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星之夜》爔

13、初见

　　这一日是晴天，麦征早早醒了，再也睡不着，就迎着朝阳起了床。
　　年关过去后天气很快就回暖起来，天空泛出青色，吹拂过的风带着懒洋洋的暖意，连小区里的植被都开出了零碎的花。
　　麦征洗漱完，在窗口端着甜牛奶喝完，从书房里抱出笔记本电脑和两个坐垫，又去厨房倒了一杯果汁，对着落地的玻璃窗就看起剧本来。
　　李暮紫和往常一样醒来的时候却没有摸到怀里的人。他皱着眉睁开眼，身边的床铺空空荡荡，只能迷迷糊糊起身摸了眼镜戴上，出去找人的时候才发现那人正坐在坐垫上，弓着背看着电脑，身边的地板上还放着一大杯的橙汁。
　　李暮紫揉了揉额头让自己清醒一点，走过转角看到麦征时却不觉放轻了脚步。
　　春日早上的阳光温暖和煦，洒落在落地窗前的人身上，泛出一层光晕。
　　李暮紫眯了眯眼，对于光亮还并不适应。
　　他轻叹了一口气，空气滑落下去也是无声。
　　四周寂静，眼前人敲击键盘发出的轻响像是轻盈的音符落在耳畔。
　　他出了神。
　　——有隐约的花香。
　　是小区里种的桃花吗？
　　恍惚眼前浮现第一次看到他的那一日，也是这样和煦的春日里，也是这么温柔的光，也是斑驳的树影和花香，也是瘦削的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微尘浮动，李暮紫听到小区下传来轻微的汽车行驶而过的声音。
　　他不自觉泛起了笑意。
　　直到麦征从膝盖上放下了笔记本，转身站起来的时候，看到那一双黑色的眼眸，李暮紫才清醒过来。
　　“啊，早。”麦征笑道。
　　“早。怎么了？”李暮紫问，迈开脚步向他走去。
　　“拿耳机。”麦征说完，拐去了房间。
　　李暮紫走过去瞥了一眼他的电脑，是开着的剧本和一个视频会话，会话的那一头是一个女生，穿着居家服，头发染了，扎了起来。李暮紫凝神想了想，才想起来她正是几个星期前见过的一个女生，应该是这次的编剧。
　　他挑眉，想起之前麦征提起，就去网上搜索了一下。
　　大致也看了几章节的《白夜悠长》，实在没有吸引他看下去的动力，只能作罢。
　　眼前屏幕上这位平平凡凡普普通通的女性，想必就是麦征说的，既是原作者又是本次主编剧的人。
　　不过也并不在意，李暮紫伸了个懒腰，看了看窗外的风景，又转身去洗漱换衣服了。
　　而等他收拾妥当，再次路过客厅的时候，和麦征向往常一样道了别：“我出去了？”
　　等了许久，也没见那背影有反应，只是还和之前一样对着电脑嘟囔着什么，偶尔出来一句“还行”“你觉得这样呢”。
　　李暮紫去客厅卧室拿了私人物品，出门前又转了回来，冲着那背影说道：
　　“我出门了？”
　　麦征还是之前那样，对着电脑，对他的说话毫无反应。
　　李暮紫叹了口气，走去玄关换了鞋，走出门，关上门。
　　厚重的防盗门在背后“嘭”的一声关上。
　　似乎被这一下声响激发，他再压不住自己，往墙壁上重重打了一下，觉得手痛了，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疼痛的地方，才冷静了下来。
　　他拿出刚放入包里的钥匙，把门又打开，换了鞋又走回去。
　　这次他没有停在外面，走到麦征的背后拍了拍他。
　　麦征转头看过来，摘了耳机问：“什么事？”
　　李暮紫平静地说：“我出门了。”
　　麦征明显非常不耐烦，翻了一个白眼，说了一声“知道了。”便又戴上耳机转回了电脑。
　　李暮紫这时候听得清楚他嘟囔着的内容了。
　　“‘他看着我，用那个黄色带血丝的眼睛看着我，然后笑了，那时候我就知道我逃不掉了。’……”
　　——麦征永远都是麦征。
　　李暮紫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着墙壁上的挂着的装饰画。
　　那是一副白色为底色的画，泼溅开五颜六色。
　　粉红的、橙黄的、大红的、天蓝的、青绿的——各种颜色都在上面跳动着。
　　李暮紫感觉血液流动的声音缓缓从耳畔升起又落下。
　　眼前的人还在念着台词。
　　“……‘你知道有些东西我再怎么想要忘记，也没有办法忘记。我每天都会梦到那张脸。’……”
　　麦征永远都是麦征。
　　李暮紫缓缓吐出气息，低下头，不去看麦征，只是抬手推了推眼镜，和来时一样走了出去。
　　第三次换了鞋，跨过门栏，关上门。
