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之寻路》雪间书

3、第三章，风神和纸鹤

　　雨噼里啪啦越下越大，看样子短时间内不会停了。虽然结界里滴雨未落，沙罗却觉得林间的风都是带着水汽的。
　　她裹紧身上湿淋淋的衣服，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身上的伤处理的差不多了，我送你下山。”青年原本站在结界边缘看着落雨出神，听到身后不断响起的喷嚏声，他回头看向缩在地上的少女，“那晚救你不过举手之劳，你答谢的心意我也收到，今天下山之后，不用再来了。”
　　“嗯？……阿嚏……唔。”少女站起身，拍拍身上看不见的灰尘，认真说道，“如果你不喜欢，我不会再来打扰你。”
　　“……”不喜欢……吗？
　　“对了，我叫沙罗，沙罗双树的沙罗。”如果以后不能再见，我也希望告诉你我的名字——哪怕，这个名字于你来说，可能毫无意义。
　　——风神大人，你曾经救过一个名为沙罗的少女，她不敢告诉你，她是你的信徒。
　　一路沉默，避开人群把少女放到居住的地方，他的脚步终于顿了顿。
　　“……一目连，我的名字。”今日分别以后，我们不会再见，不过我会记得，在这悠悠的岁月长河中，我曾经遇到过一个少女，对堕神为妖以后的我，怀有感激和善意。
　　“一目连……大人。”重复了一边他的名字，沙罗再次扬起笑，挥挥手，“那，再见了，一目连大人。”
　　那场雨下了一整天，一目连给她伤口敷的草药见效很快，除了脱臼的脚踝需要将养一段时间，其他的伤口连伤疤都没有留下。
　　半个月转眼过去，沙罗活动着终于恢复灵活的右脚，满意地点点头。
　　既然身体恢复如初了，那就去钓鱼吧——听村里的小孩说，山的另一面有一个占地面积巨大的湖泊，盛产红鲤鱼……不知道能不能带来好运？
　　那天分别以后，那个少女果然再没有来过后山——她大概已经回平安京去了吧。
　　救她的那晚，他便知晓她的身份，她的腰间挂着京都阴阳寮的寮徽。
　　其实在她闯入这里以前，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他站在暗处，看着被夜叉猫捉老鼠一般逼上绝路的少女，看着她抽出身上仅剩的三只箭，弯弓搭箭，三箭射出。
　　那个时候他大概估计了一下，如果她手上有足够的箭，那她大概不需要他的救助。
　　可惜她没有。
　　所以他出手相救。
　　从来没有谁可以毫发无伤地打破风神的守护结界，曾经的鬼王都没有做到，夜叉自然也不可能。
　　他以结界相护，夜叉知难而退后，他正在考虑要把昏迷的阴阳师怎么办，姑获鸟和三尾狐出现在了后山。
　　——那是这位阴阳师小姑娘的式神。
　　年纪轻轻，式神的实力倒都是不俗。
　　其实当时闯上后山的无论是谁，他都会出手相救。
　　几百年的等待，他早就不再对人类抱有期望，所以当那个小女孩带着祭品过来，恭敬又虔诚地唤他名字的时候，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也会有不知所措的时候。
　　这里早就没有神明了啊，身为阴阳师的你，难道感觉不到吗？为什么，为什么还要一次又一次的过来？
　　你大概不会知道，你的每一次拜访，都会让我生出妄想，以为这里还是曾经辉煌的风神神社。
　　但是，不是了，你我都清楚，这里早就没有信徒，也没有风神了。
　　还好，一切终于过去，那个不厌其烦来打扰他的人类，也终于离开。
　　虽然，呵，虽然什么呢……在选择堕落为妖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等待你的将是漫长的岁月和无边的冷寂，不是吗？
　　“哼哼哼哼～～”正在出神的风神大人被欢快的女声拉回思绪，目光所及，穿着一身奇怪衣服的小姑娘哼着歌蹦上了台阶的最后一层。
　　“……”
　　沙罗拎着渔篓，扛着钓鱼竿一蹦一跳地爬上山顶，视线扫了一圈，看到要找的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目连，我们去钓鱼吧！”
　　“……”他默然——她刚刚是不是直接叫了他的名字？特别顺口的样子？
　　沙罗跑到他身边，小心翼翼打量了他一瞬，好像没有生气或者不耐烦，嗯，“风神大人，我要去那边钓鱼，你要不要一起去？”
　　她打定了主意，如果他有一丝的反感或者恼怒，她就真的再也不来打扰他。
　　如今看来，他应该没有反感她吧……
　　“钓鱼？”一目连拧眉，“后山那片湖泊水妖众多，太危险了。”
　　“是吗？”果然是温柔的风神呢！沙罗笑得眉眼弯弯，“不要紧哦，我可是阴阳师！我会保护你的！”
　　“保护我？”觉得这小姑娘说话真是有趣，一目连摇头笑了笑，不再接话。
　　见他似乎没兴趣，沙罗继续道，“那我就不打扰风神大人了，我去钓鱼啦！”
　　少女哼着歌，脚步轻快地直奔目的地而去。一目连注视着她的身影，直到她彻底掩入一片浓郁的翠色中，再也看不见。
　　“原来，”青年收回视线，自嘲地低喃道，“我还是抱有期待的……”
　　期待着，无论是谁，可以这样踏着晨光闯进这个安静的世界，呼唤我的名字。
