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奇英(上部完)》冷御霜

31、第二十七章、佳人难懂（上）

　　翠竹楼三楼包厢里，摆满了翠竹楼最有名的佳肴，佳楠亲手拿起一只酒壶，为坐在他身旁的唐耘、对面的唐襄斟上一杯酒。
　　佳楠微微一笑，道：“两位，这是翠竹楼赫赫有名的十年桂花酿，你们尝尝是不是入口既清冽又香醇啊？”
　　唐襄举杯抿了一口，微笑道：“的确满口生香。”
　　唐耘却坐着不动，冷冷道：“原少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不必闹些虚文。”
　　佳楠只是微笑，又为唐襄斟满了酒杯，这才缓缓道：“不瞒两位，在下如今正是当今始兴王麾下的主簿，对南北形势多少有点了解。北方励精图治，我们南方却是腐朽不堪，北朝南下是迟早的事。”
　　唐耘道：“你身为朝廷命官，却说这种话，也不怕你们王爷怪罪。”
　　佳楠摇头道：“良禽择木、良臣择主，这是天经地义之事。当日韩信离开项羽奔走刘邦，世人只会说他奔向天命良主，远远谈不上背信弃义。”
　　唐耘盯视他那张白皙的好似女子的脸庞，冷冷道：“这是原少侠你个人想法，何必大张旗鼓找我俩兄弟？你愿意投向何人，好似与我们无关。”
　　佳楠微笑道：“半年前，师父吩咐我和七师妹一同远赴贺兰山寻找二师兄。那日在贺兰山脚之下牧人聚集地休整时，遇上唐媚唐姑娘，我想不是偶然吧？”
　　唐耘微微一惊，佳楠续道：“唐姑娘突然出手袭击我师妹，害得她中毒堕下山崖，若非老天保佑让她得遇我二师哥，我看她是凶多吉少。”
　　唐襄手中当啷一声，一只酒杯顿时在地上摔碎，他猛然站起，道：“大哥，是你吩咐唐媚去的么？”
　　唐耘皱了皱眉，道：“你那么大反应做甚？你那檀姑娘不是没死么？”
　　唐襄狠狠的瞪了眼唐耘，只得坐下，佳楠冷眼旁观，叫了小二进来重新放了套酒具，这才慢慢道：“不过，你们唐门未免也太小看我师妹了。她虽然在江湖上没有什么大的名气，但是在同辈女子中，也算是一等一的高手了。唐姑娘虽然令她中了暗香盈袖掌之毒，但是本身也被她抓伤，等我赶到之时，她已经反受其毒，痛得意识不清了。”
　　唐耘两道利刃也似的目光射向佳楠，目光中透着寒光，厉声道：“原来唐媚是被你杀的！”
　　佳楠慢慢为自己斟上一杯酒，道：“不错！”
　　唐耘与唐襄互望一眼，有点不明白这佳楠为何会直言其事。佳楠淡淡道：“二位，在下并非有意。当时，唐姑娘已经脸色发黑，双眼已盲，显然是剧毒完全渗透到血液中去的缘故。我见她实在痛苦，所以便一掌打死了她。”
　　唐耘怒道：“你不是一掌打死她，你是用蔷薇神抓抓死她的！”
　　佳楠淡淡道：“有何不同？”
　　唐襄道：“原兄，你今日到底意欲何为？”
　　佳楠道：“唐媚姑娘之所以要带走七师妹，其中原委我想唐大公子应该最为清楚不过。后来唐门特意派了神农堂的二人前去游斗，因为打不过我二师兄而故意下毒，之中种种，可不都是在下我告知的么？若非如此，我那脾气怪异的二师兄未必能那么容易回到建康呢！”
　　唐耘心中略以计较，似乎在贺兰山的种种，无处不是巧合，唐梁恰好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青年公子前去购买女装、唐宸恰好遇见一名村民就是木樨当时居住山谷附近……
　　难道当日唐门所做，也都是佳楠的计算当中么？故意透露紫檀所在之处，引得唐门前去骚扰，又料到唐门中人论武艺不是木樨的对手，必定会下毒。而木樨身中剧毒，只能跟随二人回到建康。
　　佳楠嘴角含笑，一双明如星辰的眼睛却冷冰冰的没有半点温度，他继续道：“两位请看这个。”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玉质温润的上好和田羊脂玉，这块玉佩隐隐有了点沁色，看来有了点年头。两段竹子从玉佩右端而下，雕刻的十分精细，连纹路也十分清晰，两端竹子之间端端正正的刻着一个“檀”字。
