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一章 邺城郊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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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郊外，日正午时。
一骑白马快速掠过连绵起伏的山丘，穿过重重树影叠嶂，马背上一个瘦削的身影，穿着深灰色的外袍，长长的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一时间竟分不出男女。
四周的林道上寂然无声，现如今唐军正与燕军两两交战，战事胶着已有近月余。一方是燕军固守着邺城天然固道防守，往往只守不攻，却在夜半之时派小股前锋偷袭，得手后便即刻打道回府，不做停留，只在滋扰生事，搅得唐军不得安宁。
几番下来，虽未有大的损失，但是军心难免不稳，易生疲惫之态。独孤靖瑶几次三番劝诫以水势攻入邺城，在城外开挖渠道，灌护城河之中的水势引入城中，逼得燕军不得不开城门泄水外逃。中军郭子仪将军急于调整军中士气，两厢之下也已同意灌水进城，以尽快打破僵局，确保收回邺城，避免落入史思明之手。
却是李俶力排众议否下了这个决定。自然借水而战于唐军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但城中尚有近万名百姓，其性命岂可如儿戏？若真是如此，他李俶草菅人命，罔顾百姓生死，又与安禄山史思明之流有何异？纵然收复邺城，只怕天下民心已失，再想借百姓之力重整大唐江山，又岂会轻易得偿？
攻，攻不得。
守，守不住。
这愁思岗地势复杂，安庆绪又是精通兵理之人，早年就随安禄山征战杀伐，用兵并不在他之下。眼下如此毫无进展，但是大军粮草日日都在耗尽，长安城中已是连传几封书信，责令他尽快拿下邺城不得有误。想来又是张皇后李喺之流，趁他领兵在外，在父皇面前多费言语，企图拿下这天下兵马大元帅，乃至太子之位。
李俶一人站立在郊外溪边，眼前虽是早春刚过，正是春意回暖的大好时节，潺潺流水而过，灌溉滋润了大地万物，落在他眼里却只是一片灰蒙蒙的恼怒和不甘，或许还带着几分怅然。
现如今他这番是为了什么呢？
纵然洗清了韦家的冤屈，可是母亲却宁可长伴青灯古佛也不愿让他承欢膝下。
纵然当初保下了倓儿，可父皇却将他免去一切职责，只留下单品郡王的名号困于建宁王府中。
纵然有心想护婼儿平安，可是却让她孤身远嫁回纥，即使她所嫁之人是默延大哥。
还有珍珠……
珍珠……沈珍珠……
下意识地伸手覆上腰间，隔了半晌才回过神来，那香囊早就被他卸下留在了长安，不禁自嘲道，李俶啊李俶，枉你贵为太子，自诩洒脱之人，竟然这四年了，都未曾将她放下。
这样的思绪几番困扰，让他不免生出几分烦躁，顺手就着酒囊猛地灌了几口，却是辛辣清冽的酒气入喉，让他连着咳了好几声，带着背上新得的伤都颤抖着，疼痛感蔓延全身。
一旁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只在不远处静候的风生衣前来抬手行礼，微抬眼瞥了眼前李俶的脸色，一时间未敢吱声。
李俶心头一动，知道多半是吴兴传来了消息，顿了顿呼吸，嘶哑了声音开口问道：“什么事？”
风生衣见他开口询问，踌躇了半晌道：“严明那边传来消息，说娘娘，前几日离开了吴兴……”
离开吴兴？李俶微微蹙起眉头，珍珠自离开楚王府后便直接回了吴兴，多半是教导几个孩童念书习字，或者去寺院之中陪伴母亲，从未踏出吴兴半步，如今是出了什么事，何以突然离开？
