
窦恪自觉胸闷气短一看马吊牌就发慌,听慕容这么一说,自然而然的接了句,“都这么晚了你在这儿睡了吧,我让人铺床。”
房间安静了一下。
何紫鱼的自语声停止。
窦恪很奇怪,看了看周围。
玉露碧螺和何紫鱼看着他们俩的眼神有点怪。
窦恪一个激灵,刚想说话。殷沅之道,“殿下与将军好好休息,妾身告退。”
玉露和碧螺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护着殷沅之往门外走,碧螺还不忘回头,用力的哼一声。
窦恪闭目。
想起还有何紫鱼,立即睁开眼睛,“紫鱼啊你听我说……”
何紫鱼起身,躬身一拜,“紫鱼告退!”
这一退退到了门口,何紫鱼迈腿要出门槛,犹豫再三,终究忍不住回头,看着窦恪和慕容野,鼓足勇气道,“皇子妃是个好人!”
说罢撒腿就跑。
这个晚上,注定难眠。
昭楚宫中,灯火长明。
金镯上刻着两个字,‘平安’。
安琮琮看着这只金镯,跪在台阶之下,不敢抬头。
皇后出声,“琮琮。”
安琮琮立即道,“儿臣在。”
皇后道,“这只镯子是我让工匠赶出来的,预备做你的生日礼物,你看看,喜不喜欢。”
安琮琮道,“儿臣喜欢。”
皇后道,“这其中的意思,你可知道?”
安琮琮额上渗出冷汗,“儿臣……儿臣知道。”
皇后站起身,长长的墨绿夹金裙摆拖曳地面。她往下走,裙摆便一阶一阶滑下,直到停在安琮琮面前。
皇后的声音柔和圆润,“琮琮,你觉得什么叫做夫妇?”
安琮琮咽了咽口水,“儿臣定当好好辅佐太子……”
皇后一个耳光劈来!
安琮琮没有防备,脸被打得偏到一边,偏偏还不敢说什么。
皇后的声音依然柔和,仿佛刚才那一记耳光不是她打的,“我也知道重望这个孩子做了一些糊涂事,惹你生气。你要整治下人或是逗乐解闷子,只要不闹得过了,什么都可以。”
安琮琮颤声道,“儿臣知错。”
皇后示意宫女呈上一张银票。
安琮琮不敢接。
皇后道,“这镯子给你做礼物是寒酸了点。这笔款子拿去,喜欢什么就买点什么。”
安琮琮这才接过。
银票上赫然是二十三万两的数字。
皇后叹了口气,走到宫门,眺望远方,“做母亲的,无非也就是盼望自己的孩子平平安安,和顺一生。琮琮,你不要辜负我的心意。”
安琮琮将头埋得极低,声音发抖,“儿臣定当尽心竭力。”
远方,乌云在天边压得极低,风势渐强,看来马上就会有一场大雨。
雨来得又快又急,铺天盖地的砸下来。
安琮琮的马车行进困难。
车夫请示,这附近就是安府,能否先暂作休息。
安琮琮疲倦道,“去吧。”
安琮琮一下车,安老爷便忙忙的打起伞来。
安琮琮往家里走,“爹,娘最近可安好?”
安老爷道,“好好好,都好着呢,太子妃怎么忽然来了?”
安琮琮冷冷道,“您放心,我没跟太子争执,只是从宫里出来就碰着了大雨,来躲一躲。”
安老爷放心道,“那就好那就好。”
安夫人二三四五六夫人都在内堂候着。
安琮琮看了一眼,又见到几个生面孔,问道,“这是又纳了几房?”
安老爷尴尬道,“这只是新采买的舞姬。”
安琮琮冷笑,“今天不是,明天就是了。”
安老爷讪讪闭上嘴。
安琮琮进了安夫人的房间,放下湿了的头发,换了衣裳。
安夫人受了安老爷的嘱咐,走进屋来,替女儿梳了梳头发,试探道,“太子妃今日进宫是为了什么?”
安琮琮道,“就是陪皇后聊聊天解解闷,没出什么坏事,你们放心。”
安夫人劝道,“我怎么放心。太子妃是不知道,这外头……”
安琮琮道,“外头怎么?”
安夫人掩住了口。
安琮琮冷笑,“我替您说了,我外头的名声不好,逼死小妾,逼人打胎,好赌奢侈,是不是?”
