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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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田电子脑内设有记忆自毁程序，就算没有自毁，直击头部的那一枪也足以崩坏他的记忆芯片，硬件被损坏一如基本载体丢失，没有被修复的可能。”戴琳叼着烟坐在转椅上，用鞋尖点了点不远处藤田的尸体示意，“自毁程序在意料之中，毕竟是不会好好待在政府内部，时常需要出去交涉的官员，出了事谁都不想节外生枝多出许多麻烦，这年头，内部消息比人命要值钱得多。”
“还有这个倒霉鬼。”戴琳深吸了一口烟，转向另一具尸体， “坠楼前就已经头部中枪，击穿脑髓击断电子脑，只不过多加了坠楼让死相更为惨烈罢了。通过弹道分析显示，这两人致死的枪支可以确定为同一支，S&W Chief Special，而且射击距离都需要特别近，得直抵着脑门，或者直接‘饮弹’才行，他的手上有硝烟反应，应该是自杀。”
“Zalika的记忆能否还原？”素子看了一眼尸体左脚大拇指套着的卡片问。
“一样，载体早就轰成了碎片，毁坏得如此彻底，真让人怀疑他们的记忆之前是有多么不堪。”
“所以说实际上你一无所获吗？”
“基于你给我的材料，我可不值得这样的评价。”戴琳觑了素子一眼，夹着烟的手指一挥示意她上前，“藤田的记忆芯片被毁，不过在内部还能勉强剥离出一段语音缓冲，死前十几秒的音频存档，你们来听听看。”
戴琳将还剩着一截的香烟压在烟灰缸里，熟稔地调出了音频。
“骗子......”
音频播放，站在素子身边的巴特脸色一变，又向前走了几步。
“我有........证据.......植入......没有灵魂的......该死......”
残缺的音频中男子的口音生硬，滤掉了所有杂音的干哑音色带着回音，宛若空地里等待伏击的毒蛇吐信。
“看着我......”
音频似卡顿般沉寂了一秒，再度响起的声音更为低沉而混沌，那条毒蛇坚硬的鳞片已经缠上了猎物的脖颈，嘶嘶的尾音恍若塞壬低吟。空洞的声音在鉴定科的低温工作室中逡巡，仿佛哈姆雷特亡父的幽灵正拾阶而上，盘旋在这堆砌死尸的幽寒之地，念诵着不肯随着躯体一同消亡的残存执念。
“看着我......”
戴琳没有捻灭的烟头升起室内唯一一缕带着温度的气体。素子看着烟雾上升，像是音频中混沌气声的分支，逐渐渗入这个房间内其他死物的体内。被挂在铁架上的AI残肢，解剖台上破碎的躯干，毫无焦点的拟眼晶体，音波烟雾化为不可见分子从罅隙处渗入，唤醒本该死绝的幽灵意识，包括脚趾上绑着入殓标签的□□死尸也在此刻都似乎附和着音频中的声音，发出微弱的，若隐若显的共鸣。
“看着我！”
啪。
“感谢你的配合。”巴特按下了暂停键，工作台上扩出的声音才偃旗息鼓。素子拧着眉看着音波轨迹逐渐平息，转身走出了鉴定室：
“发送给我一份录音的拷贝。巴特，我们再去一趟现场。”
***
车里。
“我在现场听过类似的话。”巴特开着车，目不斜视地说，“一个孩子，同样来自加里，当时应该把他留下来。”
“那个孩子安装电子脑了吗？”
“没有......”巴特咬牙哼了一声，“是我疏忽了，他使用的是联邦语言，或许他只会说这个词.......骗子。”
“目前最清晰的指向是，Zalika以某种自认为掌握的证据威胁了藤田，击杀他后饮弹自尽。”素子摇摇头，“这个结果说不通，其他猜测停留在猜测阶段则毫无意义。难民涌入，谈判失败，Megatech公司电子脑失窃，82-D3区袭击频发，草蛇灰线，我需要东西把这些都串起来。”
“偶然在生活中是没有位置的，和谐和秩序把持着对生活的统治。”巴特说，“一开始政府和加里签订协议引进难民，对外公布的原因是以安定居所为条件收纳廉价劳动力。可是现在几乎成为难民营的82-D3区犯罪率较之前上升了320个百分点，犯罪区域还大有往外扩张的趋势，如果还这么发展下去，政府必将得不偿失。但是在昨日，总理又签署了新的一份难民优待文件，好像对这一触即发的暴乱充耳不闻。”
“不要告诉我你像相信海市蜃楼一样相信政客的承诺以及他们能让你看得见的利害关系。”素子嗤笑了一声，“每个阶层都要宣扬他们自己无需践行的美德是如何重要。有钱人大讲节约的好处，游手好闲的人口若悬河地谈论劳动之伟大，上头的统治者也要时时关切给予受难者安定有多么体现着人道精神。”
“我们有着相同的猜想，巴特，也知道此时如何做更为明智。大门不在光亮处敞开，我们也只能先如鼠潜行，这不就是九课存在意义吗？”
巴特沉默了一会儿，迟疑地发问：“什么是你相信的依据，少佐。你如何判定你所得到的信息准确无误，接近真相？”
“这个世界上没有真相，”素子的手肘搭在车窗处，眯着眼感受窗外带着咸腥味的风，“只有对真相的陈述。我们所有所见所感之物，都是经由自身主体这个介质向外延伸。‘世界是我的表象’，我所做出的判断，猜想的所谓真相，只是掺杂了我经验记忆所做出的具象陈述罢了。”
“你相信你所愿意相信的东西，这样的说法怎么听都显得孩子气啊。”