　　他掏出烟和打火机，淡然地点上，打算在去开车之前先抽完一支。
　　眼前的是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墙壁。往四处看去都是一样的景色。
　　李暮紫看着眼前升腾起的烟雾再次缓缓吐出一口。
　　第一次见到麦征也是这样的春日里。
　　那时候他是作为麦征的家庭教师前往他家的。
　　当年麦红南已经成名，名利尽收，买的房子当然也算是豪宅，还雇了两个保姆。
　　李暮紫被保姆带着进了客厅，客厅沙发上就坐着麦红南。麦红南作为他父亲的旧友，又是常出现在媒体上的公众人物，那时候还是大学生的李暮紫并不陌生。
　　麦红南长得也非常普通，带着一副眼镜，在家里也穿着夹克衫和牛仔裤，但也是瘦削的体型，皮肤显得很苍白。
　　麦红南招呼了他一会儿，就冲着客厅的另一边喊：“征征，来看你老师了。”
　　李暮紫才留意到，客厅延伸出去便是一个阳台，阳台三面都是落地窗，而有个小小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似乎在看什么。
　　麦红南喊了第二声，那孩子才转过头来。
　　那时候他还是纯黑色的头发，自然也没有现在这样的戾气，给李暮紫的第一印象便是那遗传自他父亲的瘦削体形和白皙的肌肤，还有——在春日阳光下泛出光晕的模样。
　　几乎令人炫目的光照进来。
　　有微尘和花香隐隐浮动。
　　他看着那孩子站着的位置的脚下还有树影轻轻摇曳。
　　空气都很温柔。
　　麦红南又招了招手，那孩子拿着手里的本子不情不愿走了过来，还嘟着嘴，似乎有点不开心。
　　李暮紫并不喜欢小孩子，看他的模样却不知为何有些笑意，只能低头推了推眼镜，挡着嘴勾起了笑意。
　　那孩子走到麦红南身前。麦红南拿了他手里的本子看了看，一手拿着本子，一手搂着他的腰，问道：“又在看爸爸的书吗？”
　　小麦征顺势就坐到了父亲身边的沙发上，点了点头。
　　李暮紫看着那孩子看着自己的父亲，眼里满是闪烁着崇拜的小星星。
　　他说：“嗯，在学习。”
　　麦红南和李暮紫一起笑了。
　　李暮紫还记得自己当时问了麦红南：“他这么小看得懂这些故事吗？”
　　“懂。小孩子懂得可比你想象的多。”麦红南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也含笑着看向身边的孩子，指了指李暮紫，道：“征征，这个要叫哥哥，以后会辅导你做作业的，也可以叫老师的。”
　　麦征往麦红南的怀里躲了躲，发出不情不愿又几乎听不到的一声——
　　“哥哥。”
　　一根烟即将燃尽。
　　李暮紫下楼，在楼下的垃圾桶上掐灭了烟。
　　被他无视，已经没有想象中的痛了。
　　他看了看碧蓝的天，似乎受到这懒洋洋的季节的影响，也打了个哈欠，走向自己的停车位。
　　李暮紫想过很多次。
　　这份心情——
　　如果要说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那恐怕就是那一次见面便开始了。
　　但李暮紫不是恋童癖，准确来说还觉得小孩子是无法沟通的生物所以有些讨厌。
　　对于那时候的麦征，李暮紫即使是现在也不会产生□□。
　　——那么我的人生究竟是从哪里开始错了？
　　李暮紫打开车门的时候像之前无数次一般问自己。
　　第一次见面介绍了对方后，他们就开始了正常的家庭老师和辅导学生的关系。
　　那时候李暮紫就发现，麦征其实很聪明，成绩差到需要单独找家庭教师辅导是因为他的心思全然不愿意花在读书上学。比起那些枯燥的知识，麦征更多的兴趣在于他父亲的工作。
　　麦征对李暮紫最初一直都是皱着眉的，李暮紫以为是小孩子常有的怯弱，并便没有在意。但是当麦征知道李暮紫的父亲就是P.T的经营者后却表现出了浓烈的兴趣，然后李暮紫才得知那不是小孩子的怯弱，是小孩子不怎么会有的对于社交——或者说是无用功——的厌烦。
　　——那孩子永远都是那样。
　　——麦征永远是麦征。
　　那个希望追上麦红南的脚步，甚至赶超麦红南的麦征。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目标。
　　只要是对这个目标有利的一切他都愿意做，只要和这个目标无关的一切，他都不屑一顾。
　　现在和自己生活在一起，也是为了这个目标。
　　因为那就是麦征还活着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