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墨沾襟》栀落沉梨

2、第二章

　　李二牛控着牛车还未停罢，叶小空已经迫不及待从车上跳下来，一座青石牌坊伫立眼前。

　　清芜镇，叶小空在心中念了念。

　　打从他睁开眼看见这个陌生的世界就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和桃花村民的交流没有任何障碍，眼前的文字也没有丝毫的辨识困难。

　　光是不用当文盲这点就能让叶小空很开心了。

　　李二牛还有事要办，他估摸了一下，交代了回程的时间，牵上牛车就顺着南边的一条羊肠小路去了，临走前还意味深长地看了秦宛茹一眼。

　　秦宛茹带着叶小空进了一家布庄，叶小空当即就换上了新衣，整个人显得越发精神了。秦宛茹倒是不太满意，她又挑了几块料子，想着以后一定要亲手给叶小空裁衣。

　　由于时间比较充裕，两人从布庄出来之后，叶小空又跟着秦宛茹把清芜镇逛了大半，各种商铺，摊位，琳琅满目。叶小空看什么都觉得新奇，一路上活跃的不行，嘴更是没有停过，以前没有见过的吃食都一一尝了个遍，生生吃了个肚圆。

　　秦宛茹受村里年轻姑娘们所托要帮忙带点胭脂水粉回去。甫一入店，香气一阵阵得扑鼻而来，各种胭脂粉底的气味混杂在一起，熏的叶小空止不住的打喷嚏，他顶不住姑娘们调笑的目光，只好讪讪地回到门口等待，揉了揉微微发热的耳朵。

　　一阵响锣声远远传来，街上的行人更多了，大多一脸急切地往某处赶去。叶小空注意到来往的人群，除了普通百姓、富商，还有一些手持武器脚下生风的侠士。不多时，镇上最大的那家客栈旁边就围了一圈人，一些脚程慢的还在往那处赶。

　　迎面走来两个身着墨色缎袍的男人，他们的神情姿态与身边行色匆匆的人截然不同，只是悠然自得地把玩着手里的物什。

　　“明明是傅先生千叮咛万嘱咐的第一次正式收人，这么重要的场合，教主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教主的脾性。”

　　“简直太任性了！活该被老婆抛弃！”

　　“咳咳……”

　　其中一人察觉到他人的视线，停止了交谈，转而对着叶小空笑着颔了颔首。

　　叶小空听的津津有味，还在心里琢磨是哪门子传教组织光明正大的开展地方圈钱活动，就被逮了个正着，与那人四目相对之时，他连忙转移视线，开始假装四处看风景。

　　秦宛茹买好了东西出来正好看见了这一幕，她不动声色地拉着人往反方向走去。叶小空不好意思的摸了下鼻子，又忍不住回头多看了几眼，围着的人群更多了，人头攒动着，而那两人一人执萧一人执笛，依然脚步悠悠。

　　叶小空陷入了沉思。

　　秦宛茹带着游魂的叶小空出了镇子，往东北方向走去。

　　上一刻周围还充斥着嘈杂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打铁铺子“珰珰”的敲击声，下一刻却只剩下微风还时不时轻轻地拂过耳廓。

　　叶小空回过神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偌大的无字墓碑，他忍不住朝身后望去，此时哪里还看得到清芜镇的影子。按捺住心中的讶异，叶小空开始不动神色地打量起了四周的环境。他们正处在脚下这座山的半山腰，泛起的雾霭遮住了大片苍绿，远远的看不到山顶。眼前的墓碑两边草木丛生还开了几朵零星的野花，生机勃勃的在风中摇曳，周围林木葱郁，更是传来阵阵芬芳。叶小空视线飘忽不定，不知怎的，心中泛起一阵惴惴不安的感觉。

　　“五年未见了，你还好吗？”秦宛茹温柔地抚摸着面前那块墓碑，把言语声压得很低。

　　秦宛茹抖开袖子拿出几朵梨花摆放在碑前：“这孩子跟他有几分相似吧？我觉得你看到他会很高兴的，就把他带来了。”

　　这山看起来阴森又诡秘，叶小空心里发毛，秦宛茹的话更是像一双无形的手，紧紧箍在他的心口。终于，连吹在身上的暖风都让他觉得冰冷刺骨。

　　叶小空搓着手强颜欢笑道：“宛茹姐……时辰好像差不多了，我们还是去镇口等二牛哥吧？”

　　“别怕。姐姐她很喜欢你，不会伤害你的。”秦宛茹转过身，对着他轻笑出声。

　　这个女人明明笑的很美，但她眼睛里抑制不住的悲伤却汹涌澎湃，泪水可能在下一秒就要决堤。

　　叶小空手足无措地握住了秦宛茹的手。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叮”的一声，一枚飞镖应声而落。