　　当他到达小姑娘钓鱼的地方时，就见那个看起来文静秀气的小女孩正一脚踩在一个湖怪的脑袋上，凶巴巴地说着话：“我就钓两个鱼陶冶一下情操，走的时候会放回去的！你们这么小气干嘛？一个两个的，长这么丑还老是往我面前凑，有没有点自知之明！要不是看在一目连大人的份上，我真要揍死你！”
　　“大人饶命！”湖怪欲哭无泪——现在的小女孩都这么暴力吗？他只是想吓吓她，谁知刚从水里冒头，就被她抓着背鳍摔到了陆地上，接着就是一顿狠揍……
　　“哼，这只是第三个。”沙罗踩着湖怪，对着空荡荡泛着波光的湖面，扬声道，“都给我听着，事不过三。待会儿哪个再敢没眼色的来打扰我，我就把他串成串做烤鱼！”，目光在湖面上扫了一圈，她忽然冷冷笑了，“我不是开玩笑哦！”
　　说完，松开了踩着的湖怪，“走吧，别再来烦我。”
　　湖怪迅速滑进水里，消失不见。
　　沙罗重新坐下，抛钩钓鱼。
　　一目连：“……”看来担心是多余的。
　　一目连没有动，沙罗也不再说话，似乎专注地钓鱼去了。
　　湖边一时安静的只能听到鸟鸣声。
　　“北堂凪，你到底在做什么啊？”一片安静中，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少女忽然泄了气，她将鱼竿扔到一边，抱着膝盖缩成一团，“你还想回家吗？难道八年的时间真的让你忘了你活在这个世界的目的了吗？你明明……”你明明都遇到了一目连啊，为什么不跟他签订契约？
　　为什么……你到底在想些什么？那是你的任务不是吗？
　　可是，那些式神，不再是手机上冷冰冰的数据，而是有血有肉会悲会喜的生命，怎么可能只是任务？！
　　“烦死了！烦死了！”越想越烦躁，沙罗站起身，一脚把渔篓踹到湖里，“什么平安时代？什么阴阳师？！我真是倒了血霉了！酒吞，茨木，荒川，荒……我怎么找这些妖魔鬼怪签订契约？更别说还有一个神使！签不了契约我还怎么回家？！”
　　一串普通话还没骂完，回身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的青年，她所有的动作顿时像按了暂停键，卡住。
　　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眼里来不及收敛的惊讶和疑惑，她抿唇，迅速坐回原地抱起钓鱼竿，只当做无事发生。
　　她要装作没有看见他吗？一目连犹豫一瞬，还是决定戳穿她。
　　他走到她身边，把水面上飘着的渔篓捡起来放到了她脚边。
　　沙罗：“……”一目连大人，我们当做无事发生不是很好吗？
　　一目连：“……”
　　沙罗终于绷不住了，她看向一目连，嘟囔道：“我还以为你不会过来呢。”语气颇有些委屈。
　　“守护这里的一切一直都是我的责任。”言下之意，你在我的责任范围内，我也会守护你。
　　“真好呢……”想起没穿越前自家寮子里养着的扛把子的风神大人，沙罗心里一软，“风神大人，你真好……”
　　——好到，我只是看你的传记，听到那句“原来我这几百年的岁月，不过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故事”，都足以泪流满面。
　　“你以前，见过我吗？”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很久——这个小姑娘，每次看他的眼神，都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温柔和喜悦。可是在他的记忆里，他们以前应该从未见面。
　　“……”没想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沙罗垂眸沉思一瞬，看着他认真道，“是的，风神大人，我认识你，可是，你并不认识我。”
　　“……”果然认识。可是为什么他对她却完全没有印象？
　　“所以，我一直一直都在期待着和你重逢。如今，终于得偿所愿。”想说的话说得差不多了，沙罗站起身，从怀里拿出一个秀着奇怪花纹的纸鹤，“这个也是我的式神，用来传信所用。我想把它送给你……”白色的纸鹤安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递到他的面前，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色，“我就要走了，兄长已经传了三趟加急家书……我一直想把它送给你，可是……”可是，我担心你不会收下
　　因为我不知道，我的存在对你来说，是不是一种打扰。
　　少女捧着纸鹤，嘴角抿成一条线，紧张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轻轻勾起嘴角，伸手接过了她的纸鹤，温声道：“沙罗，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被你所识，我觉得很幸运。”
　　落入他手中的一瞬，纸鹤确定了主人，仿佛睡醒一般，扇动翅膀，飞落到他的肩膀上。
　　“啊……”见他接过纸鹤，沙罗紧绷的表情一松，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我要走了，一目连大人。我想，我们一定还会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