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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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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三刻刚过,应国公府东北角的福寿堂内灯火通明,双扇板门大开,中堂内,一位头发黝黑的老妇人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坐在上首的剔红夔龙捧寿宝座上,她眼睑半开半合,嘴唇微动,神情寡淡。下首坐着的正是应国公府的国公爷范自知,屋内的陈设十分简单,白石铺地,天青色锦帘轻挽,两排整齐的楠木交椅,佩上高脚小几,左右各四张。
“母亲,宫里传来消息,姑母昨日宣她进宫,要把她指给武安候府的嫡次子,您看,我们是不是………”范自知小心翼翼地觑着白氏的神情,脸上满是犹豫之色。
白氏睁开双眼,眼底晦暗不明,道:“她倒是好算计,就是不知道是否又是为他人作嫁衣了。”说完,她又半闭着双目,手上捻珠的动作不停,一时之间,整个堂上寂静无声。
范自知这些年也没看清他父亲的这位继妻到底是何等人物,心中对她的忌惮却与日俱争,半点不敢小看了她。应国公府近年来因出了名太后,在朝中的地位越发举重若轻,虽然当今圣上不是他的亲外甥,却生母早逝,自小在太后膝下长大。身为先帝最小的的儿子,能在一众年长的皇子和太子手里得到皇位,应国公府也是功不可没的。
“把她接回来,交给你媳妇安置吧!”白氏波澜不兴地说道,光滑的紫檀木佛珠往下垂到白氏的绛紫色刻丝暗纹长袍广袖里,深不见底。
“是,母亲,”范自知恭敬地回道,年届四十的他儒雅斯文,长居高位养成的气质使他看上去如三十许的人,眉宇间有着多年风雨沉淀下来的沉稳和智慧。
“大老爷,您明日还要上朝,早些回去歇息吧,”白氏身后的褚妈妈上前一步说道。她穿着姜黄色的对襟宽袖短衣,沙褐色罗裙,头发一丝不苟的用白玉扁方盘成园髻,妆容素净,行走时,裙裾纹丝不动。
“母亲也早些歇息,儿子先行告退,”说着,范自知福了一礼,神色肃穆地走出了福寿堂。
褚妈妈看着白氏闭目捻珠的动作,心底又是叹息又是唏嘘,这偌大的侯府,她的小姐从花信之期熬到了不惑之年,如今只能守着这一室的清冷,徒留岁月的印记。角落里的羊角宫灯散发着微弱的亮光,褚妈妈将四周的灯芯都加了些桐油,挑亮了灯芯,霎时,照的昏暗的福寿堂多了些温暖的意味。添好最后一盏灯,她回过头来,却看见白氏睁开双眼,目光游移不定,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阿阮,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当年,她还那样小,”白氏回想起那个婴儿嘴角裂开,藕节似的小手小脚有力挥舞的摸样,她似乎生来就不曾大哭过,漆黑的双眸总是瞪得大大的,不论谁抱她,她总是笑的很开心。
“老夫人,六小姐福泽深厚,您将她送到道观也是为她好,”褚妈妈本名阮秀,是白氏的陪房,她丈夫姓褚,久而久之,众人都称呼她褚妈妈。
“本以为她能逃过这一切,不想还是卷了进来,只盼着她不要跟那个女人一样愚不可及,”无奈而凌厉的话语从白氏的口中说出,褚妈妈不敢想白氏口中那个女人到底是谁,想到深处,一股悚意陡然而生。
“到底是四爷的后代,老夫人多多看顾,她的好日子还在后头,”褚妈妈了解白氏的手段性情,明白他不过是想找个人说话,并不是在问她的意见,嘴里说着恭维的话,眼睛一直观察着白氏的脸色,看到她的神情并无变化,心里不由松了口气。
侯府的人都羡慕她能在老太太手下当差,却不知道随着时间的流逝,白氏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温顺可欺的白氏,现在的她,行事刚硬,积威日重。
“打听打听那武安侯府的嫡次子是个什么模样性情,只听闻他重病缠身,从未在人前露面,她这次赐婚算是赐到人心坎上了,这份心思我也是佩服的紧呀。”白氏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眉头微动。
褚妈妈恭敬地应声道:“是,老夫人。”
夜很深了,窗外的风呼啸而过,只留下院子里落叶遍地,光秃秃的树干仅有的几片叶子也都跟着凋落了,更见荒芜,月光的清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平添了些许雅致。
三刻钟后,端坐的白氏虚抬了抬右手,垂手侍立的褚妈妈立刻上前去扶住她,“老身乏了,歇吧。”听到这话的褚妈妈心底觉得有异,却不敢细细思量,扶着白氏向卧房走去,路上遇到守夜的婆子丫鬟俱向白氏福身请安,走出很远还能听到。
福寿堂是个五间三进的院子,中间隔着一池荷花,可惜现在已是深秋,只剩下些枯枝败叶,绿汪汪的一池春水也变得萧条,周边的假山石横斜一处,山旁几颗常青树,翠绿葱茏,很是讨喜。第一进的五间正房连带耳房,都被白氏用作待客的中堂、佛堂、库房和小厨房;第二进才是白氏起居坐卧的地方,由于种种原因,白氏早就和还健在的老国公分开起居,就算不得不留宿福寿堂,白氏也是随意安排在第一进院子的稍间。
穿过荷花池和抄手游廊就到了第二进院落,白氏的卧房在第二进的左边,即西稍间。走进屋里,地龙早就烧了起来,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檀香味,宁静清幽。地上铺的是青砖,整个房间都挂满了用金花点缀的深红色土耳其织锦,房内被一件红漆木双面彩绘屏风隔开,屏风由五扇板障拼合,正中一扇较大,还特辟一小门,左右两扇门扉可以开闭,出入不必绕两侧走动。
扶着白氏坐在临窗的炕头,吩咐小丫鬟端水伺候白氏净面卸钗,又叫上一个丫鬟伺候她洗脚,褚妈妈走进内间给白氏铺床,铺完床出来只见白氏已换上素白的寝衣。正坐在三寸高的金丝楠木梳妆台前,轻轻的通着头发,走过去顺手就接过她手里的黄杨木梳,从上到下足足给她梳了一百下,才扶着她走向那楠木垂花柱式拔步床,替她掩好青玉色大团锦花锻被的被角,吹灭角落里的五角琉璃灯,轻身慢步地准备去旁边的耳房小憩片刻。
快手快脚地将自己的被褥铺好睡进去,十月的深秋有些冷,她不免打了下哆嗦,内室的灯早已吹灭,只留下临窗的炕几上还有一盏小灯,将灭未灭,顽强的火光忽明忽暗。天青色的帐幔上,白氏的影子一动不动,想是睡下了,隐约中,似乎听到了低低的叹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