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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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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一天,窦恪穿戴好了大服又要去上朝了。这回殷沅之没去送,是好是歹昨天都已经做了,今天是去承担结果的。殷沅之留在府中,筹算着怎么跟娘家人说这件事,得先跟殷老爷打声招呼,殷老爷自从女儿与皇家结亲便升职任了御书令,说到底是个虚职,实际也就涨点俸禄而已。而今要跟殷老爷说,您女儿女婿跟当朝太子杠上了,请您老留个神别被别人使了绊子,估计够呛。
殷沅之着人备车戴马,预备回娘家。那边二门外便传来通报,宫中来人。
殷沅之出门去迎,来的却是琳琅。
琳琅见到了殷沅之先行了一礼,“皇太后召皇子妃进宫。”
殷沅之想了一想,对玉露道,“换身衣裳,随我进宫。”
玉露吓了一跳,这怎么回事?虽说是皇子妃提拔也不能转眼就提拔进宫了吧?自己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家里的三皇子,可没见过别人,再说还是皇太后,夫人您不是坑我呢吧。
玉露这边吓出一身冷汗,琳琅明白殷沅之的意思,想必是知道了宫中行走需要伴侍,便出声阻止,“皇子妃,这可不行。伴侍都是宫中指的,要么就是各府往宫里报人,宫里审过才行,不能说往宫里带就往宫里带。”
琳琅这番话让玉露松了口气。
殷沅之表示遗憾。
不过玉露不能进宫,正好做一件别的事。
殷沅之把这两天的情况大略一写,让玉露立即送去殷府。而后,与琳琅一道进宫。
进了重昶宫,两列宫女照例都是在的,连华芙小公主也在。
华芙公主没想到殷沅之也来了,眼睛瞪圆了。
今儿华芙公主只挽了一个发髻,斜斜插了一支雪珠碧玉簪。长袖纤腰,微风轻拂,吹得袖尾轻轻飘动,很有吴带当风的飘逸感。
殷沅之能觉出来华芙公主只有好奇,没有恶意,再加上伴侍那件事,便冲华芙公主笑一笑。
华芙公主下意识的回笑。
她跟她三哥有一点儿像,皮相特别好,不由得人不喜欢。宫中的人对这两位没好脸,那是因为宫中的人看人不看脸,看身世,看背景,看前程,看将来,牵扯的东西一多就顾不上你是几个眼睛几个鼻子。
殷沅之单纯是为了赏心悦目,便到了华芙的身边坐下。
华芙这时候显出一些拘束来,低低的说,见过三嫂。
殷沅之道,今儿来看太后?
华芙低低的说,是太后让来的。
殷沅之心里存了一节疑惑,转头去看琳琅。
琳琅道,太后还在礼佛。二位稍待。
等,当然得等。
慢说是稍待,等到天黑也得等。
殷沅之心中还记挂着朝堂上的三皇子,朝堂外的何紫鱼,御书省的殷老爷,挨家待着的殷夫人。一时沉思,没有开口说话。
她不说话,华芙就更不好说话。
这么静悄悄的坐了一时半刻,殷沅之方才发觉不对,便有意的打开话题。
经过上回,重昶宫的宫女都很爱听三皇子妃说话,虽然太子妃、二皇子妃都是知书达理的人,但她们看的书没有三皇子妃看的好玩儿,三皇子妃又把这些个看的书说的更好玩,不拿腔不作调,说的都是她们听得懂的。
虽然不可能是宫女们都围上前来,坐在那高高的谷堆旁边听三皇子妃说那过去的故事,但是三皇子妃说话的时候,是四下没有人吭声,都支棱耳朵听得聚精会神。三皇子妃略停了一停,立即就有人捧茶上去,亏这天气还好,不冷不热,若是热一点,只怕连打扇子都有人代劳。
华芙听得更是入迷,忍不住说,“嫂嫂,你懂的真多。”
殷沅之微微一笑,“都是书上看的。”
华芙道,“书里都有这些?”
殷沅之道,“我看的书与公主看的不太一样。”
华芙的神情黯了一黯,“……母妃……不怎么让我看书……”
殷沅之挑了挑眉,记下这事,没有当面问,反而问的是,“我记得上回公主说和亲,是跟谁和亲?”
