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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此情待共谁人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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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平笙病了。
而且是十年来唯一的一场大病,病到卧床不起,人事不省。
大夫的诊断是:内积郁火,外感风寒。
十年了,他如一只受伤的兽为自己舔拭了十年的伤口,却终究没挡住它的发作和恶化。他以为自己挺得住,可是他的泪水却忍不住,昏沉中他始终在流泪,时而口唇蠕动似是呼唤什么人,但没人能听清他究竟在呼唤谁……
这场来势汹汹的病一直延续了半月左右,才终于慢慢有了起色。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房门前,半梦半醒间的任平笙睁开了眼,侧耳倾听。
来人静静地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良久,一声幽然长叹。
是燕平亭的声音。
任平笙轻唤一声:“平亭。”
当年戏班解散后,仅余的四小便不再用原来的排序称呼,而是彼此亲昵地叫起了名字。
房门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声,开了条缝。
一个风姿楚楚的白衣人腰肢轻摆,如一条鱼般溜了进来。
他比任平笙矮了半头,一头浓密的黑发留着与任平笙相同的发式,将一张俊秀白晰的脸庞完美地展露出来。
眉如远山秀,眼似秋水盈。
眉间眼底无处不妩媚,举手投足无处不动人。
眼前的人装束虽是男子,却从骨子里散发出女性的阴柔之美,且美到了极致。
这便是如今的燕平亭,新盛春的头排青衣。
燕平亭向任平笙歉意地一笑:“原本只是想在你门外站一站的,没想到还是惊醒了你。”
曾有人以“玉兰初绽”来形容燕平亭的一笑。
而燕平亭投给任平笙的笑从来都比外人能见到的要美丽灿烂百倍、千倍。
而任平笙七年间与他朝夕相处,对他的风情万种早已熟视无睹。
“先前叫你找的戏本都找到了吗?汇演就要开始了,新盛春要演的戏码却还没定下来,我都要急死了。”
燕平亭难得地沉下脸来嗔责任平笙:“汇演的事情再急也急不过你的身体,把身体养好了,戏什么时候都可以演。”
说着他坐到床边,给任平笙小心地掖了掖被角,叹了口气道:“你这一病瘦了好多,按说咱们都是常年练功的人,身子都是极好的,怎么说病就病了呢!吓得人啊心慌意乱的,什么都做不下去,恨不得这病是长在我身上才好……”说至此,他蓦然而止,脸泛红霞。
任平笙“哧”地一笑:“我怎么想起《红楼梦》里林妹妹来看宝哥哥那折戏来了?平亭,有了你我们新盛春不红才怪呢!”
燕平亭不解:“怎么讲?”
任平笙难得笑得有几分顽皮:“你对我啊,台上也是这般,台下也是这般,演戏都要演得疯魔了,如此用心,怎么能不成好角儿?新盛春有了你这么好的角儿,怎么能不红?”
燕平亭不禁也一笑,但是笑过之后唇边却留下几分苦涩,他幽幽自嘲道:“是啊,我演戏……都要演得疯魔了呢……”
任平笙微笑的脸庞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无奈,他郑重地道:“平亭,我这一病,汇演的事就全靠你了。你也知道,这次来北平,师傅和我都想在北平立足,如果铩羽而归,只怕新盛春在江南的地位也不保……我真怕因为我一个人而毁了整个戏班,所以,平亭,”他伸出手轻拍了拍燕平亭始终揪折着被角的那只手:“你一定要帮我!”
燕平亭抬眸,对上了深深注视着他的任平笙的眼,那双眼,如星般熣灿,又深遂如幽潭,在那样的一双眼睛的恳请下,只怕神仙都要动容吧?燕平亭对任平笙深深的点头:“平笙,我们一同长大,没有你就没有我,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和戏班做,汇演的事放心让我来吧。”
任平笙欣慰地一笑:“好兄弟,靠你了!”
燕平亭刚绽出的笑容因他的话一瞬间冻僵,然后无语地起身离去。
望着被他小心带上的房门,任平笙轻轻地舒了口气。
七年来,当年的四小中,任平笙与燕平亭的感情最好。
七年的搭档,七年的磨合,七年的眉目传情,七年的耳鬃厮磨。
任平笙的英武,燕平亭的妩媚恰似珠联璧合,打动台下无数观者的心,那是靠七年日以继夜的并肩摔打得来的功夫,也是靠七年风雨同行的亲密无间结下的情份。
呵护照顾燕平亭对于任平笙来说,已是最自然不过的事。享受任平笙的呵护照顾,对于燕平亭来说,也是最自然不过的事。
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任平笙隐隐觉得燕平亭似乎有了什么心事,不经意间常常能对上燕平亭那希冀的、若有所语的眼光,他不敢细思那代表了什么,只是渐渐地、渐渐地,他开始尽量避开与燕平亭的独处,至避无可避时,便会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每说一句话都要在心中反复思量才能出口。
这是过去七年中没有过的感觉,这感觉让任平笙觉得很累,可是他没有办法。
今生今世,任平笙已注定了要独自一人面对一切的风雨。
心已碎,情化灰。
除非-------淮哥复生……可是那,是不可能的事。
三天后,任平笙恢复了练功,参加汇演的戏码也定了下来,任平笙挑梁《伐子都》,徐平君和燕平亭合演《送京娘》。与任平笙共同出演《伐子都》的是已在北平闯下名号特地来为新盛春助演的贺云飞。
在练功的间隙,贺云飞简单给任平笙介绍了北平的情形。
如今的北平就如一块上好的肥肉,周围尽是虎视眈眈的饿狼。
费尽心机自孙仲逸手中夺来大权的袁逸方现已重病卧床,北平政府中主事的共有武、贺、钱三人,其中的钱酷爱听戏,常常在家中大摆堂会,他的家------正是当年的玉园。
贺云飞谈性正浓之际,一个风姿绰约、容颜柔美的素衣女子轻悄地来到任平笙身边,递上一碗补药。
贺云飞的眼睛有些发直:“平笙,这、这位是弟媳吗?我没听说你成亲啊!”