李俶心头万千思绪辗转而过，最后只化作唇边不动声色的一句：“去往何处？”
风生衣顿了顿，片刻才回复道：“娘娘身边的死士传来消息，说娘娘一路向邺城而来，估算着脚程，应该到愁思岗了。”
只是这么简单的一句，竟将他方才的那些思虑全都抹去，只余下一颗心在里头狂跳着，像是要让他重新活过来一般，猛烈地，颤抖地，胆怯着，迟疑着。
他的珍珠，是为何而来？
抑或是，为谁而来？
他的心里头竟有些不敢想的奢望，在小小地跃跃欲试而出。李俶敛了心神，一手握紧了酒囊，低声吩咐道：“让严明跟紧了，眼下正是两军交战之际，不管如何，莫让她出事。”
“殿下放心，属下明白。严明这几年都跟随在娘娘左右，自会保护娘娘周全。”风生衣迟疑道，“是否需要属下前去接应？”
李俶轻轻摇了摇头，罢了，许是他自作多情罢了，他们早已合离，那一幕幕触动他心扉的场景还在眼前，彼时她含泪的眼眸犹在他的心头颤抖，又怎会，怎会为他不顾危险而来？
或许她不过是路过邺城而已，甚至不知他就在愁思岗。
又或者她是为了安庆绪而来，他们相熟十余载，如今知他被困而来，也是寻常。
而眼下的沈珍珠却已是立身停马而起，马蹄嘶鸣声惊起了林道之中的鸟儿，突地飞跃起一片。
她微微喘了喘气，这一路的狂奔而来，连日里日夜兼程地赶路，确实有些体力不济。
愁思岗周围仅有这一片空地，既是靠近水源，又能安营扎寨。若她估计的不错，这里已经靠近唐军驻扎的营帐，想来冬郎就在附近。
她捂了捂胸口，强按下身体的不适，思虑着该如何在不起眼的情形之下找到风生衣，又该如何劝服风生衣将愁思岗的地图不着痕迹地交到他的手上。
她原本正在吴兴小院之中烹茶与韦妃娘娘谈论佛理，却是见刘管家匆匆前来，带着前线传来的消息，说是楚王殿下身受重伤，徘徊于邺城之外愁思岗处，和燕军决一生死。
那个时候，她只觉得头脑之中像是这么忽然间一片，在听到身受重伤之时，忍不住右手一颤，滚烫的茶水浇在手臂上犹不自知。
身受重伤？可是有多严重？是否如她离开时候那般？
他又是个喜欢把事情一肩扛下的人，只留一个风生衣在身边，不知是否肯按时服药换药，若是咬紧了牙关不让旁人晓得为他担忧，那这伤可如何是好？
她又记起愁思岗是自古兵家难争之地，地形复杂，又多有丛林掩盖，安庆绪只怕早已将愁思岗的地形了然于心，可是他的身边只怕无人熟悉，不然以他的领兵之能，何至于拖延这么久？
她越想越不安，却只是握紧了双手，握的那关节几乎发白，却还是不肯放松。
韦妃娘娘轻拍了拍她的手，宽慰道：“若是担心，不妨去看看。”
“娘娘……”她嗫嚅着，却是摇了摇头，“我与他早已合离，他的身边自是有人会照顾，何需要我来担忧？”
“珍珠啊，”韦妃看着她，“你是否真的不怕以后再也看不到他，不怕他若有闪失你不在他的身边？你可曾想过，他也是会痛，会伤，甚至会死的人？”
她的脸色越发地苍白，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韦妃，喃喃地重复道：“会伤，会死……”
“都说别离苦，相爱也是一样。”韦妃替她拂了拂烫红的手臂，“你不如替我去一趟，就当是可怜我这个为娘的，去替我看一看他吧。”
去看一看吗？
四年了，再见面时又该说什么呢？又该如何相见呢？
沈珍珠叹了口气，终究是连夜换了一身寻常的男装，隐密在夜色之下，向着邺城而去。
一旁的刘管家不放心道：“现如今世道不安，娘娘放心王妃一人前去？”
韦妃翻过手中的佛经，淡然道：“既然有人护送她回吴兴，自然有人护送她去邺城，不必多虑。”
她的儿子，她自然清楚。
可叹他一人肩负了这么多，却连最心爱的人都留不住。
韦妃转动着手上的佛珠，念了一句佛号，但愿这一次他们二人能重新结出善果吧。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