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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子非树,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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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驶出树林,已是后半夜,路渐平坦宽阔,两侧却依旧荒凉得紧,触目所及并无任何村落或是小居,偶尔传来一两声乌啼,只衬得月夜寂寥。
女子依旧昏迷,七月也无话,凌若无聊,犹自哼起了小曲,因顾及身后女子此时受不得颠簸,特意放慢了速度,一路慢悠悠的,像是郊游,而非连夜逃亡。
七月因担心自己主子的伤势,眉头不曾松过,听着身后某人哼的小曲眉头更紧,起初还可忍受,后来那曲也不为何偏了调,越哼越离谱,偏某人还不自知,扔作陶醉状。
忍无可忍,七月勒停了马。
“怎么?”看到前方女子停了马,凌若亦停了马。
七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不快,“他们一时半会应该追不过来,不如先歇上一歇,小姐的伤口也需要处理。”
“哦。”凌若点点头,四下一瞟,指着右侧不远一处道:“那吧,靠近溪流,且有树木,万一他们追来还可借树木躲躲。”
七月顺她所指看去,那处是有条小溪,也确有树木,却是一棵独秀,在四周荒草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再说那棵树只有一人合抱粗细,且不说藏不住三人及两匹马,枝桠也是光秃秃,虽伸展范围极广,却是半片叶子都没有,连遮个蒙蒙细雨都吃力。
她凉凉瞅着凌若,半响不语,后者耸耸肩,“是秃了些,但粗细适中,靠着应该是不错。”
七月调转方向,让身下的马儿朝那处走去。
凌若一手拉了拉缰绳,紧跟在其后,她倒挺喜欢那棵树,本是春季,正值树木抽叶的时节,独此树不跟随时节,看起来个性十足。
下了马,七月扶着女子向树下走去,她自然也得跟随,由于两人相握的皆是右手,导致她同女子的位置关系相当别扭,在马上时还好些,下马走路却是她得面对女子倒着走。
走至树下,七月脱下自己的外袍铺在地上,才将女子搀扶着躺下,凌若也得以坐下,七月开始解女子衣服,一抬眼却见凌若眼睛正落在自己手上,也就是自家小姐胸前。
“姑娘,请自重。”冷冷一句警告。
“我只是关心你家小姐伤势而已,七月姑娘想到哪里去了?”凌若挑了挑眉,“先前她的伤便是我包的,该看的,不该看的早已看过了。”
七月眼神更冷,“此等关心我家小姐受不起。”
“罢,我歇歇,你包好叫我。”她阖起眼,向身后的树干靠去,这丫头也是护住心切,她自然不会多计较。
她全身放松,便结结实实靠了下去,靠上树的那瞬只觉背后有异,收势又不及,倒下那瞬只来得及轻叫一声。
这颗枯朽已久的大树在凌若这一靠之下轰然倒塌,扬起漫天尘土,两匹马被惊吓到,嘶鸣一声,各自朝着不同方向跑了,幸好此树是朝着她背后方向倒去,不至于伤到三人。
七月目瞪口呆,一时反应不过来,直到尘土碎屑扑面而来,她才赶紧掩住了口鼻,随后用另一只手掩了自家小姐的。
最苦的还是凌若,她一只手被女子握着,另一手费力撑起身体,已吃了不少尘土及不明碎屑,眼睛里也落了不少,揉了半响,才勉强睁开一条缝。
从缝隙她看到一双清冷的眼睛正将她定定瞧着,她心下微微一惊,再看去才发现女子不知何时已醒,她身旁的七月也在看她,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再揉揉眼睁开,空中尘土已散去大半,女子端坐的她身前,七月正拍去身上沾染的尘土,三人除吃了些土之外也没什么损伤,倒是跑了两匹马这个问题有些严重。
眼下后不能回,前也不知离村镇还有多长的距离,更有一个伤员,若只能靠两条腿,实在不敢想象。
她拨了拨额前乱发,侧头看着身后倒下的树,“我道这树为何不随着时节抽枝发芽,却原来是棵枯树,只怪我先前并未想到。”
七月唇边带着几分嘲笑,“只可怜了这棵无辜的树,好端端的横尸荒野。”
“七月姑娘,话可不能这么说。”
凌若拍拍肩头尘土,“它站得再怎么挺拔也改变不了它已经枯死的事实,我以为死命掩饰不如安然接受,这其实是种解脱。”
七月嗤道:“什么解脱,根本就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
凌若重新调整了坐姿,“子非树,怎知它不愿,或许它正希望得到解脱。”
“好笑,你是?”
