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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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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恪这一状几乎是将满朝官员都告了个遍。
殷家自然也是收到了风声,殷老爷不好直接上门,殷夫人上门探望女儿,顺便问了几句,殷沅之把那个跟皇太后说过的故事又说了一遍。殷夫人回家转述给殷老爷,殷老爷沉默一会儿,说,孩子这事儿干得地道。
窦恪这一状也是引发了朝中不小震动。
太子窦重望紧急召集了幕僚来商议,并州毕竟是他的封地,眼下从出事儿到事后赈灾,他窦重望是一手都没插过,全都让窦恪出力,表面上来看并州的事好了是窦恪的功劳,并州的事坏了也是窦恪倒霉。但往深里一想,区区一个并州都管治不好,怎么执掌江山社稷?这是对窦重望继承大统能力的最有力攻击。
窦重望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气得想拿把剑上门砍死了窦恪。
幕僚把他劝下来,“太子稍安勿躁。”
窦重望怒道,“他都当朝参本了,你还让我稍安勿躁!?”
幕僚道,“就是因为三皇子当朝参本,所以才让太子不必着急。”
窦重望一听这话里有话,便问,“什么意思?”
幕僚道,“小人且问太子一句,太子可知道为何当今各州粮仓空虚?”
窦重望道,“窦恪都在朝廷上说的清清楚楚的,你是嫌孤心里堵得不够,要孤再说一遍是不是?”
幕僚忙道不敢不敢,又道,“这一十三州的粮食,有买的人也有卖的人,太子殿下可知道都有谁?”
窦重望冷笑两声,“怎么不知道,你是没有看见,窦恪那一本参出来,站着的人有多少是变了颜色。”
幕僚笑道,“这便是了。”
窦重望疑惑。
幕僚道,“其间千丝万缕种种牵扯,圣上若是真要整治,这满朝大员能有几个摘得干净?三皇子告得越大,这事儿就越动不了。”
窦重望想了一想,顿觉心头一轻。不过到底还是有点不太敢放心,找了个机会进宫拜见皇后,想从皇后那儿探听一点风声。
皇后反问窦重望是什么想法。
窦重望照本宣科的一念,再加上一点自己的想法,比如三皇子一面之词,再比如而今对也羌等外邦的朝贡是年年增加,迫不得已才加重赋税,那也是为了天下太平不起兵戈,三皇子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呢,派不上用场还使劲扯后腿。
皇后略略一点头,露出欣慰笑容,“你能想到这一层道理就好,我原怕你不明白,而今倒是放心了。”
窦重望也得意,虽然从小皇后是对他溺爱无比,可真要表扬智商的次数那也是有限的,今天可是长脸了。
皇后给窦重望透的消息也差不多,圣上听了三皇子的折子,原也是动了彻查的意思,但几轮折子看下来,就再没提过这件事。
未几,下了谕旨,并州州吏何紫鱼为国尽忠,追封三级,赐金蟒玉带。再拨粮以缓并州灾情,至于其他州县,只字未提。
窦重望几个看窦恪在朝堂上悄不出声,心里暗自冷笑,这是终于吃了亏知道老实。
窦崇安冷眼旁观,看窦恪是就这么废了还是能再用一用。
窦恪不明白。明明请到了圣旨,为什么最终仍是惨淡收场?何紫鱼这样一个为了并州连命都不要的人,为什么最终死得这样惨?他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他一遍又一遍的想,他在家里想,他在朝堂想,他在殷沅之跟前想,他在慕容野跟前想。
越想越是进了死局。
殷沅之和慕容野不出声不劝阻,他们俩都不是这个皇族的切身利益关系者,应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句话,他们俩比窦恪都要清楚问题的症结。
这个世上,谁都帮不了窦恪。
殷沅之说的话,他会听。
慕容野说的话,他也会听。
但这些都是他听来的,不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他必须靠自己去顿悟。下棋的要悟棋道,练剑的人要悟剑招,相恋的人要琢磨彼此的心思,出家的人要参悟三千世界。
窦恪参悟的是天下,是大周朝,是他的姓,是他身体里流淌的血脉。
他这一参悟不要紧,话也说得少了,渐渐都不怎么说话了。
张博钊原是府里半个管事,但是打听得来消息是他家主子把自己个儿弄在死局里头,不光得罪了太子,叫得上号的皇亲国戚都给得罪了一番,当下就直抹泪花,称病挨床上躺着,唉哟唉哟的不肯下地。
殷沅之见如此,也不去强劝,她一直想把府里的事理一理,上回只是理顺了内外二班,剪掉一些不该长出来的歪门心思,正经家务却是没有操持过。她虽看得书多,理论知识丰富,实践经验全无,便将母亲请来参谋。
殷夫人因为皇子女婿的事也暂时没了牌搭子,正好过来。
殷沅之又想到了一节,顺道儿把殷老爷也给请来了。
殷沅之和自己个儿亲娘拿来历年账本划道,殷老爷就被打发跟窦恪大眼瞪小眼去了。
窦恪见了老丈人,行过了礼,其实是老丈人给他行礼,窦恪抬手给免了,又坐着发愣。
他心里打了个大死结,解不开,就完了。
殷老爷干坐了一会儿,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搭讪着问女婿最近身体可好,天凉了,制衣服没有,沅之有没有给您添堵?
