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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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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奇、耻、大、辱!
剑子仰着脸,两手按着龙首颤抖不止的肩。
这下糟了……剑子很懊恼的暗暗自责。
玩笑真开过头了──
怎麽会好死不死的命中男人最尴尬的部位?剑子也知道自己不可以故作轻鬆下去,但偏偏说出来的话,他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他的手劲是温柔的,说出来的话却……他捧起龙首的脸,微笑道:「龙首好生热情,剑某承担不起如此大礼。」
龙首勐然抬头!紫眸的光是红的,是羞恨交加的绛红。他咬牙撑起两臂膀,危锐的恨恨眯起双眸,彷彿可以成烈火的视线。
「吾,还可以对汝更加热情,汝信、或是不信?」
剑子额上白眉才挑高不到半度,接下来的惨叫从他嘴裡壮烈喊出──
「如何?够不够热情?啊!」
龙首连打三拳,每一拳裡都蕴满湃然怒气,又快又狠、极精准的落在剑子的穴道上。
「有……你的……这招……够……厉……害……」剑子哽音颤颤。这种打法比直接打在重要部位还要要人命,因为那三个穴道跟他那根是相通相连的!
「没关係……反正是我不对……在先……」剑子大口喘气的从地上坐起,「龙首高兴就好……」
剑子吸了痛气,委屈万分的摸摸自个儿的肚皮,憋忍了好一会儿,才熬过痛。脸色扶正后,表情严肃地问着他心中的疑惑:「不过,我还是想请教一件事。当年,我究竟哪裡惹你不高兴?这般怨恨剑子我?」
龙首撇了他一眼,脸上的怒气悄然无踪,只有一片冷漠的冰凉。
由表情看来,他并不想回答他的问题。
龙首转身欲走,但身后沉稳的呼唤声,成功的留住他离去的步伐。
「龙绣。」
他僵直了身体,为这许久未闻的名字,他,缓缓回过眸。
「我到现在仍然深深记得你的名字,龙绣。」
龙首看着眼前不着衣物的剑子仙迹,忽而发现,眼前的剑子仙迹,这张脸才是他真正的表情,那──享誉天界、继承『天下无双』称号的「白玉」。
交凝的两双视线,它们,回到普光初阳论武的那年。
「老头」与「少年」的短暂相遇。
◇◆◇◇◆
剑子记得很清楚,普光初阳那年是首次天界与地界的武学交流。
自从天地分裂,浑沌初始,两仪四相初定,天界与地界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发展历史;即便在江湖之前,天与地,阴与阳,本源相生相辅。
但江湖死了,天地因末世之祸纷乱、相残、毁死。
做出武学交流这项策定的人,是现任的天界执首。执首的本意是友善的,出发点也是良善。可,心意为好,难道导向的结果必然就是「善的结果」吗?
不,相反的,天与地,相差太多,这项认知,是现在局面的导火线
黄泉之首,挥兵征战,却败于天界那年的冬雪。地界不曾有过冬天,既无见过花草,更不可能适应天界的冬雪,大多兵士天候适应不良,含恨冻死。
天界侥倖胜于天时地利这两点上。黄泉之首抱憾而归,心病积鬱,长年无法根除,在一日夜裡吐血不止,逆血气尽而亡。
地界顿时陷入无主状态,遍野荒凉,界内斗争不断难弭,民生更陷困顿。
直到某一年天边出现一尾紫龙盘旋之影,耀眼的光芒,顷刻间照亮整遍地界。那光芒尽射,在地界之人眼中无非是一盏西方华灯,为他们带来极大的希望之光。
是祸龙又如何?他们不畏遥古的传言,他们只要一轮今生今世的希望。紫龙,即是他们追随的希望。
后来,地界斗争平定之后,随后也出现地界新的黄泉之首。
他从梦土下看见新任黄泉之首的面貌。
一头静默无语的紫髮,冷漠的披在双肩上,紫邪的眸,稚气尽脱,那年在他眼中的少年,已经变成跟他相同的成年男子。
不同的气质、不同的眼神、不同的声音。
少年,变了很多。
不知道什麽原因,他为了这项认知,难过许久。
◇◆◇◇◆
普光初阳,剑子仙迹一身白袍,头髮这次绑得规规矩矩,白白亮亮。他很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新造型,他负手于后,仙气飘然的步出自己的居处。
他每到之处身旁都有跌倒的碰撞声和愕然的抽气声,此起彼落。
为此,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走过密竹林,总算有人拦住他了。
「你、你是剑子吧?」
剑子微笑转身,衣袂袖风在半空中划出清雅的半弯,一身仙气,清风入袖。
