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奇英(上部完)》冷御霜

20、第二十章、石二姑娘

　　紫檀回房又睡了足足一天，一旦入梦，又仿佛回到了山谷之底，自己身上余毒未净，突然发起了高烧，木樨整整守候了一夜，轻轻握着她的手，轻轻唤着她的名，柔情蜜意，竟然事到如今才恍然大悟，以至于历历在目，想要忘记，心里痛得要命。
　　日上三竿，紫檀头重脚轻的起身，打开窗户，让阳光射了进来，她一时有点睁不开眼，眯着眼睛坐在窗前，单手支撑着头。
　　门外传来叩门的声音，晓风唤道：“七小姐，你起来了吗？午饭已经准备好了，老爷让我来伺候您梳洗。”
　　紫檀挥挥手，不耐烦的说道：“我不吃。”
　　晓风却说道：“老爷说今天来了贵客，只要没执行任务的都要去。大家都到了呢！七小姐，在等你了。”
　　紫檀无奈的打开房门，晓风提着一盆水走了进来，帮着紫檀梳洗换衣，一下一下的为她梳理长发，晓风微笑道：“七小姐，我为你梳个飞天髻好不好？”
　　紫檀冷冷道：“不用了。我自己来。对了，哪位贵客？又是吴老爷么？”
　　晓风见她态度冷淡，讪讪的放下手里的梳子和发簪，说道：“不是吴老爷。我倒是没见着，听残月说是青城派的石二小姐来看姐姐了。”
　　紫檀“哦”了一声，取了两枚金环束发，晓风递上一件紫色外衣，紫檀却自顾自套上一件雪白的衣裳，淡淡说道：“走吧！”
　　晓风跟在她身后，心里在想，这个七小姐，今儿穿的雪白雪白，倒像是守孝似的！
　　紫檀心中郁结难解，这几天唐襄命人赠来书画，邀请她一同出游，每次她都婉言谢绝。总觉得木樨才死不久，做任何欢乐之事都是对不起他。只是师父既未发话，紫檀也不能在龙神会公然祭奠，这一身的白衣或许带着点她迟来的哀思与悔恨。
　　饭厅里人已经到齐，除了朱槿有要事在身之外，大家都按着排行依次坐好。紫檀踏进饭厅，先向许至诚行礼，许至诚点点头，说道：“你好些了吗？”
　　紫檀抬了抬眼，许至诚依旧是无比慈祥，关切地注视着她，以往紫檀自然是心怀感恩，如今却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憎恶之感。她点点头，低声道：“好多了。”便在雪榛旁边坐下。
　　佳楠正坐在紫檀的身边，他侧过头来，低声笑道：“师妹，你头发上的金环真好看。以前只见过你穿紫色的衫子，今天原来你穿白色衣衫也那么好看。真是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呢！”
　　紫檀冷冷道：“很好看么？呵，不过是件凶服罢了！”她这句话一出，佳楠脸色微微有点难看，他放在桌子底下的手突然一把握住紫檀安放在膝盖上的葇荑，紫檀皱了皱眉，想要用力抽出，佳楠却握得很紧，紫檀不敢闹出太大动静，只得任由他握着。
　　许至诚捻须笑道：“清樾，你还没见过石二姑娘吧？这次她来探望姊姊，带了好些冬虫夏草和青城雪芽呢！你老是吵着师父小气，欣柔带来的雪芽少了你的份。”
　　紫檀眼光一转，只见石欣柔身旁坐着一个身穿翠绿色衣裳的女子。那女子大约二十出头，眉目姣好，虽然比起石欣柔要更加美丽一点，但是却少了石欣柔眉宇之间那股挡也挡不住的温婉。
　　这女子冲紫檀微微一笑，说道：“我叫石欣婉，檀姑娘你好。”
　　紫檀见她笑的甚是可爱，也淡淡回报一笑，道：“石姑娘你好。”
　　石欣婉冲着许至诚道：“许伯伯，这次我带的冬虫夏草呀，就算您当萝卜吃，也少说吃个一年半载的。”
　　许至诚笑道：“你爹爹真是客气。”
　　石欣婉瞟了眼姊姊，笑道：“我爹呀，其实是心疼姊姊才是。我爹说，只要他的好女婿待姊姊好，他就心满意足啦！”
