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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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居所已经是凌晨时分，素子换上轻薄的便衣曲膝坐在充能床上充能，床边巨大的透视窗框着外面灯火黯淡的夜景。她看见玻璃表面上的倒影浮在入眠的景致之上，恍若一个梦中之梦，视线从介于“永恒与虚无之间”的地方投射而来，再重新收敛于自己的瞳孔之内。
看着我。
素子与影像中的自己对视，想起的却是方才在鉴定室中那段带着诡谲气息的声音，此刻没有了冰窖一样的低温和躯干黑瞳，语调中的怨毒居然也大打折扣。Zalika沙哑的低吟混着此刻正从接口处灌入的电流在身体内打转，玻璃上模糊的眼睛看着素子折叠的身体，更像穿过她的身体看向了虚无中的别处——另一具曾经蜷缩在床上，此刻已经支离破碎的躯壳。在狭小阴暗的空间里，面对着永远空出的另一半位置，曲着一只臂膀，如同往日里搭在情人肩上般慵懒地晃动，再癔症似的重复着相同的话语——为什么只存在于想象中的画面此刻会如此清晰，还是在某个被忽略的时间节点，也有谁将只能投射在虚空中的念想掷于无穷无尽的信息洪流之中，恰巧在这时候借着亡者的声音才被拦截重现。
狂热的爱情犹如鬼魂：所有人都谈论它们，但却没有一个人亲眼见过他们。
真是如此吗？
回过神重新注视自己的脸，毫无瑕疵的面容在黑暗中泛着薄薄的一层荧光。忽然一道水痕倏地划在了倒影上，紧接着是两道，三道，雨倾泻而下，素子伸出手顺着雨水划过的痕迹抚过玻璃，抚过自己的脸，那声音再度响起，不过已然不是Zalika干哑的嗓音。
“看着我，素子。”
欧莱......
“你看见我了，是吗？”
欧莱俯下身，柔软的指尖摩挲着她的脸，抚触和她的低语一样温和小心。彼时的她知道，往后的时光中或许再没有任何一刻会给予她相同的机会去以一个创造者的姿态怜惜和保护眼前的生灵。从睁眼的瞬间开始，以人类无法企及的速度成长的生命，同样也是从睁眼的瞬间开始，以无法计算的速度急速离她远去的生命，但是就在截断过去和未来的那个转瞬即逝的时间断层里，在她睁开眼的那一刻，欧莱将人类能够给予的全部柔情都给了她，是母亲对新生的孩子本能的温情，是情人间足以焚烧肺腑的炽热，也是陌生人间毫无理由随机出现的善意，欧莱凝视着她，琥珀色的眼眸遮住头顶强烈刺眼的灯光，好似落入素子眼中第一颗温柔的太阳，她说，
“欢迎来到人间。”
按下玻璃雾化的按钮，素子阖上眼把手撤了回来，环抱着膝盖将头埋入其中。沉默片刻，她连接了和巴特的内部通讯，带着些许疲倦说：
“巴特，就是现在，帮我做一件事。”
***
雨停了，雾却散不去。素子徒步走到欧莱的居所时天还没放亮，仅有的阳光被乳白的雾气兜在了天上，半醒的城市像一块拧不干的海绵，伸手一挥就能挤出水来。
欧莱披着紫色的睡袍给素子开了门，柔软的黑发此刻蓬乱得像个鸟巢，眼睛下面有似淤青的痕迹，昭示着昨夜，或者刚才并不安稳的睡眠：“出什么事了？”
“打扰你休息了吗？”素子歉疚地问，她闻到了咖啡还有......什么东西烧糊的味道。
“我就当这是‘一切安好’的回答吧。”欧莱看见素子湿润的发梢，捏住袖子一拭，让她进来，“如果你是来索要咖啡的，那很抱歉，刚才我试了试人工的方法烹煮，结果现在我得换一个容器。”
“也有你不擅长的事情。”
“我不擅长很多事。”欧莱拿来毛巾裹住素子的头发，若有所思地说，“我只擅长一些事情，很多简单东西我也会搞砸。”
素子任欧莱擦拭着自己的头发，盯着眼前从欧莱腰上散下来的睡袍带子，看着它随欧莱的动作摇摆，继而说：“我一会儿会和巴特一起去一趟Megatech公司，有些事情需要得到确认。”
欧莱停下动作，手指穿过素子的头发摸了摸，把毛巾扔在一旁叹了口气：“除了九课的成员，你和任何人谈起公事都不会是什么好的征兆。或许我应该和荒卷谈一谈，他现在最需要教给你的事情就是有话直说。”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些改动。”素子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几片破碎的电子脑，“你们公司的识别码。上一次你透露给我的信息，我不会将它作为明确的信息源，毕竟是公司的机密。所以我需要一个深入调查的借口，我想让你帮我一起，撒个谎。并且我保证，在调查结束后把这个东西交给你处理，它不会再有其他的用途。”
“我这是在给自己找麻烦。”欧莱接过证物袋摇了摇头，到工作台边坐下，自语，“抛开又做了一件有损公司利益的事情不谈，在这么不完整的载体上嵌入信息还要不留痕迹.......”
