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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殷沅之拜见过了,起身就座。
      应隆帝跟皇太后说的都是闲话,一会儿说这两天风大了,新做了件整毛袍子,转头让人送来。一会儿又说今年天凉得晚,两棵枫树都是不见红。
      殷沅之看眼色知行事,起身告辞。
      皇太后没拦。
      殷沅之一走,女官也退了两翅,只留琳琅和琴瑟。
      应隆帝看了一眼,琳琅和琴瑟没有走的意思,皇太后也没有让她们走的意思。
      应隆帝也不计较,低声道,“母后。”
      皇太后道,“皇上有话跟我说?”
      应隆帝道,“刚刚那是三皇子妃?”
      皇太后道,“是老三家里头的。”
      应隆帝从皇太后的语气中听出了亲热,不由得顿了一顿,且把想说的话再捋一捋。宫里最近都知道皇太后与三皇子妃走得近,他更不可能不知道。之后窦恪这个往日里不言不语的孩子忽然为了并州一奏再奏,应隆帝不得不猜测三皇子这么做的背后有皇太后的意思在里头。
      当年先帝早薨,外戚虎视眈眈,是皇太后把他一力扶上了帝位,他对于这个母亲有敬爱更有敬畏,甚至还有三分惧怕。
      应隆帝斟酌了一下,方道,“太子这件事上做的不好。”
      皇太后眨巴眨巴眼,茫然道,“太子怎么了?什么事?”
      应隆帝道,“并州的事。”
      皇太后再问,“并州什么事?”
      应隆帝沉默,他算是明白了,皇太后这是给自己递铲子,要自己挖坑往里跳呢。
      皇太后眯着眼,看着院中景色。
      重昶宫种了好些棵重阳木,取的是福寿延绵的吉兆,重阳木树冠葱茏,树叶下绿上红,比一般的花都好看,经了几层秋霜,叶子焦黄如金,大片大片往下坠落。
      皇太后慢慢道,“我而今老了,不能像以前一样事事帮扶着皇帝,很多事,皇帝应该能做好。”
      应隆帝道,“儿子明白。”
      皇太后道,“‘明白’不是靠说的。”
      应隆帝道,“太后放心,这件事儿必定办得妥当,令朝堂不起波澜。”
      皇太后反问,“不起波澜?”
      应隆帝沉默片刻,“朝堂稳妥,方可江山永固。”
      皇太后的眼中闪过一丝遗憾,“我疲了,皇帝去吧。”
      应隆帝起身离去。
      皇太后来到神龛之前,在长明灯的映照之下,朱雀像上金丝闪动光泽,栩栩如生。
      皇太后跪在蒲团之上,合拢双手。
      应隆帝或许没有发现他的眼神已然黯淡。
      皇太后还记得这孩子小的时候是如此的骄傲,如此的充满志向,而今却是暮气沉沉。岁月仿佛将血性与豪情从他的身上剥除。
      好在,她又在一个人的身上看见了这种熟悉的血性。
      这种血性曾经让这个皇朝站在荣光的顶端,虽然经过了漫长的岁月之后,这种血性被消磨被忘却。
      然而,不久的将来,朱雀的光芒将再一次照拂万里河山。

      殷沅之和琳琅经过长长的宫道。
      琳琅问,“三殿下最近怎么样?”
      殷沅之道,“刚才已经说了,”
      琳琅道,“若是有能帮的上忙的,尽管开口。”
      殷沅之看了一眼琳琅。
      琳琅淡淡说,“我是为了慕容。”
      殷沅之也淡淡,“我想也是。”
      有人小声道,“嫂嫂。”
      殷沅之停下脚,宫道侧门闪出一个人影,是华芙公主。
      殷沅之走上前去,“你怎么在这儿?”
      华芙公主笑道,“我想着嫂嫂大约差不多也该走了,就在这儿等着。”
      殷沅之握了一握华芙公主的手,只觉手指冰凉,必是等了许久。
      殷沅之看了看华芙公主,眉头一皱,伸手撩起华芙公主鬓角发丝。
      华芙公主躲了一躲,“嫂嫂?”
      那鬓角之上隐隐约约青了一块。
      殷沅之道,“这儿怎么了?”
