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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十年踪迹十年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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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年的早春。
北平飘飘扬扬的下了三天大雪,这一日中午,终于停了。天空中还堆着大片大片厚絮般的乌云,偶尔才能见到冬阳在云缝中投下一缕苍白的光。
一列火车刚刚到站,陆陆续续下车的旅客们纷纷裹紧了身上的大衣,咒骂着寒冷的天气。
一名头戴黑呢帽、身穿黑色长风衣的男子俐落地跳下火车后,呵了呵手,白气笼罩下的眼睛警觉地向四周扫视了一圈,将手抄进了衣袋里。
他三十岁左右,黝黑的面孔上嵌着一双锐利的眼睛,瘦削的脸颊、坚毅的下巴,如果不是一道贯穿左眉直延伸到鬓边的深重疤痕,他的相貌还是相当端正的。
他气质冷厉,神情严肃,挺拨的站立在那里,整个人如同一柄将出鞘的剑!
这个人一看便是游走于生死边缘的非常人物!
他的身后跟上来一个与他年纪相近的男子,头上也戴着顶齐眉的黑呢帽,身上穿着件银灰色的长大衣,手中提着一只不大的黑色皮箱。他肤色白晰,眉目清秀,虽然也同样神情严肃,但他的气质儒雅平和,更平易近人一些。
黑衣男子见他跟上,迈步便走,他紧紧跟在黑衣男子的身后,但始终保持着半步距离。
二人走到出口,却被一股人流拦住了去路。
那是一个三十多人的长队,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还有十几口箱柜,浩浩荡荡,络绎不绝。
灰衣男子目光敏锐地发现,他们携带的每口箱柜上都写着斗大的“新盛春”三个字,便轻声对黑衣男子说:“是新盛春戏班,想必是来北平参加京戏汇演的。”
黑衣男子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意思是:这关我鸟事!
灰衣男子踮起脚尖在人流中搜寻,继续兴致勃勃地说:“哪个是任平笙呢?他是不是真的有传说中那么美呢?孙先生一手捧红的名伶真是令人神往啊……”
黑衣男子摸出支雪茄烟,点着,狠狠地吸了一口,再吐出半天烟雾,以此来消磨时间。
灰衣男子眼睛一亮:“那个想必就是任平笙吧!”
黑衣男子百无聊赖地顺着他的手指向那个方向看去。
队伍的最后。
一个身材颀长的年轻人扶着一个老人不急不缓地前进。
虽然只能看到那年轻人的背影,但是黑衣男子也不得不承认那个背影相当吸引人。
黑亮的短发、华贵的黑狐风领、垂地的黑绒披风,在冰天雪地间从容不迫地前行,有种遗世独立的韵味。
走着走着,年轻人向老人转过头去,不知说了些什么,露出一张轮廓极美的侧脸。
饱满如玉的额头、挺直如玉柱的琼鼻、嫣红精致的唇、尖俏小巧的下巴,修长雪白的玉颈,唯一看不真切的是他戴了一副金丝眼镜的眼,但是既为名伶想来也必得是顾盼流波盈若秋水……
这……这轮廓为何似曾相识?
黑衣男子的目光紧紧地追随着那年轻人,不知不觉间喃喃自语:“他是个男人?”
灰衣男子也狐疑地:“新闻纸上说是,看打扮也像,但这容貌……他若真是男人就太可惜了……”
两个人毫不掩饰的目光太过明显,终于引来了任平笙的警觉,他回眸冷冷一瞥,见是两个陌生人,便回过头去继续前行。
两个男子齐齐倒吸了口气,任平笙那一眼有倾冰山、倒雪海般扑面而来,带给他们惊心动魄的冰冷和震撼!
正面审视,任平笙的确清丽绝伦犹如国色天香的美女,但他有一双璀灿如晨星的眼眸,隔着金丝边眼镜投射出的眼神清冷明澈,不锐利但却似乎一眼看得到人心底。这样的一双眼再衬上两道宽窄适中、浓墨相宜的剑眉,眉宇之间自然便有种雄浑大气,再加上几分不伤人的倨傲和散落于眉梢眼底的动人忧郁,便使他超越了年龄的界限,有了一种深沉厚重、淡定从容、卓而不群的风度。还有那个他唇边似乎无时无刻不在的微笑,那微笑极淡,却极耐品味,仿佛蕴藏了沧海桑田、天荒地老里所有的言语,无法形容,只能用心去读。
这样的一个人,即使你与他全然陌生,也会让你彻底信赖并从心底尊重。
直到任平笙消失在出站口,两个男子还在怔忡中。
黑衣男子最先恢复过来,用手肘撞了下灰衣男子:“走吧,正事要紧。“
两人走出火车站,又一次被震撼。
火车站外人山人海,仿佛全北平的人都聚集到了这里。任平笙和新盛春戏班就是他们的中心,人群中传来无数人的喊声:“任平笙!任平笙!”喊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后汇成一个声音,有如滚滚春雷:“任平笙!任平笙!任平笙!”
天啊……神仙下凡也不过如此吧?
任平笙究竟有何魔力能够万众仰望?
黑衣男子微微眯起眼,眼神透露出极度的危险——任平笙,我记住你了!