安夫人见安琮琮把话都挑明了,也索性道,“要说着急嫡长子的事儿,咱们比谁都着急。可是不能因为着急就伤了阴骘。”
安琮琮一把扯回自己的头发。
安夫人一惊,见安琮琮满脸怒容,忙道,“好了好了,不说了。”
安琮琮道,“娘与其担心我的事,不如担心您自己,父亲再这么娶下去怎么得了。”
安夫人叹气,“我也是想劝,哪里劝得住,他最近又有了进项……”
安琮琮疑惑,“父亲能有什么进项?我最近也没给他钱。”
安夫人道,“说起来,那是鸿运当头。你父亲前两个月刚拿下了广元记南北行的生意,这段日子就有人跟不要钱似的进米。”
安琮琮皱起眉。
太子府毗邻大周宫。隔着一条街,景象全然不同。
太子府中有一处梦熊院,住的都是窦重望的姬妾。
安琮琮带着四个贴身侍女,径直穿过院落,推开房门,一阵甜腻香味扑面而来。
婢女见了安琮琮,素来知道太子妃手段严酷,当下吓得扑通跪地。
安琮琮道,“太子呢?”
婢女颤声道,“在、在里头。”
安琮琮掀起垂珠帘,进了里屋。
屋中一地皆是衣裳簪环,大榻之上更是睡了三四个年轻女子。
安琮琮立在榻前,冷冷道,“把这儿清一清。”
贴身侍女上前抓起那些熟睡的女子,二话不说便是用力扇了几个耳光。
女子们惊醒,刚想发怒,但见到安琮琮,一个个的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安琮琮道,“出去。”
窦重望睡眼惺忪的坐起身,看着自己的几个姬妾被拖出屋子,方才懒洋洋道,“安琮琮,你又发什么疯?”
安琮琮道,“窦重望,我有话跟你说。”
窦重望躺回去,“我头疼,你出去。”
安琮琮道,“有人在京城里买粮。”
窦重望皱眉,“关我什么事?”
安琮琮将广元记南北行大量售粮的事全盘托出,最后道,“我让南北行的人查了,来买粮的是慕容野的人。”
窦重望抬起手,下意识咬着手指关节,“老三最近是怎么了?”
安琮琮冷笑。
窦重望怒道,“笑什么!”
安琮琮道,“窦重望,你真以为是三皇子干的?”
窦重望皱眉,狐疑的看着安琮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安琮琮道,“你跟我都清楚三皇子的个性,他是把忍气吞声刻在眼珠子里的人。”
窦重望嗤笑,“忍气吞声?直说他是个窝囊废罢。”
安琮琮顿了一顿,“是窝囊废也好,不是也罢,你自己想想,殷沅之的出身连给皇子当个提鞋的丫鬟都不配,皇上指了这样一桩婚事,他都不敢说个不字。这样一个人,忽然跟你作起对来了。你就不想想为什么?”
窦重望眼珠子转了几转,“你把姓殷的进宫的前前后后,再说一遍给我听。”
安琮琮重复一遍,尤其是说了殷沅之与薛蘅的交好。
窦重望抓住了这个名字,“薛蘅?”
安琮琮露出一丝讥笑,“你倒还有几分脑子。”
窦重望无心与安琮琮计较,“照你的说法,老二那边的人一开始就跟老三的搭上了。”
安琮琮点头。
窦重望抓住了锦被,望着安琮琮身后的某一点,仿佛那儿站着窦崇安,咬牙切齿,“好,好得很,老二,原来是你!”
安琮琮道,“除了他,还能有谁?”
窦重望越想越是肯定,兄弟之中,最奸诈狡猾的便是窦崇安,表面上笑模笑样,跟谁都是兄友弟恭的样子,但最是干得出借刀杀人的把戏。
安琮琮道,“你有什么打算?”
窦重望道,“你放心,我自有计较。”
安琮琮道,“那好,我先出去了。母后这两天问起过你,你记得往昭楚宫递个请安帖子,你别忘了,多少弥天大祸全靠母后替你遮掩。”
窦重望斜眼望着安琮琮,忽然伸手一把将安琮琮拉到榻上,端详安琮琮的容貌,伸手摸了一摸她的面颊,笑道,“今儿是怎么了,既提点我又帮护我,这可不像我们的太子妃。”
安琮琮淡淡道,“夫荣妻贵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窦重望放声大笑,在安琮琮身上肆意放纵起来。
安琮琮面无表情的将头扭到一旁,看见了自己手腕上的七宝金丝链。
那是很多年前。
宫中的遥迊花刚刚盛开,洁白得像雪。
有人扯断了她的手链。
她哭得好厉害。
直到有个少年把她抱起来,很温柔的说,我替我哥哥道歉。我重新做一串给你。
桌上摊着许多宝石。
她问,‘这个红的是什么?’
少年答,‘玛瑙。’
‘绿的呢?’
‘松石。’
‘黄澄澄的这好看。’
‘那是蜜蜡。’少年微微一笑,‘我们做一个七宝链,保佑琮琮一生吉祥平安。’
她数了数,‘哥哥,少了一样。’
少年数了数,当真少了一样。见她又要哭,少年忙道,‘找到了,宝贝在这儿。’
她道,‘哪儿?’
少年笑道,‘琮琮啊。’
她有点不好意思,又很高兴。仰起头,抓住少年的手,认真的说,‘恪哥哥也是我的宝贝。’
恪哥哥。
安琮琮在心中念了这个名字,轻轻的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