「你、你干麻把自己变得这麽老?!」说话人发出惊恐的声音,频频摇头道:「你这样看上去像个中年男子,天啊……还蓄着一把白鬚!」
「我觉得老得很有味儿。如果真要算年纪,剑子已经是老不死的万年老头!」
「问题不是这个!」说话的人,见他模样,好似恨不得刮掉他脸上碍眼的白鬚。「为何不保持年经力壮的模样?今天的武学论会你不是担任天界代表吗?」
他按住那人的嘴,潇洒而至,「耶,想换点新鲜的。」
自己得到一记白眼。
「你很閒。」
「天界每个人都很閒,不然不会来搞个一场武学论会。」
言下之意,最閒的人,该当是天界最高领导者。
「对了,你有没有参赛?」
「你说武术赛吗?」
「没错。」
他停下脚步,投给对方一抹诡笑。
「你觉得『天下无双』的剑子仙迹需要吗?」
撇撇嘴,「确实不需要。」
道别天界同修后,他浑身仙气一拢,百香缭绕。
剑子飞步凌空轻跃,半空袖风飘摇于天际,伴随着洒落的日阳沐水,向天望去,瞧他的身影,定觉得他是一名悠閒洒性的白袍仙人。
飞跃过天界的白云花坞,剑子如愿以偿的动身出了天门第一道守关。
来到普光初阳的论会地点,十恆河沙。
十恆河沙,位于天界与地界的极点;黑暗与光明的分岭,即是中间地带。
从他这方向便看见前方围拢一群看似颇为骚动的天界同袍。
他惬意的搭上其中一名同袍的肩,问:「你们一大伙人全围在这儿,有什麽热闹可看?」
蜀道行转头过来,看见搭自个儿肩膀的人的面容时,他傻了一下,问:「……阁下是?」
其他人听到蜀道行的问话,纷纷都掉过头来,十几双眼睛全盯着他看。
每个人无不想着:这中年老头是谁?天界中除了令狐神逸那一挂帅老头帮之外,还有哪位留鬍子?
「忆秋年?」有人猜?
「看清楚,剑痞的头髮才不会绑得这麽整齐!」那就一定有人吐槽。
「而且他头髮还是全白的!」另一个人跳出来指着他的白髮。
「不会是北川炼吧?」
「耶,听你这麽说,还有几分像。」
一伙人吵吵闹闹的时候,圣踪刚好从一旁走过来,提腿即踹了剑子一脚。
「从远远的地方就闻到你身上的百花烙,剑子仙迹!」圣踪一手扯着剑子下颏下缘的一束白鬍子,用力扯。
「是剑子?!」众人咋异不已,齐问:「干麻把你自己搞成这模样?」
剑子痛呼呼的拉回自己的鬍子,「别扯那麽用力,这鬍鬚是我自己的,不是假的、贴上的。」
圣踪逼近剑子脸前数吋,切齿道:「你到我悬浮奇谷干走了五瓮百花烙,这件事我还没跟你算!」
「你还说!你酿那什麽怪酒!我喝完之后,全身都是花香味!整天一群蝴蝶蜂蜜都粘着我不放!」
「你倒是恶人先告状了!」圣踪欺步撞上前,两人胸膛抵胸膛,「不然我是有请你喝吗?!」
剑子也不甘示弱,祭出手裡王牌,他笑得可贼了:「这百花烙,寻……也有喝喔。你不好奇他的评语吗?」
听到寻的名字,圣踪气焰消尽,立刻问:「寻,他怎麽说?」
「百花万蕊,一饮甚过。」
圣踪拧眉,「酒太甜?」
剑子点点头。「怎麽?还请不请酒?」
圣踪不情愿的撇嘴。「……随你拿个过瘾。」
一步天履其实不爱饮酒,平常只爱喝茶和素果。但偏偏有味道的酒,被一步天履嚐过之后,酒的姿色该有几分,他的评断相当准确。因为这点,圣踪想要自己酿的酒能让一步天履开尊口,浅酌几分。
可,是要让一步天履浅酌酒色;这,比登天还难。
而,唯一能登天者,就只有剑子仙迹。
「那寻呢?今天怎麽没看到他来?」圣踪发现这一群人之中没有看到往常熟悉的身影。
剑子摆手,「还说呢,寻喝完百花烙之后,闹头疼,已经躺了两天。」
「什麽?!」圣踪听此消息,不禁退了两步。「我的酒艺当真如此拙劣?」
圣踪神情萎靡,晃了晃,人便黯然伤神离去。
见圣踪意志颓靡离开,剑子搔着脸颊,嘴裡小补了一句:「寻的头疼是因为被蝴蝶翼上的薄粉薰到头疼。」
话说从头,那天喝完百花烙之后,忽见一大群狂蜂浪蝶朝他和寻的身上扑来,活像见到爱人似的;就差没惊见蜂群蝶群对他们俩张着嘴、流口水。
结果,还是他和寻躲在密竹林裡,靠着竹叶香气隐去身上的花味,这侥倖才躲过。
剑子摆着袖,袖风一挥,百花香气像旋风似的,绕在他周身范围。走进他们一群人的中心,往外头方向四处张望。
「你们刚才到底在看什麽?」他好奇的问。
「我们在看那位美的不像话的地界之人。」蜀道行依着剑子的方向,指着东北方向站在一群人中最为突出的紫髮少年。
剑子定眼一看,果然立刻看见他们所说的美人。惊叹:「哇……他长这副模样也真是罪恶万千。」男相女相的阴阳精华,都在那少年身上。
「看起来挺孤傲的性子。」剑子下了心中第一眼的评论。
蜀道行笑偏了头,爆料刚才发生的趣事。「呐,剑子。半个时辰前,君枫白大剌剌对那少年说他想豢养他。你知道结果如何吗?」
「如何?」剑子兴致不错的追问。
「被打得惨了!」蜀道行只要一想到刚才的景象,忍不住捧腹大笑。「那情景精采万分!君枫白根本没还手的机会,美少年出招又狠又毒,招招致命。」
「这麽厉害?」剑子闻言讶异。他在心中又加了第二层印象:冷辣的美少年,出招精狠,袭取对手命门!