窦恪有一声没一声的应着。
直到殷老爷说最近看了一本书很是不错,长诗短词很有文采。
窦恪的身子震了一下。
殷老爷就明白问题症结在哪儿。
殷老爷起身看看天色尚早,云淡风轻,日头明亮,是个出发的好时候,便请窦恪一同出门。
两人坐着马车,到了遮难山脚。
再一路爬将上去。
秋高气爽,再兼之山气沁人心脾,窦恪的眉眼渐渐活泛了,偶尔停下步子来,看一看周遭景色。
遮难寺的知客僧在山门前看见人来,先习惯的一声阿弥陀佛,再一看清是殷老爷,上回堵塞交通那事儿还历历在目。立刻闪进寺庙,吆喝关门关门赶紧关门。
窦恪诧异。
殷老爷挺尴尬,拍了拍门说大师请开门。
隔着门板,大师说,施主请回吧我们关门了。
殷老爷解释说,我们就坐坐。
大师说坐坐也不行。
殷老爷急了,说嘿大和尚!你开不开门!
窦恪拉了拉殷老爷的袖子,示意让开,上前拍了一拍门。
大师说不开!
窦恪温文尔雅的说,在下大周三皇子。
寺门静默片刻,咿呀一声开了。
两人坐在观景角度最好的禅房里,喝着最贵的茶,再配着遮难寺风土特产限量销售的遮难馒头。
窦恪爬了这一通的山,心情也放松了,便说了一些事,包括殷沅之对自己说的话。
殷老爷冷汗就下来了。
闺女儿你可够能说的!
窦恪说完,端着茶,静静的看着窗外山景。
殷老爷想了想,说,“刚来京城的时候,心中是一心想着为国效力,却不想一进御书省就栽了个跟头。”
窦恪也就是客气客气问一声,怎么个摔跟头。
殷老爷道,“这一方御书省,正职,补缺,参赞都已满了,我不过是虚应了副职,便是副职也有好些人在前头等着。”
窦恪随口问,“有多少人?”
殷老爷道,“一百一十七。”
窦恪吃了一惊,他隐约知道有挂职吃空饷的,万万没有想到已经累赘到这个地步。
殷老爷接着道,“那时候心中是郁结难抑,常日里坐着连句话都不说,连天正走到了跟前摔了一跤,还要被我斥责一番。”
窦恪道,“殷大人空有满腹报国之志难以排解,也是难免。”
殷老爷道,“幸好有沅之。”
关乎自己的妻子,虽然是名义上的。窦恪还是注意起来,“沅之?”
殷老爷道,“这孩子拉着我来爬山,说是身子动了,脑子才能动。一天爬不明白就爬两天,两天爬不明白就爬三天,三天爬不明白就……”
“您爬了几天?”