小公主难得有机会给人普及,何况是这么一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脾气和善的三皇嫂,一下就来了精神,详详细细的分析给殷沅之听。
殷沅之当然知道什么是和亲。和亲是一种畸形的,怪异的,换取和平的方式。大周建国初期,万邦来朝,纳贡称臣,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个曾经显赫一时的皇朝光环开始逐渐暗淡,沉湎在享乐安逸中的人们淡忘了在马背奔驰的快意,边疆之外蠢蠢欲动,尤其以也羌为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纳贡的反倒成了大周朝。他们用金银珠宝,用绫罗绸缎,用这个国家曾经引以为傲的财富来满足外族的欲望,直到,他们开始把自己的女儿,姊妹,姑姑……当做牲畜,当做珠宝一般朝贡给他邦异族。那些女孩儿们的生命消失在尘埃之中,成为软弱的牺牲品。
华芙说的是这几年也羌族又来滋扰边疆,圣上仁和宽厚,为了苍生性命是不愿主战,那么势必又要和亲。自己很愿意为了大周,为了百姓,更为了父皇,毅然而然的踏上和亲之路。
说得好一会儿,华芙才停了停,歇一口气,脸都粉扑扑的。
殷沅之看着可爱,捏了捏华芙的脸。
琳琅转过头,没看见。
三皇子妃当众调戏小公主这种事,看见了也当没看见。
华芙结巴了,“三三三嫂……”
殷沅之微笑着问,“公主知道怎么和亲么?”
华芙愣了愣。
和亲还用的着教么?
殷沅之耐耐心心的给她分析,宫中成亲那是一件大事,需事先择日子,定人选,纳彩,下聘,祭祀天地祖先,行嘉礼,拜三宫,完了这些,皇子成亲还要回门,公主成亲还要进宫拜圣。
华芙眼睛看着殷沅之,意思是三皇嫂你们那时候呢?
殷沅之呵呵。
但是和亲就没这么麻烦了。名义上是和亲,实际上也就是公主穿戴齐整,上了纳贡车,随车一道去了外邦,就此渺无音讯。
外邦也不是不好,牛羊肥壮,风吹草原,是别有一番风光。而且他们还有一点特别好,因为是物质资源稀缺,所以懂得彻底利用每一份资源。譬如一头牛,牛肉吃了,牛油熬灯,牛皮做帐,牛粪还能糊墙。对待女人也是一样。公主嫁给了番王,番王若是挂了,便改嫁给下一任,下一任再挂,再下一任。有时候番王运气不好连死好几个,而公主运气又太好,一连改嫁个五六任的也不是没有。
华芙原先粉扑扑的脸此刻有点发白。
殷沅之再补一句,前朝嘉硕公主也是这样,改嫁给了下一任番王扎赤,也就是自己的儿子。
华芙身子摇晃一下,抓住了椅子扶手,好险是坐稳了,但是眼泪也跟着泛了出来。
殷沅之原是想让这个深宫内院的小公主明白,和亲不是那么好玩的事,不是喊两嗓子表个忠心那么简单。
华芙却忍住了眼泪,笑了笑说,“幸好有三嫂告诉我这些,免得我到时候了不知道,反而闹笑话。”
殷沅之这时候才觉得这个小公主并不如看上去的那般天真烂漫,万事不知。
琳琅轻轻的咳嗽一声。
皇太后已由宫女扶着走了过来。
小公主这时候也收敛起了激荡心事,与殷沅之一同站起来行礼。
皇太后今天的神色却仿佛不是很好,坐下之后,大略谈了几句,就显得意兴阑珊。
殷沅之朝琳琅看了一眼,意思是问这会儿能告退了么?
她的心事牵连着五六个人,按捺到此时,神色之间已然露出一些痕迹。
琳琅便想跟皇太后讨个意思。
皇太后却道,“沅之啊,我想起来了,你可少一个伴侍?”
