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奇英(上部完)》冷御霜

23、第二十三章、夜色温柔

　　夜凉如水，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格子，弯弯曲曲的照射进来。东南苑的绣球园里一灯如豆，紫檀正在小心翼翼的擦拭着手里的短剑。
　　剑上还残留着血腥味，她杀那姓舒的妇人之时，那妇人几乎是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她。紫檀不是一个心软的人，十五岁开始跟着佳楠的杀手生涯，让她可以毫不犹豫地一剑刺入目标的心脏。
　　那个姓舒的妇人之前还在欺骗一个大嫂，白龙帮覆灭了，她似乎同时为几个帮派拉皮条。那大嫂哭哭啼啼的跟着她，姓舒的妇人巧言令色，说什么去那个某某帮派帮佣一段日子，就可以还清其夫欠下的债。
　　紫檀跟了她们一段路程，突然挟持着那姓舒的妇人来到荒野之地，开始那妇人破口大骂，后来看见紫檀手中剑光闪烁，这才惊的涕泪直流。
　　紫檀凝视着手中短剑，一时有些失神。这对短剑，是自己十五岁生日之时，大师哥所赠。自己很小便来龙神会，大师哥一直对自己照顾有加。自己的武功可以说一大半都是青杉所教，小时候自己出水痘，个个都避之唯恐不及，只有大师哥衣不解带的照顾自己。
　　紫檀鼻子一酸，想到石欣柔死后青杉那悲痛欲绝的样子，敏儿一岁过半便失去母亲，忍不住双眼发红。虽然已经杀了姓舒的妇人，却一点不能减免她心中的内疚之情。
　　轻轻打开窗户，一股清新的空气流淌了进来，五月份的夜里竟然还如此清冷，倒令她有点措手不及。
　　如果不是自己一时懒惰，跟着石欣柔，至少可以带着她逃走，哪会遭此惨祸？虽说是雪榛拦住自己，但是自己抱着侥幸之心，却生生害苦了大师哥。
　　那边的白牡丹园里，突然传来一阵雪榛幽幽怨怨的哭泣之声。石欣柔虽死，青杉对雪榛的态度却愈加恶劣，紫檀其实早就看出来，青杉待雪榛并非无情，但是原本就压抑着的感情，因为石欣柔的惨死而越发显得罪恶。
　　雪榛以为青杉会接受她，其实是她错了。青杉就算再娶任何女子，都不会是雪榛。当初早就挂念在心的小师妹，在自己心中永远占有一席之地的小师妹，这在青杉而言，已经是精神上对石欣柔的背叛，他时时刻刻被这种感情煎熬着，压抑着。现在石欣柔一死，更让他背负着无穷无尽的自责，总觉得石欣柔在身边看着，只要自己待雪榛好些，就是对石欣柔最深的背叛。
　　唉！紫檀在心中深深叹息，她与雪榛姊妹情深，自然不会怪罪雪榛不许自己去救石欣柔，只觉得自己实在是有负大师哥。以后自己，一定要对敏儿很好很好才行。
　　紫檀又是烦闷又是难过，她强压住想要去青杉那里请求他原谅的冲动，慢慢踱出东南苑，沿着龙神会中央的落霞湖而走。湖面上凉风习习，忽然让她产生几分凉意，远远望见对岸的西南苑灯火未熄，原本住在里面的木樨失踪、石欣柔惨死，这点灯火显得无比寂寥。
　　是敏儿睡不着，青杉在跟他讲故事么？还是青杉自己睡不着，环顾少一人的屋子，对景难排呢？
　　紫檀呆呆的凝视片刻，在心底幽幽叹了口气，折身离开湖边，却看见东南西北四面假山的北面似乎隐隐有人声。她绕到山后，只见北面假山上的亭子里坐着两个人，依稀便是朱槿和石欣婉。
　　紫檀好奇心起，她屏住呼吸，悄悄跃上亭子不远处的一棵很大的垂柳树，虽然柳树并不能完全挡住她，但是如今正是夜晚，月影婆娑，根本看不清树上有个人影。
　　只见亭子里的石桌上摆放着一壶酒两只酒杯，石欣婉斟了杯酒，郑重道：“若华哥，你帮着我姊夫一起报了我姊姊的杀身之仇。多谢你。”
　　朱槿淡淡笑道：“这是应该的，我恨我没有能力帮着大师哥保护大嫂。那些白龙帮的人死有余辜，师嫂真是太可怜了。婉妹，你要节哀顺变，你还要帮着我师哥好好照顾敏儿呢！”
　　石欣婉前几日刚来江南之时，好似个没心没肺的傻大姐，短短数日，她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整个人沉稳了很多，话也少了，眉宇之间突然变得与姊姊相似了。但是她多了一层淡淡的忧愁，就像是未经世事的少女，忽然经历了世间变化。
　　石欣婉说道：“我爹爹大约十天后要赶来，看到他，我真不知该如何开口。若华哥，我……”她低下头，朱槿心中忽生怜惜，溶溶月色之下，宛如为石欣婉披了一层轻薄的白纱，她再次抬起头时，却已经殊无戚然之色，居然还笑了笑。
　　朱槿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道：“婉妹，你坚强的出乎我意料。”