殷老爷顿了一顿,“两天。”
再多爬一天自己这条命就交代了。
殷老爷道,“我想明白了一件事,顶了什么头衔就该做好什么事,我虽是个副职,那也是大周的官员,自当兢兢业业,克尽复职,虽说是百无一用是书生……”
窦恪道,“而今大周重文,殷大人不可看轻自己。”
殷老爷正色摆摆手,“可不能这么说,天下士农工商,皆有益处,万事万物都有他的来处,既然上天有了他,便是有他的因果和用途。就拿文武来说,若无武将开辟疆土,何来文臣辅佐治国,所以文不必看轻文,武不必看轻文。”
殷老爷停了一停,喝口茶,再把话题拉回来,窦恪虽然没有明说殷沅之那句你怎么配是一个皇子,但殷老爷了解自己女儿的性子,也将这句话猜得八九不离十,便慢慢道,“就好比是今天,您看,若没有您的这个身份,我们根本就进不来。”
窦恪若有所悟的看着殷老爷。
殷老爷内心还挺美,膝下一个女儿,看的书太多了,道理都懂,不用自己教导。另一个儿子,一门心思只想舞刀弄棍,说道理也听不进。好不容易逮着一个聪明学生,着实过了一把老师的瘾。
窦恪说,“您是让我依仗皇子的身份耀武扬威。”
殷老爷一口茶好险没呛着。
窦恪赶紧给老丈人拍背顺气,笑道,“您放心,我明白。”
如果不配,那就做到配为止。
他一生下来就是皇子,这是火烧不坏锤打不断水淹雷劈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既然改变不了,那他现在想的就应该是怎么做好这个皇子。
这头三皇子和殷老爷携手爬山,相谈甚欢。
那头殷夫人耳朵就被吹进了消息,殷夫人的三姑六婆情报网那也是一绝。
带到殷夫人跟前的消息是这样的。
‘可不得了了,殷老爷带着一大美人手拉手踏青去了!’
殷夫人一拍账本子,“吟霜!好你个吟霜啊!”
殷沅之翻一页账本,划了两道,漫不经心道,“那是你女婿。”
殷夫人又坐回去。
殷沅之看账本看出不少门道来。
首先确认了张博钊确实不算大坏人,至少他把持了皇子府这些年银钱进出,虽有小偷小摸,但没有大贪。再一个,三皇子是真穷,穷得叮当响的那一种。这也不能怪三皇子,其他皇子富裕那是因为有别的生财门道。
譬如说太子妃的爹前不久接下来广元记等一票南北行的买卖,为什么是他接为什么不是别人?论资本论能力,自有更好的,但就有一点别人比不上——他女儿是太子的老婆。既接下来这笔买卖,间中多少看不见的好处就进了太子的口袋。
除了年纪太小留在宫中的皇子,但凡是外放出府的,都各有营生。他们赚得多,花得也多,宫中人情要钱,疏通关系要钱,哪怕是摆个皇子的架子,也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
到了三皇子这儿,除了宫中每月发的例钱,就没别的了,唯一一笔有数的进项还是大婚别人给的贺礼。
殷沅之有点发愁。
殷夫人看出了不对,原以为女儿把自己请过来是整顿内务,但现在看来满不是那么回事。
殷沅之这头就问了,“娘,我记得爹的俸禄不多。”
殷夫人,“呵呵。”
嗯,这个呵呵的毛病看来是家传。
“靠爹那些俸禄怎么买得起房子?”
“那房子是租的。”
殷沅之,“……”
我见过房契,娘你别蒙我。
殷夫人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你问这个干什么,而今你在三皇子这儿好吃好住的,有什么不满?”
殷沅之搪塞过去,没跟殷夫人说实话。有些事儿,反而不能跟亲近的人说,只能跟利益一致目的明确的人商量。比如窦恪。
窦恪从山上回来,去书房找了殷沅之。
殷夫人见窦恪来了,找个由头退出房间。
殷沅之看着窦恪脸上神情活泛了,不似之前颓败,心想殷老爷是开解成功了,就问,“爬山去了?”
窦恪高高兴兴往桌边一坐,“嗯!”
说着还把手里的盒子往桌上一放。
殷沅之问,“是什么?”
窦恪说,“遮难寺的馒头,你尝尝。”
殷沅之道,“等会儿就吃饭了,先搁着吧,我有个事儿问你。”
窦恪道,“你说。”
殷沅之拿过来账本,“我看这历年过年过节的,仿佛都没有大的支出,咱们家是不跟亲戚走动么?”
咱们家这三个字让窦恪一愣。
殷沅之问,“殿下?”
窦恪定了定神,“咱们家没什么亲戚。”
殷沅之歪了歪头,看着窦恪。
窦恪往殷沅之这边靠了一靠,拿张纸来,写给殷沅之看,“我这么说倒不是别的意思,只是咱们家的亲戚,母亲那边的早已断了往来。圣上又在宫里,之前我没有成亲,一个皇子单给宫里送东西不好。”
殷沅之道,“可说错了。”
窦恪一怔,“哪儿说错了?”