　　“真可惜。”两个身影从不远处的灌木丛中显露出来，说话的那人身着靛青长袍，手持一把折扇，扇面微开，一派温文尔雅的书生模样，如果他能收起嘴角的冷笑就更好了。

　　而另一人，熟悉的棉麻短衫，熟悉的脸上依旧面无表情，只是他周身的气压似乎更低了，连带着山林之中也弥漫上了一股肃杀之气。

　　李二牛！叶小空着实吃了一惊。

　　秦宛茹拉过叶小空把他护在身后，她咬紧牙关，摒息凝视着对面两人，又从发髻上取下一支银簪，仅是翻手之间一柄长剑噌声出鞘。

　　叶小空看了一眼地上那枚细长的飞镖，又看了看这剑拔弩张的三人。这到底什么情况啊？面瘫牛平时对宛如姐挺好的呀，怎么画风说变就变啊？一个两个都隐藏的这么深的吗？特意出村约架来了？刚才李二牛就是去找那个阴恻恻的白面书生来当裁判的？

　　等等，不对啊，那我呢？

　　就在叶小空忙着吐槽顺便给自己找定位的时候，李二牛和秦宛茹已经你来我往地过起了招。

　　居然真的动手啊？叶小空急了，张嘴胡说道：“二牛你变了，你以前很宠我们的。”

　　李二牛皱着眉头，脸色黑了几分，动作却是丝毫不受影响。只见他高高跃起，让秦宛茹的攻击扑了个空，随后作势而下，手中长剑寒光凌厉，就要朝她胸口刺去。秦宛茹也毫不含糊，身形微微往右一偏，提剑迎上，“锵——”的一声，两柄剑身碰撞在一起，两人同时运起内力加持，两道剑光在空中激烈地角斗起来。

　　一时之间刀光剑影。谁知李二牛突然下腰后翻，同时脚下一扫，扬起尘灰，搏了个嫌隙，硬生生将剑锋一转，向叶小空刺去。秦宛茹心下大骇，连忙收起剑势，飞身上前拉着叶小空急急向后退了几步，另扬起一脚朝李二牛踢去。

　　这人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疯狗一样看见人就咬！叶小空被突如其来的剑光吓了一跳，好半晌才缓过神来。他怒不可遏地瞪了李二牛一眼。

　　“李二牛！你们比武就好好比武，不要殃及观众啊！”叶小空刚才想了半天，只能勉强给自己安了个观众的头衔。其实此刻的情形，他也看出来了，搞了半天，原来自己才是这局的关键。叶小空有点不服气，我好端端的说穿越就穿越，来了之后连个金手指的影子都没看到，这也就算了，想我在桃花村一直勤勤恳恳安分守己，怎么还莫名其妙惹出个杀生之祸啊！

　　叶小空思前想后，觉得这个面瘫大概率对秦宛茹有意思，连忙表水道：“二牛哥你冷静点，我和宛如姐是清白的啊！”

　　咦，面瘫的脸怎么更黑了？

　　之前那枚飞镖是秦宛茹情急之中强行运转内力才能及时挡下，她这会儿气血上涌，身形也显得有些滞涩，想必是内力有所反噬。她一边面对李二牛的攻击，还要分心保护叶小空，已是非常吃力。而另一边，翟写意迟迟没有动作，又让她心慌意乱。最气人的还是叶小空，生死关头还要口无遮拦，简直是火上浇油！

　　‘不能再继续纠缠下去了。’秦宛茹咬了咬牙，运起内力，手中长剑向空中一挑，几道剑光如蛟龙一般朝李二牛破风而去，在李二牛周身形成了一个怪圈。就在她想趁机拽着叶小空施展轻功逃之夭夭时，几枚银针“咻咻”而出。

　　秦宛茹只好挥剑回击，边打边退。阵阵白光挥出，叮当作响，银针调转攻势朝翟写意而回。眼看已经挡下了攻击，她急忙拉着叶小空转身而去。可就是这个回身，一直隐匿在其他锋芒之下的那枚银针直面而来，秦宛茹避闪不及，左肩已被银针生生钉入，鲜血顿时染红了素衣。秦宛茹摇头苦笑，前方陡峭的崖壁更是断了她最后的念想。

　　身边的人突然下坠，叶小空连忙上前稳住了秦宛茹踉跄的身体，随后恨恨地瞪了翟写意一眼，小声嘀咕道：“怎么还有一个托马斯回旋针，这小白脸太卑鄙了！”

　　不过咱还是先去找大夫瞧瞧眼睛吧，活靶子在这儿呢好吗？！叶小空默默翻了个白眼。

　　秦宛茹本就受内力反噬之苦，那枚银针更是带着一道气劲进入体内，她此刻内息波动的厉害，虽然方才及时在身上点了几处穴道，可一时半会这两股气息的碰撞依然无法平复下来。秦宛茹不得不闭上眼睛开始运气调息。

