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奇英(上部完)》冷御霜

13、第十三章、龙神夜宴

　　经过五天的治疗，吴老爷不但可以起身，还能在人的搀扶下慢慢走动。按照木樨的说法，只要之后持续不断的坚持锻炼，一个月之后应该可以恢复如常。
　　吴老爷大为赞赏木樨的金针，为了表示感谢，他特地在龙神会摆宴，邀请龙神会所有弟子，一共摆了将近七十桌，每个别苑都摆了酒，主桌当然是在许至诚的南苑。
　　这吴老爷说是请客吃饭，派头真是很大，一直到诸人都落座停当，还等了一盏茶的时间，这才姗姗来迟。
　　管家扶着吴老爷慢慢入席，许至诚霍地站了起来，一干弟子也只得纷纷起立。这样看来，吴老爷身材颀长，略显削瘦，他一身明黄服色，原本苍白的脸色好了很多，狭长的双眼却总是冷冰冰的。
　　他微微一笑，却只是牵动嘴角，似笑非笑，很不真诚。他慢慢坐下，这才说道：“各位何必拘礼，请坐吧！”
　　许至诚和木樨分别陪在他左右，之后则是青杉和佳楠，佳楠已经于两日前从余杭返回建康；再后是朱槿和冷松，紫檀和雪榛是女子，自然坐在下首。反倒是石欣柔，因为是青杉的妻子，陪坐在青杉身旁。
　　雪榛恨恨的瞧了几眼石欣柔，低头盯着自己面前的酒杯，神情很是沮丧。
　　吴老爷说了几句夸奖木樨的客套话，向着木樨举杯道：“穆公子金针神技，总算有所领教。我敬你一杯。”
　　木樨急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说道：“吴老爷言重了。穆某雕虫小技，是吴老爷本身骨骼精奇，再加上师父护住吴老爷的心脉，才得以成功。”
　　吴老爷微微一笑，说道：“许先生的确居功至伟。这一杯我敬许先生。”
　　许至诚诚惶诚恐，忙将面前酒杯饮尽，说道：“许某人不敢居功。是吴老爷福大命大。”
　　木樨微微皱起眉头，心想师父面对这吴老爷怎的如此卑微？
　　吴老爷又再次举起酒杯，说道：“诸位龙神会弟子，有你们在，也算是我大陈的福气。我也敬你们一杯！”
　　诸人急忙纷纷拿起酒杯，雪榛却在发呆，根本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直到紫檀用肘轻轻撞了她一下，雪榛这才如梦方醒，她一抬头，就遇上吴老爷那双冷冷的眼眸。
　　吴老爷微笑道：“这位是雪榛姑娘吧？看你心神不定的样子，难道你有心事？”
　　雪榛下意识的看了眼青杉，他也正关切的望着她，雪榛忙道：“不是啊……我……我有点累。”
　　许至诚严厉的看了她一眼，低声道：“没规矩！”
　　吴老爷冲许至诚摆摆手，做出制止的动作，微笑道：“是不是觉得这里闷啊？一会我请了戏班来唱戏，那时候就好玩了。”
　　雪榛被他注视的微微有些害羞，不由低下头去，跟着大家一起喝了酒。吴老爷示意管家再次为她斟满酒，微笑道：“刚才雪榛姑娘不专心，罚酒一杯哦！”
　　雪榛顿时有些着急，她酒量素来很浅，本来这一杯已经觉得下肚如火烧，现在吴老爷又要她喝一杯，实在是觉得非常为难。
　　雪榛忙道：“罚酒自是应当。只是……小女子实在是量浅，还请吴老爷多多包涵。”
　　许至诚双眉一蹙，刚想要说什么，朱槿起身端起雪榛的酒杯，说道：“吴老爷宽宏大量，这杯水酒就让我来代替师妹吧！还请吴老爷海涵！”说着便将这杯酒一饮而尽。
　　吴老爷呵呵一笑，细长的眼眸瞬间落在朱槿的身上，凝视他半晌，朱槿顿时觉得很不自在，几乎是感到恨无底洞可钻般的难堪。吴老爷再也不说什么，只是招呼许至诚别冷落了这群弟子。