殷沅之道,“原先不知道,所以没有预备。而今已经备好了人选,正要往宫里递名。”
皇太后挥了挥手,“不必了,内务府那些人吃得多干得少,一个个推三阻四的,你也不必另择人了。琳琅,你去陪着三皇子妃吧。”
此话一出,小公主等人结结实实吃了一惊。
琳琅与琴瑟珊瑚三人都是皇太后跟前的红人,有一年应隆帝来向皇太后讨人,皇太后尚且不肯放,而今居然亲口指给了琳琅。
琳琅倒是面不改色,盈盈下拜,“臣遵旨。”
殷沅之也是声色不动。等琳琅站起来,退到一旁,俩人互相递眼神。
你跟太后提议的是吧。
皇子妃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为了跟我回家看慕容野是吧。
皇子妃你说的什么我真听不懂。
这点眼风没打算避着皇太后,本是想让皇太后那么一乐,但是皇太后的神色仍是淡淡的。
殷沅之便道,“有琳琅大人陪着,沅之心里就安泰得多了,只是琳琅跟在太后身边多年,一时短了她,只怕也麻烦,不如让琳琅大人暂且还住在宫中,得闲时再来我处,日后等各样事务交割清楚了,再议不迟。”
太后点了点头,“你想得周到,今儿琳琅先跟你去,熟一熟路,日后你们常常走动。”
殷沅之答是,由琳琅伴着,三人退下长廊。
太后忽然又叫住了殷沅之,让她一人过来。
殷沅之走到了跟前。
太后让人把廊下一盆酒芙蓉捧了过来。
“这花养了好些年,开得好,你拿回去,装点装点新房。”
殷沅之跪谢。
太后又道,“可惜这几日没有打理,花儿开的过盛。”
琴瑟在太后指花的时候就预备了剪子,此刻太后一动手指,琴瑟便呈上银盘,盘中预备花剪。
太后一抄,咔擦一声,整棵儿花枝子应声而断。
殷沅之心中一震。
太后道,“哦,剪错了。”
殷沅之:……
太后将花剪当啷一声放回银盘,慢慢道,“错了就错了。根还留着,就不是坏事。”
殷沅之沉默一会儿,拜谢退出。
马车停在门前,碧螺早就等着了,见车帘子一掀就迎上去,没想到看见自己家夫人吭哧吭哧抱着一光秃秃的大花盆下来了,后头还跟着一个宫装女子翩翩下车。
碧螺上跟前,小声道,“夫人您这是?”
殷沅之说,“抹汗。”
碧螺赶紧掏出帕子来给擦了擦殷沅之额头上的汗。
殷沅之抱着花盆往里走。
碧螺说,“您这是哪弄来那么一盆?诶您看您抱着多沉,还是放门口吧,下雨天也能接个水。”
“太后赏的。”
碧螺闭嘴。
刚过了外厅,殷沅之就听见一阵阵的嘈杂人声,问,“这是怎么了?”
碧螺诶哟一声,“夫人,忘了跟您说,老太爷来了。”
老太爷?
殷沅之正在想老太爷是谁,一脚迈进了后厅。
殷夫人气震山河一声沅之我的儿啊!
内厅有窦恪,有慕容野,有何紫鱼,有殷家一家三口,殷夫人在哭,慕容野在劝,殷老爷拉着殷天正不让踹,窦恪揉着额头,何紫鱼着急说这是怎么啦这是怎么啦,正是鸡飞狗跳。
殷沅之抱着盆,立在门槛外头。
又听碧螺一声惊呼,这位大人您怎么了!
琳琅看见了慕容野,缓缓一行鼻血。
热闹。太热闹了。
把御赐花盆用黄绸系好,找个向阳的地方供起来。这六七个人也坐下来,开始商议正事。
说来,最无辜最担惊受怕的是殷老爷。刚从御书省回到家,就看见殷夫人哭成泪人儿。
殷老爷吓了一跳,忙问夫人怎么了?
殷夫人哆哆嗦嗦把一张信纸递上去,说这是殷沅之托人带来的。
殷老爷看了信纸,上面字迹潦草,但也能认出是殷沅之的,大意是让父亲近日在御书省行走时多加留神,能不去就不去,能告假就告假。
殷老爷摸不着头脑,这是什么意思?
殷夫人哭着说,我今儿打马吊听说三皇子跟太子在金殿銮台上杠上了。今儿女儿又递来这么一封不伦不类的信,我琢磨着这是要有祸事了,女儿在暗暗的劝你弃官哪!
殷老爷一激灵,越看字条,越像是这个意思。
殷天正也听见了,当即道,爹!我不走!
殷老爷咬了一咬牙,走!去你姐姐那儿!
三皇子的老丈人一家上门,外班是不敢拦的,直接递了消息给内班,内班也傻了,怎么说来就来也没事先打个招呼。赶巧了,管事张博钊也不在。
只好先把殷老爷子一家子往里迎。好的是,今天三皇子下朝下得早,前后脚的功夫也就回来了,外班还来不及说呢,就听见窦恪喊,快,收拾收拾,即刻准备出京。
这一声听在殷老爷一家子耳朵里是心顿时凉了半截。
当时殷夫人就哭了,殷天正二话不说撩起飞腿直奔窦恪。
慕容野也是二话不说拔出宝剑护住。幸好看清了是大舅子立即收剑。
等殷沅之回来的时候,三皇子府差不多也被拆了。
殷沅之把父母安抚下来,如此这般的一解释。
殷老爷松了口气。
殷夫人也破涕为笑,说傻孩子,你早说啊。
殷沅之道,我是怕父母担心。
在一旁旁听的窦恪等人见状,也是松了口气。
殷夫人握住殷沅之的手,拍了一拍,“原来你让娘拿马吊是为了这件事,娘可算明白了。对了,赢了多少?”