　　唐耘神情变得凝重，道：“她果然有这块玉佩。”
　　这枚玉佩是佳楠问许至诚要来的，虽然许至诚十分不甘心，但是既然如今已经屈居佳楠之下，佳楠好声好气向他讨要，他就不大好一口拒绝。
　　佳楠道：“这块玉佩再加上那块锦帕，我估计有七八成的把握，我师妹就是阁下所要寻找的北朝杨氏之女。”
　　唐襄道：“原兄，你这话的意思是……”
　　佳楠笑道：“我的意思是，在下愿意助唐大公子一臂之力，劝服我师妹认祖归宗。”他此言一出，就连唐耘也大吃一惊，上上下下打量佳楠，不明白他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佳楠微笑道：“久闻唐门三位公子难分轩轾，到底唐门未来归属何处，如今依旧是未知数。只是，在下看来，唐门固然是中原第一大门派，但是草莽江湖，到底不能算是大丈夫昂立天地的首选。两位将杨氏后人带回北朝，自是大功一件。我想以两位的智慧武功，北朝皇帝一定会收为已用。”
　　唐襄淡淡道：“在下对功名，实在兴趣不大。”
　　佳楠向着他敬了一杯酒，道：“唐三公子早已名扬天下，不但武功高强，而且饱读诗书。不出去闯荡一番事业，岂不可惜？何况，”他顿了顿，指了指面前的那块玉佩道，“就算两位不送我师妹回北朝，早晚杨皇帝也会派人寻找，那时候，檀师妹少说也是位郡主娘娘，我看唐兄一介布衣，就不太般配了吧？”
　　这句话一说，唐襄脸色顿时一变，一时握住面前的酒杯，竟然说不出话来，晶莹清澈的挂花酿之中，仿佛可以看见紫檀那清雅绝伦的笑脸，他胸口一热，几乎冲口而出道：“这……这……我再想想。”
　　见到唐襄这样，佳楠禁不住别过头去，以免自己眼中无法掩饰的憎恶之情流露出来，他左手握拳，骨骼轻微作响，他几乎想狠狠地对着唐襄揍上一拳，不过他到底还是忍住了。
　　唐耘冷冷道：“既然如此，这对原少侠而言有何好处呢？”
　　佳楠微笑道：“刚才我说了，良臣择主。在下想陪二位一同护送檀师妹回去。”
　　唐耘刚想一口回绝，佳楠续道：“在下少说也是个主簿，否则出关时没有官文，守兵万万不会让二位离开的。”
　　唐耘沉吟良久，忽然想到自己若是护送紫檀离开，紫檀毕竟是雪榛的师姊，是否自己可得亲近半分呢？想到雪榛，唐耘拿起面前的酒杯，将其中的美酒一饮而尽，道：“原少侠，说服你师妹之事，就请你多多担待了。”
　　三人各怀心事，总算说到一块去了，佳楠又说了很多客套话，还定下差不多离开建康之期，佳楠料想既然唐耘早就想到带走紫檀，必然与北朝有所联络，果然唐耘早就和北朝晋王麾下一官员有点交情。他这番大张旗鼓，其实就是奉了北朝晋王之命，前去寻找失踪的姑母遗孤。
　　原来和北朝晋王杨广有关，佳楠越听越是心惊，他早就看穿南朝被破是迟早的事，现在就打算未雨绸缪，只是没想到那么快就有机会攀上晋王这种硬角色。
　　离开翠竹楼，佳楠便打算回去劝说紫檀，才走进龙神会大宅，心想自己硬向师父要了玉佩，终究有点心里不安，还是想去向师父请个安才是。
　　谁知道才走到议事厅，就远远听见许至诚的喝骂声，“你个背信弃义的小人！老夫的脸都给你丢光了！”随后传来几声女子呜呜的哭声，似乎在劝解。佳楠急忙大步走了进去，只见议事厅里站了好大一票人，许至诚手握短鞭，脸色发青，面前跪着朱槿，他好像被打了好多鞭，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打破，露出被鞭子抽得血横交错的背部。他原本温文的脸看起来十分坚毅，不言不语，只是任由师父喝骂。
　　一旁站着石氏父女和一群青城派弟子，石欣婉不断在哭，也不断在哀求许至诚，“许伯伯，不要再打若华哥了。是我……是我不想嫁人了，我要一辈子陪着爹……”
　　石栋梁微微冷笑，道：“姓朱的臭小子，我女儿哪里配不上你了？就凭你个破落的朱家？她昨天哭着跟我说要回青城山，还说打算一辈子不嫁人。不是你欺负她还能怎样？你倒给我说说看！”