      华芙公主诧异,抬起手摸了一摸,才感觉痛楚,忙笑道,“出来得急,不小心碰着了。”
      殷沅之看着华芙,慢慢道,“我去皇太后那儿,一个人说不了什么话,你来陪陪我。”
      华芙低下头,笑了一笑,“太后那儿,我们不好常常去。”
      殷沅之道,“琳琅,以后我来宫里,你就去接华芙公主。”
      琳琅道,“琳琅遵命。”
      华芙抿了抿嘴唇,却道,“嫂嫂,我先走了。”
      走了两步,华芙又转过身来,对殷沅之道,“嫂嫂,你以后常来。”
      看着华芙的背影,殷沅之转头看着琳琅,“是谁打的她?”
      琳琅不语。
      殷沅之的眼神极厉,“是窦重望,还是窦兆麟,还是哪一个皇子?”
      琳琅道,“是景嫔。”

      常小镯踢毽子很厉害。
      有几次把毽子踢上了屋顶,常小镯就喊爹爹。
      爹爹的功夫很厉害,不管毽子踢到哪儿,都能够拿下来。
      爹爹出远门之前问,小镯,这回让爹爹带什么回来?爹爹给你带一只漂亮的镯子好不好?
      常小镯说要毽子。
      爹爹失笑,家里的毽子还不够多?
      常小镯说,我要全天下最好看的毽子。
      爹爹揉着常小镯的头发,笑着说,小镯是大姑娘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儿。
      爹爹走了半个多月,常小镯拉着几个婢女在院子里踢毽子。
      毽子高高的飞上去。
      有人慌慌张张的跑过来,小姐!小姐出事了!老爷他——
      灵堂缟素。
      常小镯俯在棺木之上,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好像不是很伤心,也不是很难过。
      爹爹不会死的,爹爹说好了会带一只好看的毽子回来。
      爹爹,你什么时候回来?

      冀武将军常泽北战死沙场,家中只留一个弱女。应隆帝为了抚恤忠臣遗孤,便将这个女孩儿纳入后宫,但是这个女孩儿并不得宠,皇帝对她的眷顾更多的是某种表态与告慰。
      入宫六年之后,她终于怀孕了。
      应隆帝来探望的次数随之增加,有一次兴致正好,甚至戏言说,若是个儿子,就让他继承你父亲的功勋。
      常小镯抚着肚子的手一停,喃喃道,父亲?
      应隆帝笑道,朕就封他做个将军。
      常小镯的脸上出现了许久没有的红润,她抓住应隆帝的手,急急忙忙的说,做冀武将军!
      应隆帝笑道,好,就封冀武大将军。
      常小镯让宫女们把收藏了数年的毽子都拿出来,一个一个放在廊下,远远望去犹如一排盛开的花。
      是个男孩儿——
      常小镯日夜祈祷,一定是个男孩儿。是个威风凛凛,驰骋沙场,将敌人的头颅斩于马下的少年将军。继承父亲的功勋,为父亲报仇!
      数月之后,一声婴儿啼哭声响起,常小镯顾不得精疲力竭,抓住宫女问,男孩儿吗?是男孩儿吗?!
      宫女噗通一声跪下。
      常小镯披头散发的俯在床上,嘶声道,你们为什么不回答!我生的是个儿子!一定是个儿子!