“巴特。”素子侧过头，姿势慵懒却眼神锐利地看着他，“我所相信的东西并不只是来源于我的所见所闻。我能判断言语间的真假虚实，但是这结果不会撼动我对这表象背后真正核心的坚信。我不会因为任何原因对此核心作出判断和揣测，那已超出能够被我主观判断的范畴。”
巴特转头看了素子一眼，略有懊丧地耸了耸肩：“那么就是石川说的没错，哎，我家巴吉度的高级狗粮泡汤了。”
“你们下次要是再拿我或者她打赌，才更要小心你们的酒局泡汤才对。”
“少佐，老大，Zalika住所里发现一个外部记忆芯片。”陀古萨的声音从车上联络装置上传来。巴特和素子对视一眼，急打了个方向盘朝Zalika居所驶去。
***
Zalika的住所在事发地不远的黑市后面，曲折阴晦的小巷是硕鼠的天堂，杂乱无章的帆布顶棚漏着污浊的灯光，几个几乎成为阴影一部分的难民蹲在角落里抽烟，瞥了一眼走进小巷的素子和巴特，下一秒就隐匿在了黑暗里。较之日夜为伍的鼠蚁蚊虫，对这两人反而唯恐避之不及。
“政府居然‘允诺’的是这种地方。”巴特唏嘘地拉开一扇半掩着的门，陀古萨就迎了上来。
“少佐，老大，石川正在给芯片解码。”
“Zalika和其他人合租着这间屋子吗？”
素子环顾了一下不足二十平米的出租房，其中不乏成对出现的东西，整个房间拥挤却不杂乱。从黑市上淘来的零件被整齐地收纳在倚靠墙边的几个箱子里，一张床垫作为床被挤在角落，一半凌乱一半却熨帖如新，只留下一个浅浅的，似乎是手掌的压痕印记。
“另一个曾经住在这里的人应该是他。”陀古萨拿出一张相片，上面是一名带着牛仔帽的俊朗男子，彼时他穿着的驼色衬衫正整齐地披在一旁的椅背上，似乎它的主人只是暂时外出，很快就会归来，“他叫Martin，和Zalika是半年前第一批从加里引渡而来的难民，上周Martin抢劫了82-D3区的面包店，逃跑时在路上被撞身亡。”
“Marin在加里时有没有犯罪记录？”素子问。
“我马上查。不过目前所知的是，Martin在加里时是一名软体设计师，任职于LucasSolus公司位于加里的分部，工作档案里并没有污点。”
“软体设计师吗......”素子踱步在狭小的空间内，看见室内唯一的窗下一盆鸢尾已经凋零，盛着腐败枝叶的花盆边缘贴着一张泛皱的便签：
Chiagneva semp ca durmeva sola
Mo dorme co’ li muorte accompagnata.
“她总因一人独眠而泣，然此刻她与亡者同寝。”素子轻抚了纸片的边缘低声诵出，巴特站在她身边看了一眼便签上的内容，压低了声音说：
“少佐，冰箱里冷藏着一个人脑。”
“我们调查的可不要是个有着特殊癖好的食人魔才好。”陀古萨对着冰箱里的浸在一罐福尔马林内的人脑皱眉。这个人脑并不完整，中间凹陷缺失了一块，下端也有一部分呈现破碎的糜烂状态。
“缺失的那一部分是电子脑，而且你看看冰箱里面还放着其他的食物，连已经不新鲜的青鱼也没有扔掉，就应该知道Zalika对吃方面还没有特殊的兴趣。”素子弯下腰凝视着漂浮在罐子里的人脑和紧挨着它的食物反驳陀古萨。
“关于Martin的死亡检方是怎么记录的？”
“.......我刚才所说的，就是检方记录的一切。”陀古萨挠了挠头，“没有再详细的记录，连尸体入殓的记录也没有。档案署的警察说难民在此地频繁闹事，单是Martin抢劫的那一天就有十三起类似的难民破坏公共治安案件，出警警力尚不充足，更别提对这一件小事做详细的备案。”
“这都不过是警察为自己玩忽职守信口胡诌的托词。”素子冷哼了一声，话音刚落，身后从她进门时就埋头破解的石川在此时忽然开了口：
“破解完成，不管是谁加的密，我都得说那人有两下子。”
石川转过屏幕，把解码完的芯片内容在众人面前播放，随着画面的展开，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一言难尽的神色。
“.......这是，□□录像？”陀古萨撑到视频结束，指着屏幕磕磕巴巴地发问。
“显而易见的事情就不需要再说出来了。”巴特扶额，“不过，看里面记录的那个男人，应该是死去的外交官大人啊。”
“回放。”
“......嗯？”石川一愣。
“回放。”素子正色道，在石川发愣之际亲自上前将视频重新快速回放了一遍。
“这改装过的‘哈德莉’型号女仆机器人，特质规格，安上了女仆机器人不需要的器官。”素子抱臂背过身，冷冷道，“此型号应该也在内测才对........Zalika或者Martin获取了这段记忆，或许这就是藤田愿意出面见他的理由........之一。”
“之一？”
“巴特，上一次你义体检修的时候应该也听到过关于‘哈德莉’女仆机器人的研发讨论。”
“......这款机器人的生产方也是Megatech公司。”
“回去休息吧。明天跟我去一趟公司总部。”
素子闭上眼思索了片刻，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垫整洁的一侧上淡淡的压痕，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男子侧身搂抱着一团空气的景象，那景象和记忆中躺在解剖台上的男子尸身重叠，一阵风过，拇指上吊挂的标签似乎在暗处徐徐晃动。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