任平笙刚接了补药要喝,闻言“哧”地一笑:“师兄你什么眼神啊,你认不出她是谁了吗?”
贺云飞仔细打量着她,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模样。倒是那女子落落大方地向贺云飞施了一礼,唤了声:“贺师兄。”
贺云飞终于狐疑地:“难道……你是何……何……”
女子莞尔一笑:“我是何素玉啊!”
当年温柔恬淡的少女如今已出落得如花似玉,眉宇间被岁月添了几分坚韧和明朗,不施脂粉、素衣淡衫却是风致嫣然,淡极见艳。
贺云飞大呼:“天啊!这真是当年的黄毛小丫头吗?”
何素玉浅笑着与贺云飞又谈了几句话,叮嘱任平笙趁热喝了补药后飘然离去。
贺云飞转头问任平笙:“你和素玉定亲了吧?”
任平笙一怔,连忙摇头,同时瞥了眼对面兀自呆望着何素玉背影的徐平君。
偏偏贺云飞没有注意到,还追问:“为什么你们还没定亲呢?是何老不同意?那老爷子连你都看不上?”
任平笙叹了口气:“师兄,不是的,你什么时候听说我要和素玉定亲来着?”
贺云飞“啊、啊”了好几声:“哦,原来你和素玉没那个意思啊?那、那……你帮师兄我说说呗,我还没成亲呢!平笙,这个事你一定得帮我……你怎么了……”
他一边说,任平笙一边对他使眼色,结果没想到贺云飞真不是一般的迟钝,差点把任平笙气笑了。
对面徐平君已回过神来,冷冷地道:“贺师兄,你家大业大的,还能看得上我们素玉吗?再说,素玉不会外嫁的,你还是趁早死心吧。”
贺云飞这时才明白怎么回事:“哦,原来你和素玉是一对啊!也不错,也不错……”
徐平君冷哼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听说我跟素玉是一对?人家何大姑娘心大着呢,我哪入得了人家的眼!”说着,起身入场,拿起把子舞得虎虎生风。
贺云飞满腹委屈地瞅着任平笙:“不是,平笙,我没说什么啊……”
任平笙同情地望着他,叹了口气道:“师兄,这事儿……唉,你别放在心上,平君他说话一向比较直。我们……”他顿了顿,道:“我们也练功吧。”说着,当先走进了练功场。
贺云飞自言自语:“我这是招谁惹谁了?”
何素玉是任平笙心头的另一隐忧。
何素玉是任平笙到戏班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何素玉对他细致周到的照顾时常让他想起打小陪伴自己长大的表姐朵儿,最初时他与何素玉是最亲近的朋友,可是随着年纪的长大,他却不得不在沈世秋的提醒下疏远了何素玉,因为毕竟“男女有别”。
这二年间,何师傅已不只一次向任平笙透露出要给他和素玉定亲的意思,任平笙却是有苦难言,无奈之下只能装聋作哑。
只是能回避到几时呢?
偏偏徐平君又对何素玉情根深种,何素玉觉察出徐平君之意后,对他形如陌路。徐平君性情虽直爽,用情却极深,心心念念只是何素玉。
现在的情形就像九连环,环环相扣,任平笙则是那个束手无策的解环人。
晚上,送走了贺云飞,何素玉抱了一堆的名帖来给任平笙。
何素玉现在已经是新盛春里重要的一员,戏班里所有人的衣食住行均由她一手料理,当起了新盛春一半的家。
但是对任平笙,她始终一如当初般无微不至。
“平笙,这是这些日子来上门采访的记者留下的名帖。”
任平笙忙接过,放在桌上:“怎么你自己拿来了?”
何素玉一笑,坐到桌边:“又不是太多……你今天累不累?大夫说你还是需要休养,我真怕你为了汇演再把自己累垮了。”
任平笙微笑道:“我自己知道分寸的。”
何素玉不经意地问道:“今天我走后贺师兄好像还说我什么来着,他说什么了?”
任平笙一怔才道:“没什么,他夸你漂亮。”
何素玉脸上微微一红:“他怎么年纪越大越口没遮拦了!”
任平笙翻看着她带来的名帖:“真的,小时候没觉着他这么直来着,今儿我一看,他比平君还百无禁忌哩!”
何素玉微有不悦地:“好好的,你提平君做什么。”
任平笙抬头看她:“怎么了?平君又得罪你了?”
何素玉埋下头去,好半天,低低道:“他又托人向我爹提亲了。”
任平笙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爹怎么说?”
何素玉脸上又是一红:“我不同意,我爹自然不会同意。”
任平笙更加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到底为什么不同意呢?”
何素玉猛地抬头瞪着他:“你说我为什么不同意?”
任平笙吓得急忙低头,指着桌上的名帖说:“这张贴子好别致啊!”
何素玉泫然欲泣,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夺门而出。
任平笙苦笑地看着被她摔得颤动不己的门半晌,长长地叹了口气。
半晌,他将眼光调回桌上,这才发现自己刚刚指着的那张名帖果然相当别致。
名帖用的纸显然是特制的,细腻而厚重,纸色格外的白。
封面最上方是一轮明月,下面则用淡墨勾勒了一排乌檐、掩映在几枝浓墨重彩的梅花之间,意境极好。
打开里面,“庆新报馆”四个小字后是三个秀丽中见洒脱的大字——楼心月。
任平笙不禁想起幼时曾读过的两句词: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这个名字相当的诗情画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