　　石欣婉嘴角微微抽动，道：“人死不能复生，只留活着的人空自伤心。姊姊既然已经死去，我就要代替她帮着姊夫好好照顾敏儿。敏儿没了妈妈，却还有我这个姨妈呢！”她抬头凝视着朱槿，嫣然道：“若华哥，以后我大概要在这里住很长一段日子呢！你可别怪我麻烦你啊！”
　　她带着微微笑意，娟秀的脸蛋呈现出又温柔又善良的神气来，朱槿一时有些呆住，或许他从未在雪榛脸上见过如此温顺的样子吧！雪榛固然是极美，可是恃美而骄，总觉得大家应该众星捧月，即使面对青杉，也很少会露出这样柔美的神情。
　　朱槿微笑道：“好啊！那你以后就尽管麻烦我吧！”一言既出，两人都是一惊，石欣婉脸如火烧，幸亏夜里看不清脸色，但她已经连脸都不敢抬。
　　朱槿心中不由暗暗吃惊，责问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有些口不择言？
　　两人吃了会闷酒，石欣婉终于起身道：“若华哥，多谢你陪我解闷。我心情好多了，我……我先行告辞。”她已经带着三分醉意，但是心慌意乱之下，急于逃回西南苑，还不待朱槿答话，便匆匆忙忙下了假山。
　　朱槿叹了口气，忽然朗声道：“清樾，你还要在树上躲多久？”
　　紫檀扑哧一笑，心知以朱槿的武功，怎会没发觉自己？她从树上轻盈跃下，笑吟吟的走进亭子，笑道：“四师哥，你原来在这里啊！自斟自饮，好兴致、好兴致！”
　　朱槿白了她一眼，冷冷道：“你这女孩子，好没规矩的。深更半夜，爬到树上偷听别人说话，将来呀，铁定没婆家！”
　　紫檀笑道：“那末四师哥你，半夜三更却在这里做甚呢？”
　　朱槿一时有点扭捏，道：“我也不知道。总觉得这几天甚是气闷，不是天气，而是心中有着解不开的郁结。”
　　紫檀淡淡道：“四师哥这算是顾左右而言它呢！”
　　朱槿吃不准她会不会将今日所见告诉雪榛，不过紫檀素来做事稳当，虽然年纪尚轻，却已经不是心里藏不住话的孩童。算了，他心里想道，就算说给她听，我也不在乎了。
　　扑通一声，似乎什么东西掉入水中，朱槿极目望去，只见落霞湖靠近西南苑的一段九曲桥下，好像有衣衫浮沉，紫檀啊呀一声，道：“看这服色，好像是石姑娘！”
　　朱槿料想石欣婉不胜酒力，喝了点酒被冷风一吹，稀里糊涂就掉下水里去。他早就听说石欣婉不识水性，他不敢怠慢，急忙双足一蹬，宛如一只御风大鸟，他的兵器是分水蛾眉刺，水下功夫非同一般，紫檀只觉眼前一花，朱槿已经将湿淋淋的石欣婉拎了上来。
　　朱槿不避男女之嫌，轻拍石欣婉后背，石欣婉毕竟入水未久，“哇”的一声吐了一大口水，算是缓过神来了。
　　石欣婉头发湿嗒嗒的贴在额前，虚弱的抬头注视着朱槿，清冷的夜里，湿漉漉的石欣婉看起来分外楚楚可怜。朱槿心中一动，低声道：“婉妹！我送你回去罢！”
　　目送朱槿扶起石欣婉，二人走向西南苑，紫檀转过身子却发现佳楠正站在岸边，瞧着她。
　　紫檀经过他的身边，并不作停留，自顾自往东南苑走去，佳楠却跟在她身边，柔声道：“那么晚了，你睡不着么？”
　　紫檀“嗯”了声，淡淡道：“你才回来？”
　　佳楠说道：“今天始兴王有点事吩咐我，不过皇上赐宴，我等到王爷酒宴结束才行。”他自知始兴王之事无法完全隐瞒紫檀，索性坦然告知，只不过紫檀不知道原来始兴王就是吴老爷而已。
　　紫檀淡淡道：“做官原来就挺适合你。你出身名门，原来也就是要做官的。”她顿了顿，问道：“王府是不是特别雄伟壮丽？比起皇宫则如何？”
　　佳楠双眸一亮，柔声道：“以后我带你去瞧瞧好不好？”
　　紫檀冷冷道：“不用了。”
　　佳楠见她一附冷淡模样，不由心中有气，突然说道：“你大概不知道吧？暗香仙子唐怡昨天已经来到建康了，她可是来找她的三表哥唐襄的。”
　　紫檀停住了脚步，扭头看着他，道：“是吗？”
　　佳楠见她有了反应，心中更是无名火起，冷冷道：“我不妨告诉你，唐襄若是娶了唐怡，那唐门的掌门可就非他莫属了。”
　　紫檀依然是说了句，“是吗？”
　　她无意识的扯着东南苑门前桃花花瓣，一颗心也如同这乌云遮月的夜一般，忽然变得黑沉沉的，心里明明白白的告诉自己，难过些什么？惆怅些什么？这都是唐门的事，人家向你保证过什么吗？人家向你承诺过什么吗？
　　佳楠慢慢靠近她，折了朵夜来香递给她，柔声道：“清樾，要知道我是最关心你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紫檀冷冷的接口道：“亲如兄妹么！”她说完头也不回的走进东南苑，佳楠神情难看之极，他握紧了手里的夜来香，将这朵淡紫色的小花捏的流出汁水，沾满了他修长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