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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大恩无以报 万念终归尘(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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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叶柳坐在悬崖边上与冷御风相对而坐,赤荇软剑放在身前,双手掌心朝天,搭在盘坐的膝盖上。项越提着鬼头刀上前时,花叶柳本想趁他靠近,用赤荇剑刺死项越,却没有想到冷御风手中还握着之前自己打他的三枚铁蒺藜,竟将项越击退在一边。若非如此,待花叶柳出手,只怕项越早就被开膛破肚了。
冷御风这一发暗器,却让花叶柳蓦地清醒了过来。三枚铁蒺藜被冷御风打出时的,所用的手法力道,花叶柳再熟悉不过。自己发暗器的手法与冷御风如出一辙,而回想方才打斗,冷御风虽未用剑,可是武功路数细细想来,也与自己的武功确实出于同源。
“你究竟是什么人?”花叶柳看着冷御风,冷不丁问了这么一句话。
冷御风在悬崖的另一边打坐,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幽幽地道:“洞庭冷御风。”
“不对!”花叶柳拿出了一根金针,“这发暗器的手法,我在江湖上未见第二人用过,你是如何会的!”
“这话应该我来问你,你是如何会得?”冷御风面无表情,脑袋微微向后仰,说话不紧不慢,“这暗器的招数,明明是凝碧宫的武功‘素月分辉’,你这武功却又是谁人教的?”
花叶柳伸手拿起了身前的赤荇剑,横放在大腿上,杏眼一瞪:“是我自己自创的。”
冷御风并不在意花叶柳准备进攻的态势,依旧是体态放松,而说话的声音却甚是铿锵,一字一句如同惊雷:“教你武功那人,如今很是后悔,当年若是在淮河边上留下姓名,也不至于如今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能周全。”
花叶柳猛地提剑站了起来,立时头晕眼花,险些气血逆行。她再愚钝,冷御风的这一番话她也是听得明白。十余年前将自己从山东救出,又在淮河之畔传授自己武功之人,正是冷御风。
“你……我……我怎么相信你。你……你与我恩公如何相比!”花叶柳眼睛圆瞪,喘息也有些急促了。
“说你是个浑人你还不肯承认。”冷御风摇摇头,“你的那位恩公,自救你南下,之后五年,每年正月十五,四月十五,七月十五,都千里迢迢去临淮客栈教你一套武功,你就从未想过这人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花叶柳此时如寒冰灌顶,冷御风说得每一句话都如同鼓槌一般,狠狠地砸在她的心上。那日救她的“恩公”教习武功之事,每次“恩公”都是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可泄露给旁人知晓,是以花叶柳最多只跟叶冰提起过淮河边上有人教习暗器之事,对于自己武功的来源,连对自己认下的“女儿”叶冰也不肯透露一个字。
可是每一次与“恩公”见面,那人总带着面具,也不肯告知花叶柳姓名。花叶柳起初还会询问,后来时间久了,只觉得是大英雄施恩不图回报,心中只是感激,也就不再询问了。此时此地,冷御风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与这段故事严丝合缝,花叶柳不得不信。
“你……你是外子的朋友?”花叶柳声音发颤,连握住赤荇剑的手,也不住地抖动。
“我不认识你家官人。只是有一位故人答应了我一件事,条件就是要救你,还要教你武功。我之所以答应,也是看在封师妹的面子……”冷御风提到柳思齐的母亲封十娘,思及她便是被花叶柳害死,心痛非常,眼神中如同要喷出火来,原本的话再也说不下去,只是长叹一声,道:“都是孽缘!”
