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往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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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是什么样子的呢？
冷淡？高贵？圣洁？悲悯？
——凡人无法接触到神明，他们便把自己臆想出来的一切特质加诸神明之上。但真正的神明究竟何等模样，正？邪？美？丑？谁又真正知道呢。
年幼的神巫于羽眼里，神明什么样子都不是，就是他而已。
若是旁人是这个神，或许她仍是侍巫，但她确定，自己却再不会有如朝着他时的坚定赤诚，也便再没了为他而战的冰天雪地里执剑而行的一腔孤勇。
他便是神，她唯一的神。
灵山的知观一时恻隐，把自己的仁慈和温柔给了那姑娘，教那姑娘成巫，教那姑娘祭神，却忘了，给那姑娘，也给自己，一分警醒。
……
灵山的日子太久了，久到那个被选带上灵山的凡世女子，如今也褪了当年青涩懵懂，成了巫人中独当一面的侍巫女。
她总是勤勉而稳重的，在同龄人中有一份鹤立鸡群般的责任感和倔强性子。同入灵山者百人，资质过于她者不乏，但一步步走出来，成为真正巫者的，寥寥无几。
入灵山三年，她拜见灵山道宗，成为灵山神殿的殿侍。
入灵山五十年，她成为知观亲挑选出的侍巫，手把手教导。
入灵山百年，她已统辖神殿诸事，领着众巫女起奠祀舞，修行大巫之术。
知观总记得他那年去选人的情景。那时他看到了她的眼睛，观往知来，他极轻易从她眼里，看到了她的一切。
他不由动了恻隐之心。
于是他问她：“愿意信仰我吗？”
灵山上下只道他是应了大能所言寻回来的圣子，但无人知晓，他不是什么他们所猜测的神之子，他便是这方世界的神。神初渡，只待神格完合，他便将知这世所终极。
他轻易把这秘密告知给她，却并无解释半分。
但她答，“吾愿。”
那时，她被他带走时，才二十多岁，拂着广袖行了礼在他面前跪坐下去，脖颈扬起，玉白而清冷的面上，一双眸子执拗又热忱。
人世里的年龄在他面前其实是模糊而渺小的，但在她身上，他第一次清晰地瞧见了年岁的模样和时光变迁带来的光影交错。
他看着她一步步走近神殿。看着她一年年的变化。
她生而为人，却学着他举动，努力朝他靠近。
他生而为神，也不自觉地，慢慢把自己活成了人。
……
神明发觉自己动了凡心是由于一场祭祀。
他诞生于信仰，也存在于信仰。信者越众，信念越虔，他的神格将越浩然。
而祭祀，是信者将这种信念与爱传达给神明的方式。以巫人为引，贯朔天地。巫人的信念越坚，传达的信念越强盛。
灵山上下，主持过的祭祀繁多，今次，仍拟定以一位神殿的长巫领祭。
彼时，神殿里他教导的那位侍巫已修习多年。他倾囊相授，细致地指点着他所知的一切。神殿中常放了两张桌案，上下相接，她日日一抬眼，便能瞧见他。
神明不觉底下坐着的人看着他眼神的异常，只听她窸窸窣窣地起了身，站到了他身前，轻声问：“祭祀……我可以试试吗？”
神明抬眼看她，“你想跳？”
“嗯。”她的神明太过温柔了，温柔到总让她心生遐想，想放肆一点，再放肆一点。
神明并未再问，包容地点了点头，眼神温柔地像水：“好。”
于是果然，侍巫代长巫执行了祭祀，神明也瞧见了那一曲祭舞。
虔诚，痴狂，热烈的爱意通过那舞回传到他身上，诺大的祭台上，她仍在跳。
勾腿，昂首，甩袖，折腰。灵白的衣裙飞扬舞动，她举着玉，启唇吟唱。观礼的人都被这个年轻巫女的气势惊到，不自觉被代入了对神明的信仰之域。
侍巫一丝不苟地不停顿地跳着。她把对神明的情感深深地融入了这只舞。
她不知自己满面柔情，不知自己跳的张扬，也不知自己毫无遮掩地把全部痴爱都跳了出来，也不知道……神明身子颤了颤，被那灌入身体的磅礴爱意冲地生了禁想。
不受控制的心脏跳动。急的像是下一刻就要天崩地毁，万世坍塌。
……
一年一年虚晃而过，侍巫慢慢变得强大，变得温柔。她越来越像她爱的那个人，整座神殿也都知道，侍巫大人对她的神明，简直信仰到了极点。
于是神殿的长巫找到了侍巫，同她说，你或许可以去找神明，去成为他的神巫。
侍巫不可置信，心突然狂跳。
神巫啊……那是天上地下离他最近的地方，那是独属于他一人的子民。
她想吗？她当然想！想为他开疆扩土，想将全身供奉，想世世代代与他永生！成他不二之臣！
侍巫去了北山雪海。那是传说中神巫受封之地。北地极寒，雪兽三千。走过了雪山，才有资格被诸方承认，才能受他加冕。
侍巫抱着自己的剑去的义无反顾。
……
神明在雪山尽头等了数日。看见那抹浴血而出的身影出现在自己视线中的时候，他忘记了一切，化风迎了上去。
她力竭，昏倒在他怀里。
手中长剑触地，一霎裂毁。
神明指尖攥紧，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可能栽了。
他抱着她回神殿，长巫惊呼着，众人循声看过去，才瞧见她额上的神之印记。——神巫，这方世界的神巫。