　　因为有吴老爷，这餐饭吃的很不爽快，各人均是低头吃菜，只有许至诚小心翼翼的与吴老爷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木樨偶尔答上几句，反倒是在别苑里摆宴的其他弟子，划拳喝酒之声不绝于耳，吃得是热火朝天。
　　宴会结束后，在烈枫住的西北苑搭了戏台子，反正西北苑如今没人住，地方也比较空旷。
　　戏台上演得是江浙一带地方戏曲，咿咿呀呀的甚是热闹。诸人也是按照各自身份，依次排了座位，紫檀与雪榛照例是坐在最末位。那吴老爷突然对着雪榛招了招手，说道：“殷姑娘，你那边是不是瞧不真切？不如和穆公子换个座位，坐到我这边可好？”
　　雪榛一时怔住，许至诚忙道：“还不向吴老爷道谢？”
　　木樨倒是巴不得坐到紫檀身边，连忙起身道：“小师妹，我晓得你喜欢看戏，快过来吧！”
　　雪榛犹犹豫豫的坐了过去，路过朱槿身边时，朱槿张了张口，青杉拉了他一把，示意他不可多话。雪榛可怜兮兮的看着青杉，青杉却当作没瞧见。
　　吴老爷凝视她半晌，冷冰冰的眼中竟然也有了一丝笑意，随即借着敲锣打鼓的唱戏声，低声说道：“殷姑娘，我当日赠你的凝霜宝剑，还好用么？”
　　雪榛一愣，她万万没料到那把凝霜宝剑竟然是吴老爷送的，她自问与吴老爷素未谋面，一直以为师父认为她学艺不精，赠她宝剑以备防身之用。听见吴老爷这么一说，她一抬眼，吴老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本就细长的双眼眯起，根本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意图，只是即便如此，雪榛一阵面红耳赤，心中不由怦怦乱跳，只想这个吴老爷，眼神怎么如此邪恶！
　　紫檀素来对戏曲毫无兴趣，这般勉强听了一段，乘着中途暂歇，想要起身向吴老爷辞行，木樨按住她的手，低声道：“师妹，你要回去了么？”
　　紫檀“嗯”了声，说道：“我昨晚没睡好，精神差的很！”
　　木樨柔声道：“我陪你回去可好？”
　　紫檀躲避着他闪动的眼神，柔声道：“二师哥，你可是今晚的主角呀！难道能缺了你么？吴老爷会不高兴的。”
　　木樨迟疑道：“但是你……”
　　紫檀微笑道：“我走回去能有多久？二师哥，别惹师父不快哦！”她走到吴老爷身边，向他盈盈施礼，表达去意。
　　吴老爷打量她片刻，问道：“你便是紫檀姑娘？”
　　紫檀点头称是，吴老爷又问道：“你本姓什么？”
　　紫檀嫣然道：“回吴老爷，紫檀本姓檀，檀香的檀。”
　　吴老爷的瞳孔突然有点微微收缩，他转头看了眼许至诚，摆摆手道：“你走吧！”紫檀见他对自己态度冷漠，不由有点诧异，自己自问今日礼仪得体，不知道什么时候便得罪了他。
　　回到屋里，紫檀只觉今晚月亮特别明亮，外加吴老爷宴请，整个龙神会都张灯结彩，到处挂满了红红的灯笼，屋里即便不掌灯，依旧看得很清楚。
　　紫檀坐在窗前，凝视着悬挂在天边的一轮明月，一颗心感到无比厌烦。想到之前木樨不断暗示自己，他已经向师父求亲，只待师父答允，他就要娶自己为妻。
　　紫檀并非讨厌木樨，他年长自己十岁有余，待自己有如大人对待小孩般的宠爱。二师哥身负金针绝技，武功又高，也算得上是才华横溢，况且本人长的也不不俗。只是……只是什么呢？她微微叹了口气，只是，二师哥绝对不是她要的那个他。
　　不过，她要的是怎样的人呢？目前为止，紫檀接触的男人也不过是龙神会的师兄们，连她自己心里也不是很清楚。是大师哥这样严肃的么？应该不是。是四师哥这般温文尔雅的么？好像也不是。难道是五师哥那样自负张狂的？或许也不是。六师哥呢？她都没好好见过几次面。