“自然不是。”
“那你凭什么说它希望得到解脱?”
“它现在已倒下,不就说明了一切?”凌若靠着断肢,翘起腿,“我这一靠能有多少力气,它连挣扎都省了,可见其求倒之心。”
七月冷哼一声,却也没再反驳,直觉是无论自己说什么对面那人都可反驳,这样下去根本没完没了,她只怕扰了自家小姐。
不想凌若却是眸光一转,落到女子身上,脸上现出个轻笑,“姑娘你醒了。”
女子抬起两人相握的手,表情淡淡的,“能放开了麽?”
凌若一愣,先前是女子握着她的,现在确是她握着人家的不放了,看来,习惯这个东西是可慢慢成自然的。
松了手,她微敛了笑容,“抱歉,一时不察便……。”
“无碍。”女子打断她的话,如水的眸中似落进了些许月色,晕出一片清光,“今夜多谢姑娘出手相救。”
“其实,我是无意而为,不必谢我。”
好不容易说了句正经话,她将眼睛转向别处,却突然笑出声来,至高兴处甚至捂住了肚子,
完全一副自得其乐的模样。
七月厌恶看她一眼,给出评价,“疯子。”
女子淡淡看着笑得犹自开心的人。
她似乎总是很开心,总能笑得出来,在早上自己将剑架在她脖子上时,在同那叫做宁羽的姑娘对弈时,在同七月斗嘴时,甚至在与那凤眸男子周旋时。
她看不懂,正如她现在不懂她为何还能开怀而笑。
良久,凌若止住了笑,她捏捏已经有些发酸的脸颊,“你说,是我倒霉还是你们倒霉?”
她是在问她们,却不看她们,而是抬了头去看天边弯月,“我本该好端端的呆在自己家中,现在却陪着你们露宿荒野,而你们好不容易逃个命,却偏偏遇上了我。”
遇上了她,被弄得灰土头脸不说,还丢了代步的马匹,前路漫漫,后又有追兵,如果没她,或者换做别人,情况未必会是现在这样。
听着她自嘲,七月脸色稍霁,“你倒挺有自知之明。”
女子的目光虽淡,却紧紧跟随着她,似乎不要错过她任何一个表情,看她笑得自嘲,本不想开口,却忍不住开了口,“若遇见的不是姑娘,情况只怕比现在遭。”
凌若脸上笑容不减,她咧着嘴,“女侠,你总算是说了句真话。”
“女侠?”女子低低重复一遍她安在自己身上的称呼,“你觉得我像?”
她却不答,而是从怀中掏出枚月形玉佩,“女侠我叫凌若,救你不是想要你这千金的药钱,而是顺手,若日后我们有缘再见,你可请我喝两杯酒。”
是自己先前给她的那枚,那日本是为自己所敬重的人挑选合适的礼物,不想礼物没选上,却一眼相中了这块玉,因着喜欢也就一直带在身上。
用玉抵的不仅是药钱,也是这份救命之恩,她做事从来果断干脆,从不愿意拖泥带水,旁人于她都是过客,即使是这位救过自己命的人。
她不接,“姑娘留着吧,药虽不值这个价,可一条命值。”
她表情依旧淡淡的,凌若却从她眼中看出了坚持与一丝决绝,就像是她已决定的事从不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