殷沅之道,“怎么没有亲戚?”
话音没落,殷天正跑到了门前,“姐姐姐夫吃饭了!”
殷沅之看窦恪一眼,意思是你看。
窦恪忍不住一笑,心中暖流。
殷沅之道,“不过这亲戚也就只有三年。”
“……”窦恪嘀咕,“小气。”
秋寒一天比一天明显了,重昶宫的两棵枫树就是不见红。
皇太后皱眉说,“琴瑟,你替我去看看,这叶子怎么就是不红,别是种混了。”
琴瑟有板有眼的说,“回皇太后的话,这两棵树去年红过,没种混。”
皇太后道,“那怎么今年迟了这许多,沅之你说呢?”
殷沅之一听又有自己的事儿,这叶子为什么不红,她问谁去,只得说,“许是今年天热,再冻上两冻就好了。”
皇太后唔了一声,问,“上回那盆海棠开花了没有?”
那光秃秃的大花盆子裹着黄绸还端端正正供着呢。
殷沅之道,“还养着,天气太冷,花开不了。”
皇太后就等着这句,“这一会儿说天气不冷,一会儿又是天气冷,到底冷是不冷?”
殷沅之明白了,皇太后这是对自己心气不顺,当下便请了个罪。
皇太后手指一抬,琳琅就把茶恭恭敬敬呈上来,皇太后掀了茶盖子,剔了剔茶沫,再交回给琳琅,这才问了正题,“怎么好些日子没来了,是跟我置气呢还是心里不痛快?”
殷沅之舍了椅子站起身来一拜,“孙媳是家中有事,故此不能前来侍奉皇祖母。”
皇太后道,“什么事?”
殷沅之说起谎话来眼不眨一下,“三皇子傻了。”
皇太后一愣。
琳琅好险没打翻了茶盏。
三皇子如果病了,那是情有可原,谁都知道前段时间的事,保不齐一时心气不平就怄病了。
可没听说过还能怄傻了。
殷沅之也确实没胡说。窦恪现在天天在那儿参悟人生,等闲不张嘴不开口,也跟傻了差不多。
皇太后还要再问问具体怎么个傻法,宫门来了传报,说皇上来了。
一众女官立即收拾,将点心茶水全撤下去。
殷沅之等人齐刷刷跪了一廊。
这是殷沅之头一回看见圣上,她低着头,从余光瞥见有人走近,穿的是九龙靴,然后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的声音,“太后近来可好?”
皇太后没有挪进屋的意思,琴瑟几人便在廊下椅子重新铺了垫子。
皇太后道,“皇帝来了,坐吧。”
应隆帝坐下,也就看见了这一溜儿跪着的人,其中有个穿着打扮显然不是宫女,便道,“这是?”
皇太后说,“你儿媳妇。”
应隆帝默一下,这么一串儿子,有娶了正妻的有娶了侧妃的,除了一个太子妃的模样有点儿印象,其他的谁知道谁是谁。
皇太后还挺有心情的说,“沅之来,见过皇上,你平常也见不着,趁这会儿机缘难得,多看两眼。”
皇上和殷沅之心中都是一囧。
殷沅之便是一拜,“殷沅之见过圣上。”
应隆帝在心中反复念了几次殷沅之,想起来了,许给三皇子的那姑娘。
提起三皇子,应隆帝的心情便有些复杂,道,“赐座。”
殷沅之这才抬起头来,终于真正的看清了应隆帝的面容。
谈不上难看,也就一般的中年男子,真要从姿色来看殷老爷更胜一筹。
殷沅之对自己那无缘谋面的婆婆充满了好奇,窦恪显然是不像应隆帝。
这件事后来殷沅之还真的问过窦恪,窦恪说我娘倒是留下过一副画像。说着就找出来给殷沅之看。
殷沅之看了一会儿,说宫中画师技巧一般,没画出婆婆的容貌万分之一。
窦恪诧异说你哪儿看出来的?
殷沅之心想应隆帝长那样,如果婆婆也长那样,怎么可能生得出来窦恪这样?
窦恪一拍脑袋说,我小时候也画过一幅。
说着把画卷打开来,殷沅之看了一眼。
靠,画中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