　　唉！紫檀一时心事浓如酒，起身走了两步，又在桌前坐下，倒了杯茶，却又怔怔拿在手中不去喝它。师父会答应亲事么？自己已经听师父的话，为了把二师哥留住处处假言辞色，就算心中不耐，也不敢有丝毫表露，以免被二师哥起疑。
　　只是……师父会不会为了留住二师哥让自己嫁给他呢？自己虽然已过破瓜之年，却对男女之情恍恍惚惚，别的姑娘十四五就已经定了亲甚至成了婚，自己却还总觉得迷惘。
　　胡思乱想之下，突然听见窗外有人轻轻笑了下，紫檀喝道：“哪里来的奸佞小人，在我窗下偷听？”
　　佳楠笑道：“还不就是我这个奸佞小人啰？”
　　紫檀推开窗户，只见溶溶月色之下，佳楠一身淡淡的鹅黄衣服，含笑望着她。
　　佳楠手里提着一只包裹，微笑道：“这次我去余杭，带了好些枇杷给你吃，还有好些丝绵给你做衣裳。还不谢谢我？”
　　紫檀吐了吐舌头，接过他手中的包裹，闻了闻，突然啊哟一声，说道：“你的枇杷已经臭掉了，还给我吃？”
　　佳楠道：“是吗？那你给我，我去扔掉它。”
　　紫檀哼了声，自顾自坐回桌边，佳楠微微一笑，轻轻跃入她的房间。
　　紫檀掌了灯，烛火闪动，佳楠一张俊俏的脸在灯下似笑非笑看着她，紫檀低下微微发烫的脸，低声道：“这次任务难不难？”
　　佳楠道：“还好。总算不辱师命。”
　　紫檀说道：“前几天，师父让我一个人去天香楼杀了罗司徒的长子。”她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唐襄暗中相助之事，踌躇片刻，还是不说了。
　　佳楠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我听说啦！现在外边闹得沸沸扬扬，说罗家镐是被赵王的人杀的呢！师妹，你头一次独自出战就有这样的成绩，实在是厉害啊！我说的吧，你总有一天会离开我的。”
　　他最后一句，一语双关，半是认真半是试探，凝视着紫檀，想要看看她该如何回答。紫檀却在出神，眼前似乎又看到唐襄与自己交手，潇洒利落的揭开自己面纱的情景，一时竟然没有理会。
　　佳楠不由心里烦躁，难道她真的要答应嫁给木樨么？他用力捏了把紫檀的手腕，紫檀啊哟一声，顿时回过神来，忙道：“五师哥，你刚才说什么？”
　　佳楠心中略有不悦，冷冷道：“没什么，算我没说过。”
　　两人一时无语，相顾而坐，佳楠移开自己的目光，落在紫檀悬挂着的短剑之上，忽然说道：“那个吴老爷……似乎对小八青眼有加。”
　　紫檀“嗯”了一声，道：“我觉得他很神秘、很……很恐怖。他看小八的眼神，像是要吃掉她一般。”
　　佳楠冷冷道：“就像三师兄看着你！”
　　紫檀顿时双颊生晕，佳楠问道：“我不在的这几天，他有对你怎样么？”
　　紫檀略一踌躇，道：“没有。”
　　佳楠冷笑道：“那是。现在有二师哥护着你，已经不需要我了。”他说着便要起身拂袖而走，紫檀却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可怜兮兮道：“五师哥，你可别不管我。”
　　佳楠转身凝视她，烛影摇红，紫檀一双星目流波，纤纤素手抓着他的衣袖，佳楠突然紧紧握着她的双臂，柔声道：“好师妹，我有多么关心你，你晓得么？”
　　紫檀嫣然一笑，道：“不晓得。”
　　佳楠脸色顿时一变，却看见紫檀似笑非笑的俏皮样子，忍不住伸手狠狠刮她的鼻子，嗔道：“你真是个坏姑娘！”
　　紫檀剥了个枇杷递给他，笑道：“好啦！我向五师哥你赔罪啦！你别生我的气呀！”佳楠接过枇杷，却递到她的嘴里，看着她甜丝丝的吃下，不禁莞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