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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六章 她与他之间 ...

  •   她与他之间,远远地站在营帐的两端,明明只是这几十步的距离,却像是隔了岁月那么悠长。
      他径自低着头,查看着前线传来的战报,厚厚的竹简在案桌上连篇地垒成了半人之高。营帐外的天色仍未大亮,他简单地就着有些昏黄的烛火皱眉翻看着,想来连日的受阻已经影响了大军的进度。
      她在心底轻叹了声,将手中沉甸甸的药托轻手轻脚地放置在一旁,就着搁置在灯烛旁的剪刀,悄悄地剪去了烛灰,只听见空气中传来轻微的“噼啪”声,那烛火晃了晃,更显明亮了。
      李俶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紧接着又低下了头,只是说了句:“孤并没有什么大碍,你将东西放下出去吧。”
      话语虽是这样说,可她侧在一旁,看着他的脸色带着异样的苍白,脸颊之上瘦削地格外明显,就连眼眶之下都泛着隐隐的青黑。若是旁人不晓得,她与他多年夫妻,又如何不晓得眼下他真的不过是靠着硬撑罢了。
      她俯下身去碰了碰冒着热气的药碗,浓重的药味显得格外刺鼻,夹杂了些黄连、黄岑之类清热解毒的。和林致简单地学过些医理,她心下了然这些多半都是伤口感染后用于内服的汤药。手指贴上碗边,温度却是刚好,想来是刚煎好就忙不迭地端过来。
      军医在另一旁还摆放了些瓶瓶罐罐,她翻了翻就看到些许金疮药还有包扎的纱布,看这药的分量,伤口必定不轻。
      她又想起那日里在吴兴收到的信笺上寥寥数语写着太子殿下身受重伤,想起临行前韦妃娘娘的那句“替我照顾他”,还有方才风生衣所说的那些,看向案桌上竟然半天都未曾动过的李俶,终究还是踏过这短短的几十步,伸手将汤药摆在了他的面前。
      “先将药喝了。”
      手里的文书陡然间被人轻轻地抽走,李俶脸色一僵,看着摆在眼前的褐色液体,有些神色不明,却是伸手将药碗推开:“不必了,孤没有事,也不要旁人的怜悯,既然你我不过萍水相逢,何必浪费关心在我身上?”
      他这副样子显然是在置气,且是拿自己的身子摆明了在和她赌气。
      李俶也觉得自己这般委实有些可笑,堂堂大唐的太子,驰骋于庙堂疆场都是游刃有余,眼下却如三岁孩童般别扭地不肯接受她的好意和关切,非要找出个名堂来才肯。
      倒是沈珍珠忍不住抿了唇微微扯出一个弧度来,她的冬郎啊,在旁人眼里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儿,却在对着她时,会有这般的孩子气,任性别扭地等着她放软了身子去讨哄他。
      “良药苦口,就算殿下是觉得药太苦了,总也得喝了药才能有所好转。”她端起药碗,“若是殿下不肯喝,那么这药不如就让我来喝了。”
      她的动作似乎要将这药一饮而下,却是被人平白夺了过去,带着愠怒道:“平白无故的,喝药做什么?”
      两人之间隔着案桌近在咫尺,透亮的光线从营帐外直射而入,清晰了两人的神色。李俶这么直直地看着她眉眼间的关切,终究还是拗不过去,一仰头将这一碗汤药全数喝下,刚放下药碗就看见她端过来的温热的茶水,在手心之中转了转,轻轻地抿了口。
      她收拾好药碗,细长的手指拿起金疮药瓷瓶,咬了咬唇问道:“伤在哪里”
      身上的伤口李俶自然知道,当时他带人冲入阵中,与安庆绪正是狭路相逢,本就是仇敌的两人分外眼红,刀枪之间向来无眼,虽然说他受了安庆绪这一刀,但显然安庆绪自己也没捞到半分好处,太阿那一剑刺穿了他整个肩膀,必然也是伤筋动骨需要好好休养。
      “让风生衣来吧。”
      伤疤太过狰狞,他怕会吓到她,更怕让她担忧。
      她却只当充耳不闻,犹豫着还是伸手去解他前襟的衣衫,却是一张脸涨的通红。他的心念之间有无数的念头转动,右手已经抓住了她柔弱无骨的柔夷,靠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沈珍珠,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过亲密,她不自觉越发面色通红,迟了片刻才嗫嚅道:“我,我替你上药。”
      李俶看着她羞得四处闪躲的眼神,有些东西忽然间在心口缓缓松开了,像是多年来沉闷在心底的结被这么悄无声息地熨烫平了。他的珍珠,他可以不问是非,不问缘由,只要她能回到他的身边。
      只要,她在他的身边。
      现在不正是自己这么多年来心心念念的一刻吗?