　　朱槿的目光与石欣婉一接触，立刻叹了口气，道：“是我对不住石姑娘。”
　　许至诚唰的又是一鞭，朱槿心中愧疚，不肯运功抵挡，后背早就血肉模糊，此时身子一晃，眼前一黑，几乎晕倒。
　　紫檀和雪榛立在一旁，就连青杉也抱着敏儿急匆匆地赶来，青杉将敏儿往残月手中一塞，立刻跪在地上道：“师父！您莫打了，再打下去，四师弟会吃不消的！师父！”
　　许至诚怒道：“你给我滚开！今天我非打死这个混蛋！”
　　佳楠的目光缓缓转移到雪榛身上，只见雪榛苍白的脸上竟然流露出一丝得意之情，她终于胜过姓石的女人了，这一次，终于是她胜利了。
　　姓石的女人抢了她挚爱，她就要夺走另一个姓石女人的挚爱，不管自己最终要不要，反正就是不能让姓石的女人得到！
　　石欣婉尖叫一声，掩面转身而去，石栋梁急忙起身道：“婉儿……哼，姓许的，你少在我面前装蒜。我们青城派难道对不起你么？每年的冬虫夏草给你贩卖的少么？哼，我告诉你，从此以后，我们青城派与你龙神会恩断义绝！”
　　他说罢，拂袖而去，一众青城派弟子也紧随他身后。
　　许至诚张了张口，将短鞭狠狠扔在地上，盯着朱槿瞪视良久，终于重重坐到在首座椅子中，一掌打在茶几上，打的一张红木茶几木屑飞扬，茶几一角硬是被扳了下来。
　　此时朱槿终于忍耐不住，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佳楠一个箭步，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他身上，低声道：“大师哥，你和师妹们先送四师哥回去。”
　　青杉点点头，示意紫檀一同前来，两人架起朱槿，雪榛和残月跟在后面，一起送朱槿回去疗伤休息。
　　许至诚一张脸变成铁青色，冷冷道：“你刚才去了哪里？”
　　佳楠将与唐氏兄弟谈话复述一遍，许至诚道：“你当真打算与他们一同前去北朝？”
　　佳楠点头道：“弟子已经知会王爷，并且得到王爷首肯。”
　　许至诚凝视他良久，道：“你上次救了王爷，这次又立下奇功，栽赃长沙王。难怪王爷那么信任你。只是，煽动北朝侵南，实在非同小可……”
　　佳楠微笑道：“北朝挥军南下，皇上一定会重用王爷，将兵权教与王爷，到时候王爷想要拥兵自立，谁敢说个不字？”
　　许至诚叹了口气道：“你真是了不得……”
　　拜别师父后，佳楠便去探访朱槿，残月为他上了药，到底师父下手有的轻重，虽然鲜血淋漓，但是没有伤到筋骨。
　　雪榛虽然一直守在朱槿身边，朱槿亦一直握着她的手，但是雪榛神情似笑非笑，那双明如秋水的眼眸中无法掩饰的是小孩子终于抢到别人玩具并且弄哭别人的得意。佳楠看了心中暗自叹息，唉，四师哥这样痴情将来真的会有好结果吗？
　　青杉一边做残月下手，一边却偷偷看着雪榛的神色，见雪榛一眼都没瞧过自己，他眼帘低垂，手都在微微颤抖。
　　佳楠拉了拉紫檀的衣袖，示意有话说，紫檀便与他一同来在外苑。佳楠将要带紫檀回北朝的意图一道明，紫檀想也不想，却立刻拒绝。
　　佳楠愕道：“清樾，难道你不想认祖归宗么？”
　　紫檀淡淡道：“我檀清樾生于世间十七载，父母亲情十分淡薄。他们若是要真的寻我，何必等到这十七年之后？我现在过得很好，不想节外生枝。”
　　佳楠急道：“这怎能算是节外生枝？你身份高贵，留在民间十分不妥。师妹，哪个人不愿意回到爸爸妈妈身边呢？那里才是你的故乡，你的亲人都在那里啊！”
　　紫檀目光突然变得冷淡，她冷冷的瞧了他一眼，道：“是你有所图谋吧？抱歉，五师哥，我可不想做你的棋子，你有什么打算，请你不要算上我。”
　　佳楠气的一张俊脸涨得通红，愠道：“我……我对你怎样，难道你一点都不……在你心中，我竟然是这样的人么？”一向口若悬河、巧舌如簧的佳楠，面对紫檀竟然变得瞠目结舌、胡言乱语起来，他似乎想去抓紫檀的袖子，却被紫檀拂袖一震，顿时止步。
　　紫檀也不与他多说什么，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