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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 夜色将近。 ...

  •   夜色将近。
      早春的寒气料峭,愁思冈位于邺城之北,入夜之后更添几分凉意。沈珍珠只得紧了紧身上单薄的外袍,牵马绕着山路盘旋而上,越靠近营地越是不敢纵身放马,唯恐惊扰了驻扎的守卫。
      她刚才已经勘察过地形,和多年之前安庆绪带她转过的邺城郊外并无不同,当初她闲来无事,一人在书房内对着邺城周志临摹图纸,不曾想今日还能有这般用处。
      若是能帮到他,哪怕是分毫也是好的。
      隐约已经能看到搭建的军帐和袅袅而起的炊烟,这次的驻军分了三拨,李俶一马当先自行领了前锋,郭子仪为中军,独孤靖瑶为左翼,此三人是围攻邺城的主帅,其中自然又以李俶为首。
      他如今已是太子,大唐的储君,未来的天子,却仍是身先士卒,一马当先。
      沈珍珠不禁有些恍惚,她往日里所见到的,都是那个对她百般呵护宠爱的冬郎,而她的冬郎,在军营里,在千军万马之前,又该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运筹帷幄,又该是如何统帅万里披荆斩棘,收复这将属于他的大好江山?
      她的夫君,她的冬郎。
      这四载的光阴,彷如太湖之上嶙峋而过的船帆,来来往往之间,在指缝之中悠然而过。
      她最喜在私塾放学之后,烹一壶新茶,在茶楼之上,听着那说书人,一手晃着折扇,一手拍着惊堂木,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当今太子如何一举拿下两京斩杀奸相的事迹,往往听得茶楼之中未出阁的少女个个羞红了脸,春意盎然。
      她每每这个时候都会掩着纱绢忍不住偷笑,她的冬郎啊,果然是人中龙凤,风姿英武,如何能不让这世间的女子动心呢?
      是啊,如何不让人动心呢?如何不让她牵念呢?
      身后忽然传来鸦雀的低鸣声,险险地擦着她身边的树梢略过,沈珍珠猛然间回过神来,顿时身后传来冰冷的凉意,让她的心头忽然间升起不详的预感。
      因怕被唐军发现,她原本侧身隐在草木之中,又位居愁思冈高地之处,正便于观察四周的情形。此刻她看向身后的山脚之下,竟然有一小股轻骑兵已到了山腰之处,正通过这里的山险,伺机偷袭唐军的营帐。
      沈珍珠心头一沉,安庆绪的领兵之能她从不敢小觑,想来冬郎也是。只是燕军眼下处处占尽优势,就连这条不为人知的密道都为他人所掌控,使得唐军腹背受敌,前后夹击,再加上邺城城墙严密,若是四门紧闭再加上高处之势,难怪多番难以攻下。
      她不敢声张,只约摸着此番前来偷袭的轻骑兵大约一百多人,都是身背轻弓和长箭,听箭筒内的碰撞之声,似乎还有火石之类,轻微的“噼啪”声像是在她的心底响起,让她陡然间浑身一颤,像是被吐着鲜红芯子的腾蛇缠绕而上,蓦然升起怵意。
      没错,安庆绪从来都是暴虐狠厉的角色,他前几番不过是试探的障眼法,这一次怕是真的要断绝唐军的水源和粮草,一旦后勤被切断,这三万大军何以为继?冬郎他,又该陷入怎样的艰难境地?