殷沅之道,“二十三万两。”
殷夫人皱了皱眉,“这么一点儿?”
殷沅之道,“够多了。”
殷夫人慈祥道,“娘怎么教你的。先撩者贱,打死无怨。”
殷老爷越听越不像话,咳嗽一声,问道,“那放粮一事如何了?”
这明的是问殷沅之,其实是在问三皇子。
窦恪站起身来,“圣上恩准了。”
圣上在金殿銮台金口玉言,将之前那笔运粮的事先抹过不提,再从国库拨粮路远迢迢的运过去也不现实,于是直接让并州左右州衙开仓赈粮,以解并州燃眉之急。
何紫鱼回来之后笑得没合拢过嘴。
窦恪的兴致也高,一拍桌,“来人上酒!”
慕容野劝道,“明儿一早紫鱼就出发了,怎么喝酒?”
窦恪难得心气儿这么痛快,根本拦不住,“没事儿!”
一回头看见了天正,“天正来,咱们一起喝!”
殷天正撇嘴,喝什么喝,谁跟你喝。
慕容野道,别闹,天正还小。
殷天正定住了。
殷天正小朋友颤抖了。
殷天正找了个墙角蹲下去,慕容将军知道我的名字,慕容将军叫我名字了就刚刚!
碧螺看了眼殷沅之,殷沅之点点头,碧螺便让人拿了酒来。
何紫鱼一看大家这么热闹,想加入但是又不能加入,想了想,很高兴的说,这样吧!我给大家吟段诗助兴!
噗的一声,慕容野喷出一口酒。
殷老爷也是搞文学工作的,很有共鸣,抚掌道,吟诗助兴,风雅,风雅!
何紫鱼抑扬顿挫道,月桑——流梢头,人约——黄昏后——
殷夫人拉着琳琅的手问,多大了,许人家没许,诶我有个儿子不错。
琳琅手一哆嗦。
窦恪酒量不好,几杯下去就有五六分醉,回头看见了殷沅之,傻呵呵的笑起来,直招手。
殷沅之走过去,窦恪倒了一大杯递过去,殷沅之拿住了酒杯,抬眼看着这一屋子热热闹闹的人。
过了今晚,这三个年轻人,有一个奔赴万里之外的艰难,将那前程尽抛。
有一个面对万丈宫墙之内的困境,面对霜剑风刀。
还有一个,或许什么都不会说,但会永远第一个站在朋友的身旁。
窦恪的确是醉得不行了,一把搂住殷沅之的肩,“这件事儿,咱们沅之是首功,来,干了!”
殷沅之看了这几个笑着闹着,眼睛晶晶亮的年轻人,微笑起来。
何紫鱼没喝酒,却也仿佛醉了。拿着筷子敲着酒杯,朗声道——
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斗酒十千恣欢谑,与尔同销万古愁!
天色微亮,城门一开,何紫鱼便驱马出去。
有人追来,喊道,“何紫鱼!”
何紫鱼勒住缰绳,回头看去。
只见窦恪策马赶来,一袭白银似的风氅翻卷,转眼已到跟前。
何紫鱼诧异道,“殿下?你不上朝么?”
窦恪勒住马,匆匆道,“跟你说几句就走了。拿着。”他递给何紫鱼一个荷包,“我和慕容给你的。”
何紫鱼打开荷包,脸色当时就不好了。
窦恪诧异,不该是这个反应,探头一看,脸色也不好。
荷包里是一个同心结。
窦恪清了清嗓子,“拿错了,这是三皇子妃给的,说是你知道,有个朋友的别礼。”
何紫鱼已在那同心结上看见了一个小小的元字,当下明白过来。
窦恪又拿出一个花色一样的荷包,“这才是我和慕容给的。”
何紫鱼已经有心理阴影了,打开荷包的时候手指有点儿哆嗦。但是真的打开,他愣住了。
二十三万两银票。
何紫鱼张了张口。
窦恪道,“拿着。虽然现在圣上下旨开仓,保不齐还有什么变故,你留着防身也好,再做运筹也罢,都由你自己做主。”
何紫鱼别无他话,唯有在马上朝窦恪深深一拜。
低下头,眼中却有湿气。
窦恪看着低下头的何紫鱼,片刻不语。
只有两匹马的马蹄在地上的朵朵之声。
窦恪抬起手,风氅微微抖动,也是一拜,“何大人,一路平安。”
秋雨绵绵。
夏到了尾声,吹过王都上空的风带出了微微的凉意。
城门之下,有人勒马,望着遥远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