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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四章 ...

  •   夜阑已深,李俶一人站立在案桌前,一柱豆灯昏黄的光线拉成了直立的身影,被凉风这么微微撩拨而过,就摇摇欲坠地晃动起来,就像是他满腹的心绪,只要那人站立在他的面前,就开始混乱地不堪一击。
      桌上不过是个简单的包袱,风生衣刚送来时说是她从山间滚下时遗落的,眼下她已经歇下来,便送来了他的面前。
      里面的东西虽然简单几样,却也收拾地格外妥帖,确实是她的性子。除了随身更换的几身男装还有些散碎的银两,里面还用厚实的毡布包裹了些什么物件,想来是格外珍视的,深怕赶路时遇上雨势被打湿了,还里里外外多包裹了几层。
      他抿了抿唇角,动了动喉咽,饱经战事的手却是有些迟疑地在毡布上来来回回摩挲着,终是伸手解开了打结,露出里面的真容来,却是在看到的那一刹那,双手忍不住颤抖起来。
      并非是什么稀世的珍宝,他也晓得她素来不是个喜欢身外之物的人,当初新婚燕尔浓情蜜意之时,她还会对着他撒娇般埋怨,说是这王妃的盛装太过繁琐,沉沉的金钿压在高耸的发髻之上,让她浑身不舒服。
      当时的春风和煦,正是三月大好的春光,他与她并肩坐在铜镜前,一向执惯了太阿的手,闲来无事正在替她细细地描眉。他从未做过这些女子的闺阁之事,做起来自然算不得得心应手,却是做得极其认真,替她小心翼翼地描摹着柔柔的远山眉。
      就算现在想起来,他仍觉得,他的珍珠,自然是什么样的装扮都好看,只是这远山眉最衬她脸色,显得越发晶莹剔透,就像是刚从太湖里被人拾起的珍珠。
      而现如今摊开在他面前的,只是几身孩童的衣裳。有夏日薄纱的,还有冬日护暖的坎肩,有的略微大些,有的颇显的小些,不是宫中见惯了的锦缎手工繁复织就的,却是选了作为舒适柔软的料子,一针一线密密缝制起来的。
      他知道她素来手巧,莫说那个随身的香囊,还有当日里为他做的那双鞋,伸手抚上去便觉得像是熨烫在心头的安然。显然这些孩童的衣裳是颇费了些心思的,样式都是照着最舒适的样子做的,想到适儿如今六岁正是最为好动的年纪,一针一线的走势都是极为妥帖的,衣裳的背后还用小纂绣了个适字。
      那日里自己在潼关的街头,遥想着珍珠和还未出生的孩子,在拨浪鼓上亲手刻下的那个字,现如今和这丝线纂绣的字,仿佛在生命的轮回间,冥冥之中又回到了原点。
      他的牵挂,她的思念。
      他们终究谁都不能放下的,不只是适儿,还有这段早已被掐断,却还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
      想起方才抱着她时的清瘦和颤抖,又想起脸上的擦伤和手臂上的刀伤,虽然风生衣已经请过军医替她处理过伤口,但是身上的擦伤必然是没有处理的。
      他心心念念放在心尖上的人,当初在广平王府时,何曾舍得让她受一星半点的伤,难为有一次撞伤了脚踝,便是叫他心疼不已,只怪当时自己因公在外,不曾想后来却因此和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再无缘分。
      想到这,李俶伸手取了个白净的瓷瓶,还有些专治擦伤的药,终是忍不住向帐外走去。
      而此刻沈珍珠却是在军帐之中几番辗转难眠。她向来习惯了浅眠,往日里有冬郎在身边的时候,还能安心地多睡几分,自从分别以来,时常梦到些往日的旧事,时而是已经逝去的爹娘,在花厅之下笑盈盈的向她招手,时而是看见尚且年幼的适儿摇着拨浪鼓奶声奶气地叫她娘亲扑过来。
      却唯独没有梦到过她的冬郎。
      往往在夜半之时,被梦境惊脱出一身虚汗,她喘气着一身单衣看着四周伸手不见的暗夜,觉得恍恍惚惚间早已是恍如隔世。
      冬郎,怕是不肯原谅她,所以到现在,都不肯入她的梦里来。
      她一路从吴兴奔波而来,又经历了方才的生死之间,本来已经是疲惫之极,可眼下一想到冬郎,却是一时间心绪不宁难以成眠。
      帐外传来细索的声音,随即被撩起一角,让她心头一惊,起身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不远处,帐外篝火的光透过来,只能隐约看见他的轮廓,却是再熟悉不过。