      他像是忽然间明白了什么,眼眸之中明了又暗,最终放开了攥紧的手掌,竟然攥得这样紧,将她的手捏的有些发红。
      单薄的里衣褪下,露出背后泛着猩红狰狞的伤疤,原本已经开始结痂,不知为何又裂了开来,重新泛出丝丝的血红。
      从来不曾想过冬郎竟然也会有如此受伤的时候,往日里在她的面前,他从来都是笔直地站立,替她遮风挡雨,何曾想过有一日他也会受伤,也会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不知道的地方,独自承受。
      脑海中蓦然想起韦妃的话语来,你是否真的不怕以后再也看不到他,不怕他若有闪失你不在他的身边?你可曾想过,他也是会痛,会伤,甚至会死的人?
      她一时间有些慌乱,却是压下了这千般杂乱的思绪,她不过是替他包扎伤口,若是连这些都应付不了,岂非让他更加牵念难安?
      她去一旁取了洗漱的水来,沉了沉声:“我先替你清洗伤口。”末了又添了一句,“若是疼便告诉我。”
      李俶没有转身看她,只是说了句:“无妨,你只管处理就是了。”
      血迹将帕子染红了大半,连着清水都换了两盆,才终于将伤口清理干净。她的动作已是极力放轻了力道,在涂上金疮药之后,将细软的纱布从他的胸前一层一层地缠绕起来。
      她的神情颇为专注,他是行军打仗的人,又不想让营帐外的将士察觉出意外,骑马射箭都是常事,需包扎好了才不会伤口又裂开。细长的手指摩挲着温热的肌肤,仿佛是拥抱的姿势从他眼前穿过,一层又一层,一圈又一圈,让他忽然间有些透不过气来。
      他平日里穿着红色的便衣,便衣之外才是厚重的铠甲。这便衣早已被血迹浸染,只是套在铠甲之内才没被发现,她去一旁取了新的衣衫,又替他重新穿上,将这带血的便衣一收,搁在了手臂之间。
      等将一切收整妥当,却听见营帐外传来风生衣的声音:“殿下,早膳已经送到。”
      李俶“嗯”了一声,之间风生衣亲自端了早膳过来。军营里一向艰苦,况且他素来与将士同食,不分彼此,端过来的也不过是一碗薄粥并两个白面馒头,却是分了两份。
      风生衣向一旁的沈珍珠道:“娘娘连夜绘制图纸,想来也饿了,不如陪殿下一起用些早膳吧。”
      李俶有些意外地看向她,见她颇有些被拆穿的尴尬,仍是点了点头,从袖口掏出卷叠好的牛皮纸,递到了他的面前:“我曾见过愁思冈的地图,再加上昨日里已经在四周勘察过了,多半与之前并无诧异。其中有几条小道是之前安庆绪曾和我提起,隐蔽在林道之中不易被发现,却是偷袭的潜伏地。”
      他接过图纸在面前摊开,上面密密麻麻极其详尽地描述了愁思冈乃至邺城周边的地形,标记的颇为清晰,甚至于各处的入口及出口,乃至水源和路况都标记的一清二楚。
      风生衣乍看之下颇为惊喜,拱手道:“殿下,娘娘这份图纸如此清楚,正是眼下我们最为迫切需要的。有了这份图纸,必能解开眼下的困境。”
      李俶只是嘱咐道:“半个时辰之后,请郭将军他们到营中商议攻城之事。”
      风生衣匆匆领命去了,只余下李俶盯着她沉着声问道:“你连夜绘制的图纸?”
      沈珍珠被他这么一问,低了头说道:“不过是之前见过一二,想来能有用处,就画了下来。”
      “沈珍珠……”
      他忽然间就叹了口气,是自己太过执拗了,竟然怀疑起她的用意,竟会以为她不是为了自己而来。
      “用过早膳回去营帐休息,平日里营地之内你可以自行走动,但也要带上士兵同行,营地之外断不允许出去。”
      他的话语之间又恢复成先前对她的强横,往日里只有在她不安分惹恼了他时才会用这样的语气。
      她有些犯难地想着该如何辞行,却听见李俶淡然道:“军医说,我这伤需早晚敷药,不然只怕会越加严重。”
      沈珍珠一听,顿时没了动作,只是就着他递过来的碗筷,小口地喝着薄粥,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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