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墨沾襟》栀落沉梨

1、第一章

　　清晨，鸡鸣伴着嘈杂的人声此起彼伏地传来。

　　叶小空恍恍惚惚地睁开眼，空气中掺杂的晨露和着被子散发出的淡淡阳光的芬芳格外沁人心脾。他望着屋顶老旧的房梁，脑海里浮现出昨日秦宛茹抱着被褥递给自己的傻笑，微微出神。

　　半个月前，村里上山打猎的队伍在下山途中发现了昏倒在山脚的叶小空，见他是个有气儿的便把人带回了村子。秦宛茹这天恰好在田里农作，刚准备歇一歇就看见了被人扛在肩上的叶小空，她也不知道撞了哪门子邪，冲上前不管不顾地把叶小空扒拉下来，麦子也不收了，扶着人一个劲儿往家赶。

　　叶小空刚转移阵地便悠悠地醒了，被女子半搂的感觉让他的身体微微一僵。秦宛茹反应过来冲他笑了笑，松开了手，也没多言语，带着叶小空回到家后嘱咐他好好休息，转而就忙活自己的去了。

　　叶小空虽然在秦宛茹的家中安顿了下来，可这货十多天来从始至终足不出户。村民们头几天还络绎不绝地上门看望过他，自家种的菜、鸡蛋、甚至养大了的小公鸡都送了两三只来。叶小空百般推辞却始终拗不过热心的村民，只好真诚地道谢，可他的神情却始终带着点不安。村民们觉得小孩应该是怕生，大家伙商量了一番后便慢慢不怎么来看了，只是东西还是雷打不动的送到秦宛茹家里。

　　秦宛茹的日子过的和之前没什么区别，自打叶小空来了之后，她脸上的笑容是一天比一天多了。虽然叶小空始终淡淡的，眉眼之间还总带着些忧愁，可总算不再像只受到惊吓的小兔子了。这对秦宛茹来说也算是一种变相的鼓励吧，至少她自认为是这么回事，所以她对叶小空越发上心，简直就差把叶小空当成活菩萨供起来了。

　　叶小空刚经历了一场变故，他莫名跌落在一片汪洋之中，海面上卷着一个巨大的漩涡，水流湍急着直把他往里带，他努力地往外扑腾，可漩涡却越来越近。他拼命挣扎，却始终停滞不前，渐渐地他用光了力气，最终放弃了挣扎。陷入漩涡之前他嘲笑自己的卑微和渺小。任何揣测与不安在漫长的黑暗中都显得微不足道，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沉睡过后，睁开眼便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过于真实的回忆让叶小空无法平静，而现实的处境又和过去所有的经历都对不上号，他并非是养不熟的白眼狼，秦宛茹与村民流露出善意都让他心存感激，只是这变故来的太突然，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把自己保护起来。

　　不过，昨日秦姑娘，好像格外开心啊。

　　思及此，回忆像是走马灯一般在叶小空的脑海里翩然流转了起来，他垂着头，任由脑内思绪纷飞——

　　“秦姑娘，这梨花糕真好吃！”叶小空喝了口豆浆咽下糕点，心满意足地咂咂嘴，想了想又捻了块梨花糕递给秦宛茹，笑眯眯地看着她吃下。

　　秦宛茹看着递到嘴边的梨花糕又看了看叶小空有些不知所措。

　　“秦姑娘，我来帮你割麦子吧！”吃完早点，叶小空就跟着秦宛茹一起出门了，看着大片熠熠生辉的麦田显得有些兴奋。

　　秦宛茹面露难色，她觉得叶小空是不应该干这些的，可叶小空一脸期待地看着她，她也不想坏了叶小空的兴致。正当她犹豫时，手里的镰刀已经被夺走了，叶小空冲她眨了眨眼，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她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在旁注视了一会叶小空杂乱无章的动作，耐心指导起来。