「怎样?有没有兴趣?」蜀道行推了推剑子的手肘,表情暗示。「你不是老嫌日子过得沉闷吗?」
剑子挑高着眉,思忖半晌。不晓得为什麽他心中总不想用玩笑心态去接近那名少年。他侧头反问身后那群人:「那,他们怎麽不去?」
蜀道行就一脸「你以为他们没去」的表情撇了剑子满脸「我懂」的了然于胸。
言下之意,他们已经是一群铩羽而归的败部者。
「那你自己呢?」
「我?」蜀道行连忙推辞:「你又不是不晓得我家太座的泼辣性。我退出情场很久了。」蜀道行乾嘿两声。
剑子一脸鬼笑,允道:「好吧。我会不负众望前往一举摘花。」
后面的人听了,全场嘘声:「呿。你别反被折腰!」
剑子往前走了几步,抱胸思考一番,转头问:「他应该是敬老尊贤之辈吧?」
「快去吧,老头!」
◇◆◇◇◆
剑子走入那名少年二十呎的范围,见少年独自一人伫立在花草间,清风的味道似乎独爱那名少年扎起的紫髮。
远看已经觉得是惊为天人,想不到近看更是万种风情。眉宇间那股英气沉潜的内敛,为那张少颜更添俊雅隽丽。
他观察了少年很久,乍看之下,只觉得少年仅是静静地站在原地。而他却在少年眨眼鬆懈防备的须臾,他看见少年眼中刻意隐藏的新奇。
呵,还只是名孩子呢。
少年动作了。少年举起手臂,朝天一伸,那动作像是捕捉、又像试探。
日光,移了半吋,少年颓下直挺的肩,似是一层不被祝福的阴影栖息在他肩上。显得哀愁的光,投射在少年的脸庞上,少年缓缓掩上眼帘,朦上半眸胧胧湿润的雾气。
清风这时往剑子的方向拂去,某种暗示的邀请,剑子瞬间像着了魔,送出他脚下的声音。
少年听见声响,冷凝面容,戒慎地侧眸而视。
剑子吞了心虚的声音和心跳。原地不动,谁也没出声。
少年转身,一双紫眸注视着他。
剑子站在一颗碧树的树荫下,青绿色的翦影洒落在他的身上。
荫凉的微风,彷彿一种千万年前的牵引,停在他们俩之间,形成一处静止的空间。
他与他,相互递出;无声的询问,无声的凝视。
看不到的视线中,有什麽崩裂的情绪,像一个模煳的人影,都由他们的心中,缓缓步出,探出他们都已忘却的身影。
少年先给他第一个警告的讯息。
剑子不为愣地一愣,表情由困惑转为惊恐。前几天才听见的熟悉嗡嗡声,从他顶上三尺传入他耳裡。
正当他还在考虑,是要自力救济呢?还是试探这少年会不会来个「英雄救老头」的戏码?
不过看来,时间没那麽多,他也不想被盯个满头包。
剑子提手纳息回气,一睁开眼,扑面而来的是一袭年轻的味道,停在他胸口处。
少年的眼眸笔直地闯入他的眼裡,少年冷抿的嘴唇,堂而皇之般的傲骨,那身高贵洁美的紫色,像极了他第一眼初生时看见的颜色。
悲凉如水的微笑,清透地在他记忆裡,款款滑动。
少年张手,迴身,擒住他的前襟,再转手,将他挡在自己背后。
飞扬的紫髮,在迴身的动作中,无意的鑽入他的颈口,丝滑的撩拨,撩得他胸口一阵难挨的骚动。
如果他当时有意识,他一定会想说,那肯定是一舟难以否认的晕眩神迷,承载他无所适从的生嫩。
再回神,已见少年灭了树上的蜂窝。修长的食指上,沾着淋入的金黄蜂蜜。
少年看着自己满手的蜂蜜,香溢的稠滑,在少年的指缝处慢滑。
剑子漫开的神智,在顷刻回笼,魂与魄凛然回位。他执起少年的手,将它们放在嘴边,伸出舌尖,挑中食指和中指,进行着一举名为挑取的侵犯。
他眯着慈祥的微笑,对少年说了第一句话。
「你,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