　　翟写意手中折扇在他手中翻转，时而大开时而合起，几个瞬息后，银针已经尽数铺散在扇面之上。他仔细地收好银针，就着开展的扇面轻摇起来，一脸玩味地看向叶小空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嘛。倒是你，不过是一头待宰的羔羊，死到临头还要逞口舌之快。我看你这副皮囊还勉强能入眼，不如扒下来借给我用用？”

　　呸！看不出这小白脸眼神不咋地，耳力倒不错啊。叶小空面如菜色地想。他有些懊恼地揪了揪头发，谄媚道：“大侠，咱们有话好好说，您看您一表人才，我哪儿能跟您比啊，用我的皮囊怕是会影响您风度翩翩的气质。您还是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别同他废话。”翟写意冷笑出声，张嘴还要再说什么，却被另一边的人打断了。李二牛已经化解了秦宛茹的剑气，正提着剑朝他们走来。

　　“李二牛你这个渣男！”叶小空急的跳脚，宛如姐都受伤了，这面瘫怎么还这么淡定！

　　李二牛脚下一踏，整个人凌空而起，眨眼间已跃至崖前，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秦宛茹一眼，嘴角有一瞬细不可察的抖动。

　　妈个鸡，小爷豁出去了！叶小空战战兢兢地走到秦宛茹身前，一脸戒备地看着李二牛道：“要杀要剐冲着我来！”

　　李二牛闻言挑了挑眉，这才把视线移到叶小空的脸上。手上暗暗发力，长剑顿时“嗡嗡”作响，寒光一闪，势如破竹地朝叶小空而去。

　　“木厌！”秦宛茹突然大喝出声，澎湃的内力向四面八方扩散，阵阵余波回荡在山林之间，久久不去。

　　折山啸！

　　李二牛反应很快，他调转剑势，劈入地面，身体自然而起，呈倒立姿态。他把内力引出体外，抓着剑柄的手用力一推，再反向一抽，连人带剑在空中高速旋转了起来，熠熠金光，包裹住他整个身体。秦宛茹的内力与之碰撞，慢慢地，金光越来越淡，最后消融在空气之中。李二牛从空中跌落下来，嘴角淌着一丝鲜红，手中长剑突然断裂。

　　翟写意就更惨了，他刚才还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根本没有想到秦宛茹还留着这一手。他急忙将折扇向前一抛，开始催动口诀，只见折扇瞬间被靛青色的光芒笼罩，浮在空中越变越大。奈何翟写意已然错过了最佳的抵御时机，扇面只来得及遮住他大半个身体。秦宛茹的内力袭来，他整个人被击飞出去，直至撞上了远处的一棵歪脖子树才停下。翟写意靠着树，吐了一大口鲜血。

　　如此强大的效果对叶小空却没有形成什么致命的伤害，他只感到有些呼吸不畅，腿脚发软控制不住地向后趔趄了几步。‘太高端了，居然还有队友保护机制的，点赞！’叶小空忍不住得意起来。

　　那声折山啸让秦宛茹拼尽了全力，待她收气回势之后，顿觉喉中犯痒，一口腥甜再也抑制不住澎涌而出。

　　翟写意蹙着眉头，合上了眼睑。

　　李二牛连忙从地上翻滚而起，他与秦宛茹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一道掌风磅礴而出。

　　叶小空感觉身体轻飘飘的，他攥紧拳心，朝秦宛茹微微一笑。随后他闭上眼睛，享受起了坠崖的快感。

　　什么鬼！严肃点啊，怎么说这也是我第一次蹦极！人家很害怕的好吗！

　　李二牛刚才那一掌打还真狠。剧烈的疼痛胸口传来，叶小空被折腾得五官都错了位。

　　原来他恨我，叶小空戚戚地想。

　　身体急速下落，持续不断的失重感让叶小空紧张的胃都痉挛了，他吃力地松开右手，那是一块乳白色的玉佩，是刚才自己把秦宛茹护在身后时，被塞进手里的。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怎么用啊？

　　叶小空用手指勾着细绳，翻来覆去地找玄机，玉佩表面光滑油亮，手感温润细腻，被雕琢成一只惟妙惟肖的猫儿，它优雅地蹲坐在地上，两只前爪一高一低，仿佛在逗弄着什么。除此之外，并没有找到什么隐藏机关。

　　这完全就是一块普通的玉嘛！叶小空在心中咬牙切齿地吐槽，不信邪地再次查看了一番，可惜依然一无所获。

　　看到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近，而玉石还是毫无反应，叶小空心下悲凉，放声大叫道：“坑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