“这是你擅长的‘一些事情’之一，”素子背靠着工作台站在欧莱身边，笑道，“我就是那个你已经找了很久的麻烦。”
“你好像心情不错。”欧莱戴上特质的眼镜，用镊子将碎片取出放入分析仪，挑眉道。
素子收敛了笑容，侧过脸看到角落里被整饬一新的风信子和芦荟，顿了顿：“我昨夜看到一盆枯萎的花，无人照料，花和叶凋零的尸身腐败在了土里，但是花盆上却没有丝毫落灰的痕迹。它的主人日日擦拭花盆，常常盯着它看，却任由花枯死在眼前......你的花还活着，这很好。”
“素子？”欧莱停下手中事诧异地望向素子。素子转过头迎着她的目光，像终于达到了目的般牢牢抓着她的眼球。搜索记忆，素子发觉欧莱几乎总是抗拒着和她对视，除了第一次，白纸一样还未来得及赋予对视以其他任何意义的那一次外，欧莱总是在看了她一眼后就匆忙移开了目光，像是再多看一秒就足以触犯某条隐形的法规，局促得仿佛急着要捉住桌子边缘倾倒玻璃杯子。但她会看着她的发梢，看她鬓角几乎难以察觉的面甲接缝，看她的衣领，她的纽扣，她风衣的下摆，或者干脆不要眼睛，在她背过身去，忙着其他可有可无的事情的时候用她的呼吸，她的听觉，她的心跳看着她。
别移开你的目光，让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
“死亡或许不似我先前认为的那样，或许，它是个漫长的过程。我说这些无关工作，毕竟你不能指望着我对着巴特他们说出这些话......我看见了那盆死去的花，但是昨夜，我看到的更多是那个房间里留着的不愿让另一个人真正死去的证据。欧莱，虽然每一个别的不幸似乎时常是例外，但在总体上，不幸却是规律中的惯常情形，我见过将死的人复生，也见过鲜活的人枉死，但是像那样已死之人还在另一个人的呼吸中残喘，活着的人却实则迈入了坟墓的景象，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说来，那也应该是我离往日里认为的‘惯常’的不幸的真正形态，最近的一次。”
欧莱到底还是逃开了素子的凝视，她加快了手头的工作，像是有意弥补被这段话减缓的工作进度：“他的不幸来自于他回忆里的幽灵。我曾经对你说过，一个人不由记忆定义，定义他的是何其所为，所以那个已死之人也并非在用任何其他的形式活着，在他生理机能全部停止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死了。还存在的只是另一个人记忆里的他——不会再创造出其他新的回忆，湮没在过去的时空中永远不会更新，不会变化，这时那人的影像只是另一个人情感的投射，不论有多像，都不会是同一个人。越想紧抓着不放，就越被折磨，静思回想记忆中的一切，又处于物是人非的当下，之前的幸和如今的不幸就会演变成瞬间的、有时甚至是致命的狂喜，或者足以导致自杀行为的极度绝望。”
素子低下头沉默，她的手指抠着欧莱工作台的边缘，铝合金材质像黄油一样在她的指端陷落。欧莱，你擅长和知道的东西，总是比你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是不是？
半晌，素子苦笑了一声，似有些不甘心地问：“如果是你呢？你会怎么办，避免陷入回忆的流沙中。”
欧莱没有停下输入代码的手，不辨喜怒地说：“如果渴望的东西无法得到，就必须教会自己如何不想得到她。如果无法得到想要的，就必须教会自己只想那些当下能够得到的......把精神退向深处，就能把这个世界上令人恐惧、诱导着人自我灭亡的东西拒之门外。”
“这算什么，建造一堵墙，画地为牢吗？还是自欺欺人？”素子直起身面对着欧莱，抑制着语调间突兀的起伏继续追问，“死亡的人无法复生，存在也只是假象，但是曾经存在过东西也同样不会变成虚无。至少到最后，他还剩些东西值得缅怀。”
欧莱皱了皱眉没有侧头看她也没有反驳，素子咬牙，让指端的电流干扰了仪器的传输，屏幕上混乱的符号迫使欧莱停下了动作，双手僵在了虚拟键盘上，如同边缘的玻璃杯终于落下后刺耳的破碎声带来的怔忡。
“看着我。”素子俯下身转过欧莱的椅子，追逐她的目光，这一次她不希望再创造出什么借口让欧莱移开眼睛：
像你第一次看我那样注视我，再找到一个不需要区分过去未来，也不需要考虑这记忆将带来的是狂喜还是悲戚的瞬间，只要一秒钟就好，拆掉你的城墙，反正我这具义体内的所有程序代码你也早已烂熟于心......
“你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欧莱叹息着开口，她的忧虑驱之不散，语气飘忽得仿佛是向在场的另一个人说出这句话，“我对你没有好处。”
“这句话不应该交给我自己来判断吗？”
“你几乎擅长所有事，素子。”欧莱握住她的手腕，微不足道的力量和话语一样像是徒劳的警告。室外的水汽仿佛在顷刻聚拢在了欧莱的眼睛里，素子第一次从她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脸，倒影在她眼睛里，由她亲手雕琢出的完美脸庞，本就是从她身体里剥离出的一部分，此刻回到她眼中，宛若归乡。
“你应该再等一等。”
“此时不做，更待何时？”
素子的手轻微一挣就滑离了欧莱的束缚，受着牵引般抚过欧莱坚毅的眉眼，秀气挺拔的鼻梁，和唇上神秘莫测的纹路——这世间还有什么比这复杂吗？生命不过是信息洪流中的某个节点，此刻素子却感觉到了洪流的波涛正蕴藏在她指尖下的方寸之地，柔软而滚烫。时空破碎于她指端连接之处，臂弯中消失的恋人从虚空中现行归来，凋零的鸢尾在尘埃里盛开出一朵新生的红，素子的气息融入欧莱唇间，人间的冰幕在她温热的呼吸中消融，准备好徐徐登场。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