      她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现如今该如何唤他都不知,冬郎两个字在心尖上滚过一圈,终究还是落了下去。若是叫他殿下,只怕这会更让他着恼。
      帐内没有点灯,李俶顿了顿,终究还是提起步伐来到了塌边,两人之间一时间竟然是相顾无言,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我看看你背后的伤。”
      未曾想自己这么点伤竟然还让他如此记挂,心下一时不知该如何,却还是被他按回了床榻上,他的手有些灼热,伸手去解她衣衫的时候,有些不自知的颤抖,让她倏然间脸上一红,难为地咬了咬唇:“我自己来……”
      “别动。”李俶觉得有些莫名的煎熬,原本只是想来查看她身上的伤,却不曾想彼此如此熟悉的两个人,连着这么不经意的举动,都在撩拨着他的自制。
      他咬了咬牙,替她褪下贴身的里衣,帐内的光线太过昏暗,她的肌肤本来就白净,白皙的肌肤之上隐隐泛起的一片青紫太过明显,让他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他手掌的温度灼热,慢慢揉搓着冰凉的膏体,缓缓覆上她的肌肤。在这一冷一热之间她忍不住一个战栗,让他忙顿了顿,下手又轻了几分。
      “这里是行军打仗,不比其他,莫要逞强。”
      她低低地嗯了一声,心思却忽然间飞到了那年金菊节。他也是这样忽然间出现,在她身后替她轻柔地摩挲着脚踝,明明已经极其地放轻了手里的动作,却还是担心不小心弄疼了她。
      李俶滑了滑喉咙,遏制下心头地蠢蠢欲动,缓慢地替她合上背后的衣衫,好在这一片暗色之中看不清他的神色,言语之间的气息却是透露出了他的强忍:“还有脸上的伤。”
      她依着轻抬起头,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人影,有多少思念和牵挂终究无法言语,却是眼眸之间微微泛起了晶亮,只觉得他的身影在眼前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统统化成这一刻入股的相思。
      李俶猛然间覆上了她的唇际,带着温热的气息扑鼻而来,让她尚不及反应就被整个身躯压倒在床榻之间。
      唇齿在激烈地相拥,滚烫的温度在彼此间传递,毫不迟疑地渗透入她的肌肤,渗透入她的思绪,然后侵蚀入她的心尖,让她忍不住回应着他的索取,一点一点,一丝一丝,在暗夜之中旖旎交缠。
      “珍珠……珍珠……”
      李俶只觉得心头狠狠地来回碾过,他的举动甚至在理智之前就已经呼啸而出,想将她狠狠地搂紧在自己的怀里,就像曾经无数次亲密的那般。
      想再亲密些,再亲密些,甚至亲密到毫无间隙,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压下心头的狂热。
      “唔……冬郎……”沈珍珠攀附在他的肩头,觉得整个人像是在暗夜之中找到了指明的光亮,却又像是汪洋之中寻找栖身的浮木。
      他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恨不得将她整个揉进身躯里,却是在意乱情迷之间,未及褪下刚才合上的衣衫,不小心握上了她左臂上伤口,只听见她低哼一声:“疼……冬郎,疼……”
      李俶猛然间清醒过来,眼神之中的温度还是火热,心头的狂热却是渐渐冷静下来,看着面前含泪的沈珍珠,只听见彼此熟悉的喘息声中,最终还是伸出手,替她拢好了衣衫,重新查看被他弄裂的伤口,一圈又一圈地重新缠绕包扎。待处理完后,只将几瓶膏药放在榻前,一言不发地大步离开了。
      沈珍珠看着在他远去之后又安静地毫无声息的营帐,努力想合上双眼,却是一颗心揪紧了再也无法安眠。
      她未曾看见,李俶在离开之后的神色,也未曾看见,在这早春的深夜之中,他将自己按压在冰冷的溪水之中,才压下了这一身的燥热和难以遏制的欲望。
      只有在这暗夜之中,只有在她的面前,他的这一副高高在上完美无缺的太子的面具,才能听见裂痕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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