　　石欣柔顿时两颊泛红，和青杉对望一眼，半是羞涩半是幸福的低下头，石欣婉格格一笑，道：“姊姊脸红啦！咦，姊夫，你也脸红啦！”
　　紫檀暗暗心想，这位石二姑娘的性情和师嫂真是相距甚远，活泼的过了份，少了姑娘家的矜持呢！
　　瞥了眼身旁的雪榛，却看见雪榛一张俏脸儿十分阴沉，斜着眼睛盯视着面前的一只茶杯，紫檀轻轻碰了下她的手，她却一把甩开，这下动作非常明显，雪榛见众人都看着自己，不由有些尴尬，她看了眼紫檀，低声道：“对不起，我不知道是师姊你。”
　　佳楠笑道：“我看哪，一定是小八饿了。”
　　许至诚忙一挥手，道：“大家别客气，吃饭吧！欣婉，这是我特意吩咐厨房做的四川菜，你尝尝看地道不地道？”
　　石欣婉率先挟了一筷子，故意嚼的很大声，随后皱皱眉，说道：“虽然料很足……但是对我这种巴蜀第一吃辣女豪杰来说，实在是太淡啦！”
　　许至诚哈哈大笑，石欣柔低声道：“欣婉，你也真是的。说话没规矩。”
　　许至诚笑道：“不妨事不妨事！”
　　雪榛突然将碗筷在桌上一放，猛然起身道：“师父、师哥、师姊，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她说完便离席而去。
　　众人满脸错愕，石欣婉说道：“咦，许伯伯，刚才是殷姑娘要吃饭，现在又说饱了。真奇怪。”
　　许至诚尴尬的笑笑，摆摆手道：“不用管她了。大家吃饭、大家吃饭，欣婉，多吃点。”
　　紫檀朗声道：“师父，我去看看小八。她或许是不舒服。”
　　许至诚“嗯”了声，紫檀顺势抽出被佳楠握着的手，随着雪榛也步出饭厅。
　　走出东北苑，只见雪榛独自在湖泊旁发呆，一边盯视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一边胡乱扯着岸旁的桃花。片片桃花被她抛到湖面，随着湖水而流，一时间，湖面上满是粉色的落红。
　　紫檀轻声笑道：“师妹，你生起闷气来的样子和四师哥，真是一模一样呢！”
　　雪榛转过身子，气呼呼道：“我最不喜欢吃辣了，偏偏每只菜都那么多辣椒和花椒！真搞不懂师父，先是要大师哥娶石欣柔，现在又来了个石欣婉。他们青城派虽然在武林中有点势力，可并非是最厉害的，师父何必要处处忍让呢？”
　　紫檀微微笑道：“或许师父有师父的打算呢？”
　　雪榛突然一把握住紫檀的肩膀，急切说道：“师姊，你信不信？你信不信大师哥对我是有感觉的？他对我不是一块坚冰的，你信不信？你信不信？”
　　紫檀尚未答话，雪榛取出那柄青杉亲手为她削的桃木剑，低声道：“想来大师哥真的很奇怪，他故意不陪心爱的妻子，却躲在后院为我削这柄木剑。他还特意刻上我的名号，我不知道他这样做算是什么意思？到底对我是有心还是无意？”
　　微风轻拂，雪榛的长发有几络发丝垂在鬓角，她发如黑墨，肌肤又胜似冰雪，眉目如画，整个人儿仿佛是从仕女图中走下来似的。紫檀一向自负美貌，但是面对雪榛，固然还没有自惭形秽之感，却也忍不住感叹，这般美若天仙的女子，竟也真会在这世上存在。
　　雪榛低头轻轻抚着木剑，紫檀淡淡笑道：“师妹，人家都说当今张丽华张贵妃一头长发发长七尺，光可鉴人。不知道和师妹你比起来，谁更美一点。”
　　雪榛撅了撅小嘴，低声道：“师姊你怎么老取笑我啊？我都难过死啦！”
　　紫檀柔声道：“其实，有时候真心关心自己的人，往往得不到自己的关注。师妹，四师哥待你一往情深，为人又正派……远远比……远远比那些看似一本正经，其实满腹心计的人要好！”她说到后面这几句，顿时又想到木樨惨死，佳楠心似深海，师父薄情寡义，身边几乎没有值得信任的人，她鼻子一酸，险些要掉下泪来，不由自主又想到了唐襄。