　　叶小空干了两个时辰就累的不行了，他找了处空地躺下，顺手掐了根麦子放进嘴里叼着。浩瀚无际的天空，浅浅的淡蓝色，清澈迷人。闭上眼睛，细细感受，还有阵阵若有似无的梨花香气扑鼻而来。

　　“秦姑娘，这村子怎么叫桃花村啊，那棵老树开的分明是梨花！”叶小空想着梨花糕的香甜，有点忿忿不平。

　　村子当然不会随便命名了，叫桃花村是因为村里种着大量的桃树，几乎每家每户边上、院子里都栽着几棵。每年桃花盛开的时候，都是村民们最开心的一段日子，整个村子仿佛置身在一片粉色的花海之中。

　　叶小空来的不巧，那些桃树这会儿都已经歇菜了，只有村子正中间的那棵梨树还缀了满枝的花。叶小空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梨树，根深叶茂，干云蔽日，满树的梨花一簇簇地要漫到天上去。

　　秦宛茹放下手中的活计，坐在叶小空身边。她没有说话，只是望向远处的那棵梨树，看着那些纯白的梨花随着微风轻轻摆动，似团团棉絮铺展开来。

　　这两人一天没干多少活，光顾着偷懒，直到殷红的夕阳也要溜走了才急忙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吃过晚饭，叶小空理所当然的跑去洗刷，秦宛茹也没拦着，自顾自地坐在院子里发呆。等到叶小空收拾完同她打了个招呼才慢慢回过神来，而叶小空已经出门去了。

　　叶小空今天给秦宛茹的惊喜太大了，仿佛突然之间变了个人，这让她有些轻飘飘的不真实感。

　　“秦姑娘，吃酒吗？”

　　秦宛茹正掸着被子，闻声回过头，看见叶小空提着一小坛酒，冲着她挤眉弄眼的。秦宛茹笑着摆了摆手，进屋沏了一壶茶，顺道拿了一碟梨花糕出来。

　　叶小空看见梨花糕眼睛都亮了，就着糕点呷着酒，嘴里溢满了梨花的香气。

　　桃花村里没有酒肆，好这口的村里人都会自己酿上一些。这酒是早上一起割麦子的陈大妈给的，加了足量的梨花一起调制，喷香扑鼻。

　　秦宛茹看着叶小空微眯着眼睛一脸满足的模样，脸上堆起了笑。随着视线移动，她注意到叶小空的裤脚口松了。叶小空现在穿的是向别人借的棉布短衫，面料并不太舒服，而且还特别不合身。叶小空倒是并不怎么在意，反正再不济也比穿自己那身在别人眼里的奇装异服来的惬意，用细绳系着裤腰裤腿也不怎么影响行动。

　　秦宛茹看不得叶小空有一丝难受，她抿了口茶，在心里下了个决定，转身收被子去了。晒了一天的被褥，蓬松柔软，还带着些残留的余温，秦宛茹笑着把被子递给叶小空。

　　这时，叶小空不知从哪儿变出个篮子放在矮桌上，里面装满了片片雪白的花瓣，还有一些配着嫩绿枝叶的白色小花，裹着淡粉色的花蕊，参差不齐地拼凑在一块儿，格外惹人喜爱。

　　“秦姑娘，谢谢你！”叶小空从秦宛茹手里接过被褥，迈着轻快的脚步回房去了，空留下眼神暗晦不明的秦宛茹和那一篮娇艳欲滴的梨花……

　　食物飘香的味道打断了叶小空的回想，他不紧不慢地穿戴好，推开房门，院子里的矮桌上已经摆满了飘着热气的早点，那个温柔的人却还在灶前不停地忙碌。叶小空看着那纤细的背影，眼里柔光熠熠，脸上挂上了璀璨明媚的微笑。

　　“秦姑娘，早上好！”