冷御风依旧坐地不动,叶冰已在一旁制住了项越,转头看向花叶柳和冷御风二人。她见花叶柳站在悬崖边上,身体摇摇晃晃,似乎心绪激荡。叶冰不知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不敢胡乱插手,只得在一旁冷眼旁观。
花叶柳半晌说不出话来,她本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在临淮客栈杀人越货无所畏惧,更是为了报仇,残忍屠杀江湖豪杰无数,更是向辛弃疾家中手无寸铁的妻儿下手,早已是不顾道义人伦的人了。。可是如今她听到冷御风说起十多年前的往事,一幕幕如同发生在昨夜,心潮翻涌,竟然怔怔地流下了眼泪。
天色虽然已经大亮,可是天上依旧是阴云摧压,偶尔山风拂过,也是冰冷刺骨。花叶柳看着眼前盘坐在地的冷御风,他一直以来养尊处优,皮肤依旧红润,身材依旧挺拔,可即便如此,冷倩罹难,冷御风也是操心日久,此时看着花叶柳,神色凄然,霜华满鬓,憔悴非常。
花叶柳看了看手中的赤荇剑,一抬手,将赤荇剑狠狠地插在了悬崖边上的石头上。赤荇锋利,一下子没入一尺有余,剑身在外的部分不住摇晃,龙吟阵阵。
花叶柳身体一软,跪在了地上。冷御风冷眼看着,岿然不动。花叶柳双手撑地,“咚咚咚”地向冷御风磕了三个响头,地上沙土生硬,花叶柳抬起头来时,额头已经磕破,鲜血淋漓。
“恩公,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大恩不言谢。”花叶柳说罢,又“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从前教习之恩,从未行过拜师之礼,如今礼数不敢少,请恩公领受。”
冷御风一言不发,花叶柳又“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有眼不识泰山,开罪恩公,万死莫赎。”
众人见二人本在悬崖上打熬内功,暗中较劲,此时忽然花叶柳站了起来,冲冷御风磕了九个响头,额上的鲜血流的满脸都是,围观之人又是好奇,又是心惊。
“万死莫赎,”冷御风听得这四个字,忽然睁大了眼睛,身体微微前倾,瞪着花叶柳,切齿道:“那你倒是去死啊。”
花叶柳双手扶地,仰着头,看着冷御风的眼神有些失神。冷御风让她去死,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身边的悬崖,一眼望去,深不见底,山风从下而上吹来,峭壁上的草木微微颤动。
往事在花叶柳眼前如同走马灯一般,骨肉分离,亲人死别,数十年来隐姓埋名,杀人如麻,江湖上那些姓名,帮派,那些恩恩怨怨在花叶柳脑海中轮番闪现。
“活着有什么意思。”花叶柳喃喃自语,颤巍巍地站起身子,往悬崖边上走去。
“不要啊!”叶冰见花叶柳有轻生之意,忽然出声阻止。
叶冰此时心情颇为复杂,花叶柳害人无数,手段残忍,连手无寸铁之人都难逃毒手,连亲生兄弟也毫不留情。而叶冰更有恨意的,是花叶柳做下的这些事情,说到底是叶冰被逐出琅琊派的根因。
然而另一面,自从花叶柳认定叶冰是自己女儿以来,关怀备至,吃穿用度从未亏待过叶冰,叶冰自幼无人照拂,花叶柳这般舐犊情深,既让她依赖和感动,又有欺骗的深深愧疚。
花叶柳与冷御风之间说开了往事,心绪如同魔怔,又被冷御风逼迫去死,更是走了死胡同,看着眼前的悬崖,竟然有往下跳的冲动。
叶冰对于花叶柳终是不忍,一声喝断,如同惊钟炸雷,一下子将花叶柳的思想拉了回来。
花叶柳看着脚下的沙石不断落下,惊得出了一身冷汗,脑子也清醒了些。她转头看了一眼冷御风,又看了一眼叶冰,连连后退数步,远远地离开了悬崖边缘。
冷御风与叶冰眼光相对,他眼中对于叶冰的恨意几乎喷薄而出。冷御风转眼又看向花叶柳,道:“你是不敢了吗?还是你说的话根本就不是真心的。”
花叶柳摇摇头并不说话。芸儿在一旁见叶冰阻止了花叶柳自杀,有心要帮冷御风一番,拔出腰刀,叫道:“老爷,我替你结果了她!”
“结果我还轮不上你这个丫头!”花叶柳侧头瞪了芸儿一眼,大袖一挥,要向芸儿出手,两人之间,一触即燃。
“住手!”冷御风一个飞身挡在了二人中间,花叶柳连忙收手,内劲逼迫,后退数步,又被逼至悬崖边上,险些坠落。而芸儿下手并无自制的能力,来不及收刀,腰刀一下子砍在冷御风的后背上,虽然力道不大,却登时血流如注。
“你们两个打什么!”冷御风并不在意疼痛,站在二人当中,他说话之时威严异常,花叶柳和芸儿心中都惦念着他身上的伤口,却又都不敢上前,也不敢再问话。
“你退后,一边坐着!”冷御风呵斥芸儿,往旁边一指,芸儿见状,抬眼看了一眼花叶柳,悄声走到一边坐了下来。
冷御风安顿了芸儿,转身看着花叶柳:“你不是要死吗?”
“恩公让我死,我自然会死。只是……”花叶柳语间哽咽,“只是我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花叶柳转头看了叶冰一眼,又回过头来道:“恩公你既然知道叶冰不是我的女儿,那你定然是知道我女儿去向的是不是?她在哪里呀?她还活着吗?她要是已经不在了,她埋在哪里呀?你告诉我好吗?”花叶柳说着说着,便又对着冷御风跪了下来,两行眼泪如断线的珠子,滚滚流下,混着脸上的血迹,血泪斑斑,滴在衣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