她醒来时也惊喜不已，将额间的印记看了又看，忍不住小跑着，都忘了御剑而飞，一路冲到灵山知观的房里。
他仍温柔看着她，还在她额心印下一吻。正盖在那神印上。
她惊呆了，从额间烧到心里，却不住给自己洗脑：这是某种仪式。
神明开始怀疑自己对她的温柔是不是太过。
……
神巫女名正言顺地陪在了他身边。陪他在俗世修炼，陪他敛尽残缺的神格，陪他化神臻破大道。时间好似过了千年。神巫最初的关于俗世的记忆都快消弭了。
她陪了神明如此漫长的时间。
他身边，只有她。
明明是最亲密的关系。她却开始患得患失。
因为他给的太多了。她忍不住又开始妄想。
因为神明成了真正的神明，一身温柔，满面冷漠，瞧得人惊心动魄。她担心地心惊肉跳，又痴妄地□□焚身。
神殿——建在北山雪海的真正神殿，这里只有两个人了。知观既已成神，灵山便是往事了。他与他的神巫迁居至此，开始料理此间世界诸事。神巫协同。
——人与神果然是不同的。
神巫常这样想。
她压不住自己的爱恋痴慕，而神明，永远高贵如斯。他高高站在九天之上，俯瞰众人。他离她这般近，这般远。人如此愚昧，神，如此清明。
——人与神是不同的。
神明这样想。
她可以这般热切而坦荡地拥抱捍卫自己的爱。也可以为了自己的爱征战杀伐，果断无比。他却胆小如斯，只能温柔看着她，克制地在她额心印下一吻。人如此勇敢，神，如此懦弱。
神明这种隐隐的克制的感情在一日爆发了出来。
西方大泽出了些妖兽，惑乱天地。神巫受命前去解决。她执剑去了，回来也全然解决了那场祸端，但她踏进神殿的时候，神情和往日有些不一样。
面颊绯红，神情妖冶。神明从未瞧见过这样的她，更在她扑了过来的时候前所未有的心弦震动。
妖兽的法术多奇诡，她这模样像是受了毒。
神明极轻地抱起了她，想为她疗伤。却不料，她仰着头，流光溢彩的眸子热烈瞧着他，然后冲着他凉薄的唇瓣吻了上去。
神明破了戒。
……
神巫清醒着回忆起那些事的时候心神俱灭。
他推开了她。
她玷污了她的神明。日日肖想，但她从未敢越界一步。因为那是她的神明，她爱她，崇拜他，敬仰他，地狱她一人在就够了，他不能被他拉扯进泥泞。
神明清醒地回忆着那些事的时候心旌摇荡。
她吻了他。
他克制不住地在她吻过来的时候启了唇，勾缠着引她犯罪。但那是他爱的人，他不能趁她不清醒，牵她入沉沦。
但神明没有想到，神巫自罚，去了九海地心受刑。九海八千丈寒冰，地心诛神烈火。就是这神殿所在已经穷极恶寒，也及不上那两处十之一二。
他去晚了，只能陪着她受刑。
神明之躯不会死，只一遍遍尝受极刑之痛。而看着她痛，他更受锥心之罚。
神明拥着她，想要叛神。这念头刚起，他脑海里轰然一声，失了意识。
……
神巫跪在殿上。刚受过刑罚的身体微微颤抖。
她匍匐着身子祈求：“知观，撤了神巫印迹吧。”
——吾将终生信奉，但不能再以神巫女的身份。神巫女将自己献给神明，包括她的圣洁。若她的心和身都不洁，如何，再拥有神巫女的荣称呢？
神巫克制着内心的抽疼，身子挺得笔直。
温柔的神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神情悲悯，却比她任何时候瞧见的他都要冷漠。
这时候，他面上已没了冲往九海地心瞧见她受罚时的惊怕，只有万年不化的沉着寂寂。
出口的那声叹息也不像他，倒像是……这天地间，天道的叹息。
他手心一划，神巫额间的印迹果然消失不见。神巫眼睫动了动，明知不能再如此，还是克制不住地砸下一滴泪来。
……
神明在她跪下的时候便发疯一样地想冲下殿去拥住她。
但他身体如有千钧，莫名的力束缚住了他，他一下都动弹不得，他看着她张口，唇舌瓮动，好似有什么话从她口里说了出来，他却半分都听不见。
他看见她倔强的脊背，看见她眸里莫大的痛楚，也看见自己……扬了手，轻轻一划。
那道神之印记散了。
自己的身体发出一声不属于他的叹息。
该死的天道。
……
神巫消失不见了。
消了神之印迹，神明再不能感受到与她的联系，也半分都察觉不到她的气息波动。世上千年瞬息而过，她是神巫的时候，寿命尚且有限，而今她不再是神巫，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他难以想象，她离开神殿，还能活多久，又会在哪里。
他找不到她。
神明疯了一般用这方世界的繁事压榨自己，疯了一般地强大自己的神格。他透支自己的神力，隔着万万浮世，给予她长生的神赐。
他隐隐察觉有力量在阻隔着他去寻她，但他根本不会放弃。
幸好有一丝希望。
他其实一直有一事未告诉她。她从北山雪海浴血而出的时候，他给了她神巫印，给了她一半神格，更牵了一条线在她身上。那是神明与神巫间极少见的一种契约。
传说里，被叫做婚契。
他终会寻到她的。
无论在哪。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往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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