      景谧宫中。
      华芙捧着碗,很小心的慢慢的喝汤。喝完之后,再把碗放回去,落在桌上发出一丁点声响。
      华芙却因为这点声响吓得脸色煞白。
      娘也放下筷子。
      华芙害怕,却不得不把手伸出去。
      娘握住了她的手,用针一下一下扎着,平平静静的说,“娘教过你,公主要有公主的样子。你怎么还不知道改。”
      华芙忍着心中的害怕,颤抖着声音,“儿臣知错了。”
      娘扎了几十下,方才停下手,看着华芙,叹了口气,“我这是做错了什么,有这样一个丢人的女儿。”
      华芙咬着嘴唇,不敢说话。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笨,娘教的东西要教好多遍才会,娘说的话也不能一下子就明白了,总是惹娘生气。哥哥姐姐们不愿意和自己玩,弟弟妹妹们看见自己也不搭理。
      有一回,重望哥哥把自己叫过去,她高兴得不得了,这是第一回哥哥跟自己说话。
      重望哥哥指了指假山,“去,给我拿过来。”
      假山上掉了一只风筝。
      华芙立刻答应,手脚并用的爬上假山,拿到了风筝,但往下一看,才觉得假山太高,她不敢往回爬,怯怯道,“重……重望哥哥……”
      重望哥哥招了招手,其他几个哥哥姐姐从柱子后边儿爬出来。
      重望哥哥道,“我说什么来着,我让她爬上去,她还能不答应?你们输了,快学小狗。”
      有几个哥哥心不甘情不愿的汪汪叫了两声,把气撒在了华芙身上,冲着华芙扔石子儿。
      华芙想躲,但假山顶上统共那么丁点地方。她又是害怕,又是委屈,抱着风筝一动不敢动。
      崇安哥哥看不下去,道,重望,算了。
      重望哥哥满不在乎道,这是个傻丫头,回去也告不了状。即便告状又怎么样,她娘也是个疯的。
      最后是重望哥哥他们扔腻了小石子,各自散了。
      她蹲了好久好久,直到天色漆黑,都没有人来找自己。
      华芙忍着眼泪爬下假山,回到寝宫里,又被劈头盖脸一顿打。
      娘发好大的脾气,怒气冲冲的说,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华芙不敢说是重望哥哥,她知道重望哥哥的娘亲是皇后,会欺负自己的娘亲。
      她哆哆嗦嗦的说,不……不记得。
      娘气得脸都变了形,一下一下打在身上,“连谁打你你都不记得?你还有没有脑子!?你还算不算公主!?”
      华芙心中的委屈忽然爆发了,她嚎啕着说,“我不要做公主了!”
      娘停下了手,冷笑起来,“不做公主?你若是个男孩儿还能上阵杀敌,你只是个女孩儿,娘跟你说过女孩儿能干什么?只能等着别人赏你一口饭吃。既然不愿意做公主,那好,从明天起,谁都不要给华芙公主饭吃。”
      华芙饿了两三天,到最后躺在床上下不来地。还是她的乳娘大着胆子去求,娘才勉强答应。
      直到有一年中秋,宫中摆宴,应隆帝无意中看见了华芙,示意宫人去带过来。
      华芙愣住了,看了看娘。
      娘着急说,快去啊。
      华芙忙跟着宫人走到了应隆帝的面前。
      应隆帝端详,“这是?”
      边上宫人轻轻道,皇上,是华芙公主。
      应隆帝道,“华芙?都长得这么大了。远远儿的一看,还以为是月宫的仙子。”
      宴席散了之后,娘把这句话颠来倒去念了一遍又一遍,越念,越是欣喜若狂。
      华芙心里害怕,怯怯道,“娘?”
      娘见到华芙,一把抓到跟前来,摸着华芙的脸,“我之前怎么就没看出来呢,华芙,你长得真好看。”
      “娘,我……”
      娘道,“从今儿起你要好好护着这张脸,知道吗?”
      “……知道。”
      娘直勾勾盯着她,“皇上说过,你若是个男孩儿,就能做将军。皇上没忘记这句话,你虽然是个女孩儿,可是长得这么好,你可以和亲啊。”
      娘说到后来,已经控制不住满脸狂喜。
      华芙心里身上泛起一阵阵寒冷,“……和亲?”
      但凡是哪儿有了战事,华芙公主总是第一个来求出使和亲,
      起初应隆帝还会敷衍几句,勉励公主忠君爱国,到了后来,索性就不准公主觐见。
      华芙公主便转而去找太后,见到太后,便是一跪,说的第一句永远是华芙愿意和亲。
      她成了宫里的一个笑话。

      论理论,殷沅之是一等一。论实践,她就欠缺了一点。好在殷夫人搬了过来,母女俩在一起有商有量。殷夫人首先肯定了殷沅之隔成内外两班这一举措,但是也指出了不足,最明显的就是内班的人是以张博钊举荐为准,万一其中夹带了什么异心分子,如何是好。
      殷沅之也给殷夫人分析了,第一这是三皇子家里,家里还是要有家里的样子,设个内外两班已经是告诉下面的人,当家的开始收拾了,别往枪口上撞,这就够了。再严厉,那就是天天在家里上演谍战大戏,还让不让人安安生生吃饭睡觉了?再而且,水至清则无鱼,或许将来会有时候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也能派上用场,也未可知。
      殷夫人点头表示同意。
      两人接着又把三皇子府里里外外捋了一遍,盘点库房,查看账目,看来看去,这个三皇子混的实在失败。
      殷沅之就把话头重提,“娘,咱们那屋子到底是怎么得来的?您别跟我说是马吊桌上赢的。”
      殷夫人呸了一声,“你以为你娘是你,照你那种打法,全京城就没人跟你娘打马吊了。你可给我记住,除了非常时期,凡事细水长流,方可予取予求。”
      殷沅之问那咱们那屋子怎么买下来的?难不成是爹贪污?