　　秦宛茹听见声响连忙抬头朝叶小空看去，一时间犹如清风拂面，沐浴和煦，她盯着这个神采飞扬的少年，开心地弯起了嘴角。

　　正所谓既来之则安之。

　　叶小空想通后便跟着秦宛茹干农活，称呼也从“秦姑娘”变成了“宛茹姐”。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和一个半大小子住在同一屋檐下，总是会引人遐想的。桃花村民风淳朴，没出现什么流言蜚语，但隔壁大娘欲言又止的神情，村里年轻姑娘们促狭的目光还是让叶小空幡然醒悟。虽然秦宛茹压根没当回事，但对于这个认亲还是非常高兴的。

　　这天，叶小空照例起了个大早，准备和秦宛茹一起去割麦子，走出房门却没有往日的炊烟。他四下找了一圈，也没看见秦宛茹的身影。只有院里的石桌上摆着一叠半热的包子，他独自吃过早饭还往兜里揣了几个，便出门去了。

　　秦宛茹的院子坐落在村子最北面，紧挨着山，四周也没什么邻居，入夜之后十分清净。秦宛茹从不在晚上出门，她总是沏一壶茶，坐在院子里安静地绣花。这让叶小空一度担心她和村里关系不好，不过他最近一直跟着秦宛茹外出农作，发现村民们和秦宛茹之间并不存在什么间隙，反而每天都会有人帮他们一起干活，隔三差五还会有人上门送一些吃食和日用品。

　　叶小空踱着步子慢悠悠地走在乡间小路上，注意着来往的行人。

　　说来奇怪，经过这些天的观察，叶小空发现这个村子很少有生面孔出现，偶有一两个路人也都行色匆匆，并且无论多晚，也不在村子里留宿，村民们也都熟视无睹，连攀谈都没有。

　　桃花村鲜有争吵发生，村民们彼此之间关系十分要好，每天傍晚都有很多人聚集在村中那棵梨树下把酒言欢，可谓一片祥和。

　　叶小空原本觉得这是村民们排外的表现，但他自己俨然没有受过一点委屈，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他觉得村民们为人和善，并不是冷漠之人。

　　村民们对待路人一反常态这件事让他十分困惑。

　　不知不觉间，叶小空已经走到了麦田，却依然没有见到秦宛茹，他也不着急，和周围的村民们打过招呼后就挽起袖子开始干活了。

　　秦宛茹过了辰时才姗姗来迟，她环顾四周找到人后，便拉上叶小空往村口而去。她的额头沁了一层薄汗，脸色稍稍发白。

　　叶小空有些不明就里，但也没有多言，只是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替秦宛茹擦了擦汗。

　　李二牛驾着牛车在村口等候，见人来了，便搭了把手，把两人搀上了车。

　　这李二牛就是当初把叶小空扛回来的人。叶小空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被吓了一跳，即使搁村里混了些时日，每每看见李二牛还是让叶小空的小心脏免不了一阵微颤。

　　其实也怪不得叶小空怂，倒不是说李二牛面容狰狞，只是他不说话的时候通常木着一张脸，周身散发出一种骇人的气场，让人看了心里发悚。不过村里人都夸李二牛为人敦厚老实，农耕劳作勤劳肯干，一身的力气仿佛用不光似的，没少帮衬村里，上山打猎更是一把好手。他每隔半个月都要出一趟村子，桃花村里的人常年生活安定，也不喜出门，如果要置办些小物件都是托他帮忙，他每次回村都要载一车物资，却始终任劳任怨。

　　两边高耸的山峦此起彼伏地交错着，身后的桃花村离得越来越远了，叶小空忍不住开口问道：“宛如姐，我们这是去哪？”

　　此时秦宛茹已经面色如常，她笑吟吟地看着叶小空道：“去镇上，给你买几件新衣裳！”

　　虽然桃花村民不常出门，可通往镇里的道路却修的十分平坦，这大大减轻了来往行人的颠簸之苦，即使牛车走的不快，约莫两个时辰也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