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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九章 “高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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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兄弟!高兄弟!”
帐外传来男子高嚷的声音,未等他近前就被守在外面的严明拦下了,只得又连着高喊了几声。
此时还算不得夜深,沈珍珠听着声音像是午时一起跟着去勘察地形的郭子仪的手下,虽有几分疑惑,还是整了整衣衫出了营帐,迟疑地问道:“是郭将军有什么吩咐?”
“不是郭将军有什么吩咐,是兄弟我找你有事。”面前的男子看起来应该比她年龄还小些,身形却是比她大得多,一双乌黑黑的眼睛,笑起来眯成了一条缝,原本习惯性地想要搂上她的肩膀,却被严明伸手制止了,只得讪讪地收了手,陪笑着说道,“是有个事要麻烦高兄弟你。”
沈珍珠对他确实有几分映像,勘察地形时闲聊起来得知,眼前的人是郭子仪手下的百夫长,姓张家里排行第二,一般也就混称一声张二哥。娶得夫人也是吴兴人,听说颇为温柔贤惠,一群大老爷们聊起来还打趣他,说是娶了个弱美人回来,一会担心被风吹走,一会担心被雪化了,可得好好捧在手里才是。
被调侃的张二哥涨红了脸,也不着恼,就是支支吾吾的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最后只得由着他们打趣去。
沈珍珠看他神色之间颇有支吾,也不知道是什么难开口的事,只得又问道:“张二哥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
“嘿,也不是什么大事。”张二挠了挠头,吞吞吐吐地说道,“就是我那娘子,我出门的时候刚有了身孕,算算下个月就该生了。眼下这个天气又是家里农忙的时候,我...我就想请高兄弟帮忙写封信回去,也好问问家里的情形。”
说完之后自己先是脸上一红,随后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她:“嗨,要是不方便就算了,也没什么打紧的。”
沈珍珠顿时了然。军营之中大多数将士别说提笔写字了,能识字的只怕一只手都数的过来,都是领兵的将领,这些个士兵如何敢去打搅?往日里家里若是写家信来,有的都是随手画上几笔做个示意。
而这年头,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遥想当初冬郎出征潼关,她日夜记挂担忧,若是回信晚了一两日,便彻夜辗转难眠,非得等接到了家信才能放心。自己尚且如此,何况这些个士兵家里的老小妻儿?
她了然一笑:“不过顺手的小事,只是寄回去你那娘子可识得字?”
“识得识得。”张二连连点头,忙不迭地说,“我家娘子比我强多了,不但识字,还会写字,比我能干多了。”
沈珍珠忍不住轻笑一声,怕他尴尬忙收起了笑意,示意严明将营帐挑起,带着张二走向案桌旁,边走边问道:“可要写些什么?你仔细想想告诉我,家里的地址可记详细了?”
张二赶紧跟在身后说道:“就是关照一声,让她多注意身体,爹娘年岁大了,家里的农活荒废了就废了,也不打紧,等我回去再来打理就成。我在军营的粮饷都攒了下来,到时候托老乡带回去,够他们先救救急的,可千万要保重好自己。”
说着又是心头一酸:“没想到等她生孩子的时候,我却不在身边,她素来身子弱,万一有个什么好歹......”
抬眼看见沈珍珠怅然的神情,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赶紧抹了抹眼角:“让高兄弟笑话了。”
她一个人站定在案桌前,听着张二絮絮叨叨着对家里的叮咛,对妻子的百般叮嘱,又是感叹眼下这般,只怕连孩子出生都赶不及看一眼。蓦然间想起那个时候的冬郎,那只托人带回来的拨浪鼓,那个时候以为他在潼关再也回不来的时候,心绪翻腾而起,险些就要夺眶而出。
彼时她在长安,他远在潼关,两下里也是这般难以割舍,日日捧着那些家信来回地翻看,连着上面的褶印都不舍得拂去,早已纸页发黄仍是宝贝似的锁在梳妆台的抽屉之中,临睡前非要再翻看遍才能安心,仿佛还能感知到他的气息。
她日日盼着他的消息,可又怕有消息传来,这反反复复的思虑不安让她原本就因为身孕而疲惫的身体越发不堪,只觉得一口气摒在胸口,总是悬在心里,来回难安。
她知道他自然也是挂念着她的,挂念着他们尚未出世的孩儿。只是他是一军主帅,纵然有再多的儿女情长,也只能暂时搁置在一旁,等夜深人静之时才能细细回味这般入骨的相思。
那个时候,在潼关开门迎战之时,在明知是条不归路时,他又是以何种心情,将给未出世孩儿的礼物,托人带回的呢?