　　他能相信吗？毕竟与他相识不过数月光景，到底这位唐三公子久居建康有何居心，实难得知。
　　雪榛见她忽然星眸欲滴，不由有点诧异，紫檀急忙背过身子轻拭眼角，雪榛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四师哥待我好……可惜……他不是大师哥。”她语气幽幽，凝视着被她抛下湖面的桃花花瓣，花瓣随着水波，终于越流越远，就好像是承载着她的那颗心，不知飘向何方。
　　雪榛正看着花瓣出神，身后却传来女子的笑语，“姊夫呀，你们江南不单菜肴味淡，就连风景也是淡淡的呢！”
　　紫檀一转身，只见石家姊妹连同青杉、佳楠正转过假山，似乎打算往西南苑走去，青杉见她们二女站在湖边，微笑道：“两位师妹，你们都没吃什么。我让残月炖了些冰糖红枣银耳莲子羹，一会要去吃点知道么？”
　　雪榛冷冷道：“没胃口。”
　　石欣婉笑道：“殷姑娘，你都没吃什么就没胃口啦？你那么瘦，不多吃点，将来怎么嫁人做人家老婆啊？”
　　雪榛脸色顿时一变，几乎都要当场发作，紫檀忙扯扯她的衣袖，淡淡道：“石姑娘初来乍到，我们江南女子大多都是这付样子的。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佳楠至始至终注视着紫檀，紫檀别过头去不睬他，佳楠轻轻叹了一口气，虽然声音极轻，但是却宛如古刹幽钟，久久停留在紫檀心畔。
　　石欣婉左顾右盼一番，走着走着便迈到湖边，折了枝桃花，在鼻子边嗅了嗅，笑道：“我们青城山的桃花都是白色的，这里的却带着淡淡的粉红……”她话未说完，昨晚曾下大雨，周围泥土尚且潮湿，她脚下一滑，竟然一个后仰便要向湖中跌去。
　　众人都离她较远，实在来不及相救，雪榛根本没打算伸手拉她。忽然，一条红影窜了过来，一折身便揽住石欣婉的纤腰，两人都稳不住身子，那人手腕一抖，将一把分水蛾眉刺抛向水中，接着伸足在即将下沉的蛾眉刺上借力一点，犹似乘风，两人便腾云驾雾般的回到岸上。
　　一落地，那人立刻放开石欣婉，青杉笑道：“四师弟？”
　　朱槿来不及跟青杉等人打招呼，就转向雪榛，笑道：“可真，这次我去姑苏，好不容易找到你要的苏绣。”他从怀里掏出包的非常严实的一个方包，笑吟吟的递给雪榛，说道：“这里的苏绣呀，据说都是贡品呢！我求了好几个老师傅，用重金买下的。”
　　雪榛淡淡“哦”了一声，接过方包，说道：“师姊，你回不回去？我要回去休息了。”
　　紫檀尚未答话，石欣婉抢先道：“啊，殷姑娘你可真是冷淡。这位公子待你这么好，你的脾气也太大了点吧？”
　　雪榛狠狠瞪了她一眼，突然一提气，一口气跃上左边的假山，独自回东南苑而去。
　　朱槿大为着急，不由扭头看了眼石欣婉，他素来温文尔雅，即使心中有气也不会随便发作，石欣婉却嫣然笑着迎上去，抱拳道：“在下青城派石欣婉，请问公子是龙神会哪一位啊？”
　　朱槿想去追雪榛，却又不能不回答她的话，只得还礼道：“原来是石姑娘，在下朱若华，龙神会排行第四。”
　　石欣婉嫣然道：“刚才真是多亏朱公子你。不然我不识水性，可要吃大苦头了呢！”
　　朱槿顾不得和她多说，向青杉夫妇、佳楠、紫檀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身子一拔，向着雪榛消失的地方疾步追去。
　　石欣婉注视朱槿离开的背影，忽然说道：“这位朱公子，真是文雅的出奇。”
　　佳楠睨了她一眼，忽然看见晓风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老爷请诸位速速前去议事厅……”