      殷夫人说,扯淡,你爹能贪污什么?
      殷沅之说,爹贪过。
      殷夫人吓了一跳,怎么这事儿自己不知道。
      殷沅之说三年前,爹顺了支毛笔回家。
      殷夫人默,亮了答案,“是收租子。”
      大周律令规定民间不得私自放贷,但是私底下这么干的大有人在。那些官夫人们手头有闲钱,也有心思,但是碍于名声,不好放手去做。殷夫人在马吊桌上旁敲侧击察言观色,主动提出由她出面,两方是一拍即合。殷夫人也就借此筹到了买房的款子。
      筹到款子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就是满城找合适的房子,要独门独户显得清静,又不能荒僻,要挨得御书省,又要便宜,殷老爷又提过最好是能有个不大不小的院子,种几棵树。
      殷老爷那时候已经上任,天正又小,殷夫人就抱着天正,雇着马车,满城找房子。
      殷夫人说到了这件事,还有些感慨,“幸好那时候你懂事,给两本书就老老实实的看着,让我省了不少心。”
      殷沅之看着殷夫人,“娘你辛苦么?”
      殷夫人抽出手绢来抹眼泪,“能不辛苦么,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们拉扯大。”
      殷沅之面无表情,“娘我跟你说真的。”
      殷夫人收了手绢,“要说辛苦,谁都辛苦。你出了这个门,往外看一看,哪一个人心头不是怀着百般苦千种难?便是金殿銮台上那些个皇亲贵戚,也还含着三分黄连。”
      殷沅之想起窦恪,想起华芙,想起皇太后,也想起了何紫鱼。
      殷夫人道,“娘有你,有天正,还有你爹,便是苦也是甜,更何况你这孩子从来没让娘发过愁,连嫁也嫁得好,嫁了这么一个……”殷夫人顿了一顿,“这么一个……”
      殷沅之补充,“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殷夫人想起来,问道,“听说沉鱼落雁最近老往遮难山上奔?”
      殷沅之嗯了一声。
      殷夫人忧心忡忡道,“别是前阵子打击太大,弄得他心灰意冷,想着出家吧?”
      殷沅之把呵呵两声憋回去,说娘你放心,出不了。

      有个小和尚去挑水。
      遮难山忘苦潭,有一道瀑布从山壁上蜿蜒而下,注入深潭,潭水深不见底,幽绿如翡翠。
      秋霜至,漫山遍野落叶纷飞,旋转坠落,如无数枯蝶。
      小和尚把水桶放进水里,泛起涟漪,涟漪之中倒映人影。
      小和尚抬头看去。
      落叶旋飞之中,那个人的神情专注,凝望瀑布。
      山风吹动此人的衣袖与长发,发丝撩过面颊,长袖鼓鼓如飞,如天人,如谛仙。
      小和尚连滚带爬的下山,叫来好友,装成抬水,却是躲在山石之后痴痴看了半晌,直到师父来到身后一声暴喊,小和尚吓得手一松,木桶骨碌碌掉进潭中。
      这就是后来一个和尚有水吃,二个和尚抬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的故事。
      俩小和尚被拎回寺面壁思过。
      师父去见主持,合十问,主持,请问他什么时候下山?
      主持坐在蒲团之上,闭目道,法门广大,不拒有缘人。
      师父顿了顿,说,主持,他再不下山,弟子们差不多都思凡了。
      主持沉默良久,一声长叹。
      与此同时,窦沉鱼落雁还在水潭边深沉的思考人生。
      他在想云生于天,雨生于云,这一颗雨与那一颗雨没有不同,落在地上却生出各种各样的结局,有些流入沟渠,有些汇入江海,有些渗入土地,又有落在万丈山巅的,曲折一路,崎岖一路,遇石取道,遇山顺势,无惧跌落万丈,终成这一方夏不竭冬不滞的深潭,而自己生下来就是皇子,这是天命。但成为什么样的皇子,却不是由天定。
      如果当日,他跟着何紫鱼一起去,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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