冬郎......
她越细想越觉得心绪激荡地厉害,半晌才回过神来,看着早已等了许久面带疑惑的张二,勉强笑了笑:“你且慢慢说,我替你都写上。”
张二顿时笑开了花,连连点头:“好嘞。”
因着风生衣的安排,安置沈珍珠的营帐离主帅营帐相隔不远,此时仍在挑灯和郭子仪等一众将领商议明日部署的李俶,等一切安置妥当确认无误后才松了一口气,动了动浑身的筋骨。
因着背上的伤痛,他已经几日没有骑马射箭了,这几日里难免身体有些匮乏。想到这不禁又想起下午的事情来,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怒气吓到了她,直至用完晚膳都未曾再说一句。
他有些懊恼,她的身上原本也还带着伤,跟着四处勘察也是为了军事,倒是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了。
真想到这里,却是侧耳听见不远处的营帐里有嘈杂的声音传来,他皱了皱眉,掀开营帐看见她那原本颇为安静的营帐中,竟然三三两两地围拢了好些个士兵,都在急切地说着什么。
守在外面的严明先行看到了他,拱手行礼后低声道:“这些士兵托娘娘写几封家书,好寻人带回去,娘娘不便推辞就答应了。”
这个时候早已写完捧着信笺的张二如获至宝,可一抬眼看到这么多人都围着催促着高兄弟帮忙写信,看高兄弟连着写了好几封手都快写酸了还是笑着说没事,心下有些过意不去。如果不是自己带头想起来,这些个兄弟也不会跟着过来。
他咬咬牙伸手就想去拦:“今儿个高兄弟也累了,明天,明天再来。”
可是这些个好不容易寻到个人写家信的士兵哪里肯,这个取笑道:“哎,我说张二,你不能不讲义气,怎么你自己的写完了,就不让高兄弟帮我们写了?”那个跟着说道:“就是,自己想家里小娘子了,也不让别人想想?”
这话说得一众人哄笑起来,又有一个挑事道:“嗨,你们没看到,前些日子他家那娇滴滴的小娘子托人给他带了双鞋,可把他给宝贝的,整日里搂着睡觉,都不肯撒手。”
说的几个忍不住又开始讥笑他:“这堂堂大男儿,居然这么想娘们,丢不丢人?”
张二顿时恼羞成怒道:“你们一个个还不是一样?不然来寻高兄弟做什么?”他有些气急败坏地掏出怀里的千层底鞋:“你们晓得什么?我家娘子说了,吴兴有这个习俗,女儿家的送人鞋子,就是要和人家白头偕老的,怎么地,你们羡慕都羡慕不来。”
这话传入李俶耳中,却是让他踏进营帐的身形一顿,蓦然抬头看向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沈珍珠,想起那双她亲手缝制,如今却被束在东宫高阁之中的鞋履。
他似乎想起那年生辰,彼时他还在和她置气,故意羞辱她,连着对她连夜亲手做的鞋都不屑一顾,事后还让人将这事当笑话般传了出去,却不知道竟然是这般意思。
白头偕老。
本是他和她一生的企盼。
这时却是其中一个打趣的转身看见一言不发站在营帐外的李俶,顿时被唬了一跳,赶紧示意众人,一群人纷纷低下头,赶忙抬手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沈珍珠手中的笔一顿,有些意外地看着营帐外漆黑的夜幕下笔直的人影,似乎不明白他为何会在这里。
李俶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色,又想起她左臂上的伤,皱了皱眉道:“今日已经晚了,都先回去吧,明日里再说。”
他一发话,十几个士兵哪个敢不从的?赶忙纷纷抱拳,张二对着沈珍珠道了声“多谢”,都快步离开了。
她将尚未写完的家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搁置在一旁,一时间不知该与他说些什么,却听见他叹了一声道:“身上的伤还没好,早些休息吧。”
她只得点了点头,看见严明替她拉下了营帐的帷幕,只是篝火燃起的火光将他的身影拉长在厚实的帐幔之上,却是停顿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