拉着极想挤进人群看热闹的灰衣男子,他们从人群边缘走过,很快消失在北平的街道中。
新盛春一行来到一个月前便派人购买整理妥当的住处时,已经黄昏时分了。天空中又开始飘舞着羽毛般的雪花,街道上亮起了昏暗的灯光,家家户户的窗上映出了暖融融的烛影。
安顿完毕,吃过晚饭,经历了数日奔波和那个超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欢迎仪式后,大家都十分疲惫,所有院落里的灯光都早早就熄灭了。
一个黑色的人影自侧门走出,步履匆匆,穿巷越街,直到来到当年的玉园,如今的副总理府附近,看到那刺目的灯光和重重警卫,才蓦然而止,隐身到黑暗的角落里,痴痴地遥望。
那是任平笙。
杭州那场演出将任平笙缔造成了一个传奇。随着孙仲逸先生东山再起,组织了可与北平政府抗衡的势力在南国叱咤风云,任平笙的名字也在世人口中愈传愈奇。既然默默无闻度过余生已是奢望,而且有孙先生这强有力的依靠可以让任平笙不再重演楚凉秋的悲剧,沈世秋就决定,要全力将任平笙打造为天下第一名伶!于是他招回了合作多年的场面师傅和教戏先生,汇集了杭州城里出类拔萃的童伶为班底,以任平笙、燕平亭、徐平君为头排,重组了戏班,并将戏班定名为“新盛春”。
半年间,新盛春名扬四海,任平笙红遍大江南北!
七年后任平笙的身上已经找不到当年那个清秀少年的影子了。如今的他,身材高挑,容貌俊美,举手投足优雅斯文而不失英武,已是一位玉树临风、气宇非凡、倾倒无数怀春少女的翩翩“美男子”了!
当他对着镜中的自己竟然不知那是谁的时候,终于动了回北平的念头。
那座生她养她装满了她血泪回忆的古城,那所记载了她成长历程写满了繁华旧事的玉园,即使明知道再看一眼便是多一分刻骨的折磨,可是他仍想去看上一眼。
就像那一张张夜夜入梦的亲人流泪的脸,那一声声时时在耳边萦绕着的叮嘱呼唤,无时无刻不教他的心滴血,可是他仍不能不想不念不思量——那是他今生都要背负的痛楚,身外的一切再苦、再累他都能挨,与那痛楚相比,其余的一切都不过是稍纵即逝的过眼云烟。
十年了,当初匆匆一别,转眼竟是十年之久。
北平,我终于回来了!玉园,我终于又看到你了!
只是我的亲人们啊,你们又在哪里呢?
一幕幕深深铭刻在记忆中的情景在任平笙眼前栩栩如生的浮现。
晶莹剔透的珠帘低垂,精致的瑞脑销金兽口中缓缓地吐出一缕飘飘摇摇的清烟,沉香木榻上枕着碧玉孩儿枕、搭着鸳鸯戏水合欢被在浅睡着的女子鬓发蓬松,美丽的脸上还带着个安详而慈爱的微笑……那是将她从襁褓到少年一直无微不至地呵护着的娘亲……
皓月当空,秋荷满塘,四面垂着薄纱的水轩中,一壶花雕、四只果盘,两只玉杯,两个头发黑中见白的男子抵足而谈,把酒临风,惬意悠闲。紫衣那个气度雍容华贵,举止不拘小节,正是与她亦师亦友,待她如掌上明珠的爹爹,青衣那个面容清瘦、神态洒脱,俨然尘世隐者,则是未来她也要唤他为爹爹的淮哥的父亲……
宁静的藏书阁,一排排整齐摆放着的古籍前设了张云纹卷边书案,书案上摆着精致的文房四宝,还有一盏荡漾着袅袅茶烟的清茶,执卷而坐的少年白衣如雪,清秀的眉目间透着聪颖与灵气,面上的神情随着手中书页的翻动而忽悲忽喜,蓦地被一声悄笑惊醒,举目望来,立时扬起唇角宠溺地一笑……那是与她青梅竹马、心有灵犀的淮哥……
手中端着托盘,带着一阵香风卷进房中,托盘里放一只精致的五彩莲花杯,看见她愁眉苦脸便是清脆如银铃般的一连串笑声,直笑得发间金花颤动,流苏飞扬,然后亲昵地走上来拥她进怀里,用柔软的手抚弄她散落的青丝,软语劝慰道:“好妹妹,生病了不吃药怎么行呢?知道你怕苦,你看,我为你准备了什么?”说着,便从月白底绣着一枝浅红玉兰的荷包里取出一块香喷喷、甜丝丝的桂花糖……那是与她自幼同寝同食、同行同止的朵儿姐姐……
画面一转。
穷凶极恶的官兵将爹娘和慕叔叔五花大绑,按倒当地,手起刀落,血流满地……
朵儿姐姐分开人群,亭亭玉立:“不必再找了,我就是钟离玉……”
淮哥将她推到花丛深处,喘息着叮嘱:“玉儿,一定要逃出去,为了去了的人好好活着!”说完冲出花丛,向前狂奔,接着是呼喝与追赶,再然后是一声直冲长天的惨叫:“啊……”
一行清泪从任平笙的脸上缓缓流下。
另一个黑暗的角落里也同样有人在痴痴地望着玉园。那是白日间与任平笙曾有过一面之缘的黑衣男子,他的眼睛湿润,但脸上没有泪,他紧握钢拳,暗暗对天发誓:无论将要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是遗臭万年,我都要夺回玉园……以安慰所有亲人们的亡魂……
他们在各自的角落里伫立良久,然后各自转头,向两个方向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