      一旁的白马许是感到了隐隐的不安,焦躁着在她身边来回走动,晃动长长的马尾,时而低声嘶鸣。沈珍珠一咬牙,猛地拍向马背,可是尚未等那白马尖叫而起,为不远处的唐军示警,就看见长箭穿射而过,猩红的血色喷洒了一地,只是痛苦地挣扎了两下,就颓然倒地。
      锋利的刀刃卡在脖颈处,沈珍珠能感受到身后人甲胄上的冰冷,带着浓厚的血腥之气,咧着嘴一把扯过她的脸颊:“他娘的,居然是个细皮嫩肉的龟爷,差点就被这小子误了大事。”
      领头的是个四五十岁的粗莽大汉,魁梧的身材就遮住了她的上方,常年行军打仗的手指间磨砺着粗糙的老茧,此刻就捏在她的下颚,一个用力就让她微微皱起了眉头,原本白皙的皮肤上早已泛起红色。
      此时夜幕已下,沈珍珠皱眉看着这双用惯了刀剑的手上沾着的血迹,尚未完全干透,想来是唐军的巡逻兵已经被他们全数歼杀,这才能悄无声息地绕道后方意图偷袭。
      身后的轻骑兵都安静地匍匐在林道之中,就像是伺机捕猎的猛兽,等待着猎物露出疲态的一刻,猛然间向前厮杀。
      她虽然不懂行军布兵之事,但大约也能猜到眼前这个带头的将士,极有可能是安庆绪手下左右臂膀的蔡思德。毕竟这样重要切断粮草的部署安排,以安庆绪多疑的性子,自然会指派信得过的将领,而蔡思德和崔乾佑之中,正是前者统帅骑兵。
      这时只听见蔡思德“呸”了一声,恶狠狠地咒骂了句:“格老子那姓崔的,老子在这深山老林里尽干些见不得人的小打小闹,他倒是好,这明刀明枪抢风头的光,全让他一个人占尽了。”说着颇为愤恨地用力推搡了把早已被反绑的沈珍珠,“走个山道还遇到个没用的,差点还被坏了好事。”
      底下的士兵低声劝诫道:“将军莫要急,眼下不是和姓崔的计较的时候,还是先完成陛下交代的任务,这才好回去复命,想来陛下看在将军往日的功劳,也会晓得将军的好处。”
      蔡思德这才愤愤然收敛了动作,回头吩咐了下去,让身后的一千轻骑兵分为两路,一路照往常一样,前去大营挑衅滋事,最好激怒唐军出营对抗。
      蔡思德黑黝黝的脸庞,一双眼睛爆裂突出,咧着嘴笑道:“你们给老子盯住那个独孤小娘们,她全家人死在咱们手里,对咱们最记恨,也最容易上钩。她现在掌的是唐军的左翼,又是太子的小妾,只要把她活捉了回去,就有得那大唐太子瞧的。”
      随即又吩咐了后路分左右两路,一路潜伏到水源处下毒,另一路找到唐军粮草,即刻下手不得有误。
      沈珍珠在一旁听得心惊胆颤,压抑了许久才缓下心绪来,这等杀人下毒全然不放在心上的人,才是行军之中的狠厉之色。
      属下的人已经领命去了,正要押着沈珍珠一起到后方去,情急之下,她看向闲坐在一旁等着看好戏的蔡思德,这才粗着嗓子压低了声音问道:“阁下可是燕军的将军?我乃是你们陛下的故人。”
      谁知那蔡思德毫不诧异,嗤笑道:“这天底下说是咱们陛下的故人多了去了,你这小子年纪不大,倒是滑头的很,不过别想来糊弄本将军,等你到了邺城,等将军我玩腻了,再好好送你个全尸。”
      沈珍珠正色道:“我叫高月明,是从吴兴来寻你们陛下的,当初他安庆绪曾在我家小住过,他的母亲康夫人还是我娘的旧友,若是你敢对我不敬,你且看你们陛下会如何。”
      这下倒是蔡思德信了几分,示意左右给她松绑,抬手笑道:“小兄弟,对不住了,是我没问清楚,差点怠慢了。”话虽是这么说,却是一把手擒住了她的胳膊,冷笑道,“我们陛下的这些事普天之下皆知,你想用这些事来糊弄我,未免太小看我蔡思德了。再说了,你既然是来寻陛下的,在唐军的营帐外鬼鬼祟祟做什么?方才要不是你故意惊马,怎会险些暴露我们的行踪?我本来还以为不过是个路过的书生,现在看来倒像是唐军的探子,正好押回去好好审。”
      眼看就要落入燕军的手里,莫说被这些人带回去逃出无望,若是被安庆绪知晓了,只怕更会难以逃脱。
      沈珍珠咬了咬牙,借着松绑后偷偷攥在手里的红哨,清凛的哨音倏然间在愁思冈山顶之上响起,她一脚踢中眼前蔡思德的脚踝,猛然间将他一推,连着自己一起向山脚之下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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