　　青杉诧异道：“什么事情那么急？”
　　晓风道：“好像是找到三少爷了。”
　　众人急忙跟着晓风回东北苑，临行时，佳楠停下步子，对正打算一同跟去的石欣婉说道：“石姑娘，这是我们龙神会内部事务，你与师嫂四处逛逛便是了。不必一同前去。”
　　众人赶到议事厅，看见朱槿和雪榛也被找来了，一齐站在两边，地上放着一付担架，上边躺着一个青衣男子，正是冷松。
　　许至诚面罩严霜，冷冷说道：“清樾，你过来。”
　　紫檀未料到竟然见到的是冷松冰冷的尸体，心中顿时一慌，险些连站都站不住，怯怯走过冷松身边，面对着许至诚，一时都不敢抬眼看他。
　　许至诚厉声道：“清樾，你亲眼见到为净杀了从熙么？”
　　紫檀微微一愣，不明白师父何以出此言，答道：“当时，弟子见到三师哥一刀刺中二师哥左胸，心里十分害怕。就跳下马车，正好此时一个滚雷，惊吓了两匹马，所以就拉着马车不知道……去了哪里……”
　　许至诚冷笑道：“也就是说你并没见到从熙是真死了是不是？”
　　紫檀又是一愣，许至诚摊开手心，露出一枚金针，说道：“这枚金针是在为净尸体上找到的，就是这枚金针刺入了为净的大椎穴，破坏了他的督脉。”
　　紫檀微微有些发抖，她转过身子去看佳楠，佳楠面无表情，紫檀颤声道：“师父的意思是……”
　　许至诚说道：“这枚金针是从熙的，手法也是他最擅长的。看来他根本就没死！他要开始报复我们了！”
　　二师哥没死！紫檀心中好像被巨浪席卷一般，一会被抛到浪尖、一会被扔到谷底。她大叫一声，尖声道：“二师哥没死！哈哈！二师哥没死！哈哈！”她一阵手舞足蹈，一张鹅蛋脸变得潮红，气喘吁吁，突然天旋地转，她嘴边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渐渐晕倒在地。
　　她连接几日遭遇变故，回来后的两天心中哀痛，几乎没有吃过东西，如今又经历大喜，终于体力不支。
　　佳楠急忙扶住她，转头道：“师父，师妹她或许是筋疲力尽。我送她回去可好？”
　　许至诚摆摆手，说道：“去吧！其余人留下，我有点任务需要安排。”
　　佳楠将紫檀抱了起来，短短数日，她清瘦不少，抱在怀里更觉轻盈，佳楠将她抱入房中，盖上锦被，吩咐残月去熬肉末粥。
　　待的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佳楠坐在她床边，凝视着她的睡颜，轻轻伸手隔空掠过她的脸颊，他微微蹙着眉，他知道经过木樨这件事，他与她之间有了隔阂。他故意用金针杀死冷松，也是为了给人一个假象，以为杀冷松的是木樨，木樨并未死。
　　或许这样，可以稍微补救一下他们之间的关系。只是，他看到她以为木樨未死而手舞足蹈的样子，竟然心中产生深深的妒意。难道对她而言，竟然是这么在意木樨的生死么？
　　他凝视着她，她当然没有看到，他那原本俊美非凡的脸因为强烈的嫉妒而变得有些扭曲变形，他的眼睛仿佛燃烧着火焰，像是要将她包围住。佳楠慢慢凑近紫檀，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眼看他的嘴唇就要接触到她的了，她轻轻地“嘤咛”一声，低低呼了声，“二师哥……”
　　佳楠的眼神顿时变得冰冷起来，他离开她的床畔，负手站到窗前，凝视着窗外那一簇一簇的绣球花，冷冷说道：“你要是真以为他还活着，那未免太天真了。这些讨厌的男人，我会一个一个对付的。你的唐公子也是一样！”

作者有话说

　　下文预告：这次，大嫂会被青杉的仇家所杀，雪榛自觉又有了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