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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有伊人似仙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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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半仙离开后没多久,暴雨果然停了,只是风越来越大,乌云也没有散开,雷声也发出闷响,似乎预示着一会儿之后还会有一场暴雨。地面湿漉漉一片,空旷的街道上偶尔有采买的居民走过,风是一阵一阵的刮过,镇子尾端那颗大榕树哗哗作响,这般大的风叫人忍不住会联想到暴雨。方渊清抿了一口茶,苦涩的茶水下肚之后带着微微的回甘,他放下手里的雪纹白羽瓷杯,心里想着第二场暴雨什么时候来。他就这么在铺子前静坐着,小峰炉里的火因为日落而显得旺盛。
风愈渐猛烈,可能接下去真的是有一场倾天的暴雨,汇聚的乌云里雷声如同在耳边炸开一般。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划过天宇,也短暂的撕开黑暗,狂风中有许多居民不曾收拾到屋子里去的闲杂物品被风吹跑,有些较轻的甚至被吹上半空,甚至是对门小面馆挂在屋檐下招揽客人的大红灯笼,谁也没料到暴雨后的风会这么大。
方渊清往茶壶里灌了些水,打算去把街坊邻居的一些闲杂物品给捡回来,等明天天亮再还回去。可才走了两三步,一个闷雷在耳边响起,他仰头去看,就见天上一道明晃晃的月光如水一般泻下,仿佛是一道月光凝聚而成的桥梁,桥梁四周还有些许星光明暗着,背后是浓墨般的乌云,乌云里隐隐有电蛇炸开,霎时间,天地清明,似乎踏过这道月桥越过云层便能进入天宫。
一刹那的功夫,方渊清脑海里闪过无数典籍,上古流传下来的《空石经》,宗门里收藏的《道源宝梏》,先祖留下来的《雀羽录》等等,他惊讶的难以自己,“虚无之都……”
缥缈的传说中啊,说月桥现则玉兔出,在璀璨的星光下那只红眼的玉兔将会引领着有缘的人登上月桥,跨过龙一般的山脊以及海一般的河,一路不能说话静默着跟着玉兔到达虚无之都。虚无之都,是悬浮于大乾王朝十一州之上的城池,是蕴藏了长生不老药、有能叫前朝余民复国的数不清的珠宝金银和刻有空幻之城线索的壁画。
他提着对门小面馆家的大红灯笼站在打铁铺子门口不远,望着月桥,月桥是从虚空之中延伸出来的,那一端模糊叫人看不清,好像是连接着什么。连接的可不是月亮,方渊清望着月桥的方向,满是乌云的天空里好像有点点的星光缓慢的坠落到某个虚空之内,就像是晶莹的雪粒子,慢慢堆积慢慢堆积,最后成了一道月桥。
还来不及叫方渊清看个通透,就见月桥另一端的模糊里闪过一片火红色,火红色缓缓而来,逐渐走上月桥顶,是一个拥有绝色容颜的女子,她头戴凤冠,额前坠着一颗红宝石,流苏从凤冠上延伸下来挂在耳边。她身穿一件拖曳凤尾喜服,喜服上用金丝勾画出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银线描出祥云,各色彩线绣出牡丹点缀在袍襟上,端庄娴熟又大气。这是极度华贵的礼服,凤凰与牡丹的样式即便是如今王族的良贵妃也用不得,即使是一宫之后,也不过如此。
女子眉目如画,娇嫩的皮肤白如雪,一点朱唇透着无限的风情,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随着她的前进,月桥也慢慢消失,等她落到地上,月桥也就真正的没了影踪。
乌云遮天,雷声炸响,晶莹如玉一般的月桥,以及一身火一般艳红的喜服。
墨离,是墨离!他记得她这一身喜服是特地寻了宇州当地最有名的老师傅裁剪的,用的是天州进贡用的薄丝锦,那老师傅看到薄丝锦的时候吓了一跳,这种锦缎可都是王族才能用的,这个年轻人是什么来头?但老师傅乐的糊涂,因为方渊清给的酬金足够丰厚。金丝凤凰与银线祥云都是方渊清亲手描摹,墨离缝制。
方渊清下意识伸出手去接,那穿着喜服的女子笑着也伸出手来,两人手指相碰,触手微凉,方渊清是一下子就醒了过来。
“你不是墨离。”方渊清凝视良久,语气里带着些冷,眸子里的喜意随着时间慢慢流逝。他面无表情,说话的时候向后退了一步。有那么一刹那,他真的以为自己还在宇州,眼前如九天仙女一般的女子是他的未婚妻。
女子只是笑着,她望着方渊清,而方渊清也面无表情的望着她,他眸子里几乎不带任何感情,像是看一个陌生人一般。最后,女子微微垂下脑袋,问,“清哥,可还记得当年在宇州你应承我要带我去你的家乡?”
方渊清一言不发,他的家乡?他其实连自己的家乡是哪儿都不知道。方渊清忌惮的望着这女子,他继续退后了一步,女子随即跟进,方渊清却不理她,径直提着大红灯笼走进铺子坐下。
方渊清高大的身影遮挡了小峰炉绝大多数的火光,他仿佛是站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无论是向前还是退后皆是另一番景象。墨依觉得从他衣服缝隙之间透露出来的光芒耀眼的可怕,像是能照到她心底最深处的地方,那些深埋了龌蹉与魑魅魍魉的坟冢。
感情这种东西其实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有人说对自然有人说错,只是惦记着就是惦记着,心里的沉重感你说破天去也只有感同身受的人才能明白。墨依自己也不懂为什么就偏偏挂念着这么一个人,他温和有礼、进退有据颇有一番气度,对谁都是一副和蔼的笑模样,可偏偏除了她……
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
说的就是自己吧,墨依想。
墨依望着方渊清微微起身复又坐下,他捡起一个茶杯用水冲洗干净后呆愣了一下,他转身从小峰炉里提起茶壶,他给自己续了水,却将刚才清洗干净的茶杯倒扣回去。墨依想笑,可是心里的苦涩却四下蔓延开来,融合进血液里,钻进骨髓,四肢百骸顷刻间都带着一种难过,她差点要摔倒。
“你知道我最害怕什么吗?”方渊清捏着茶杯的时候低声问了一句,他的语气平静,像是与好友之间的闲谈。原先略带尴尬的气氛好像伴随着火与风焚烧殆尽,空气里弥漫着茶香与银丝碳干净的木香。但这不对,墨依知道,方渊清几乎从没有用这样平和的语气与她说话。面对她,方渊清不说冷漠,只是深沉的可怕,像是一方海渊,深不见底,站在海面上朝下看去,只能看见海水里盛放着一片摸不着看不透的黑,谁也不知道这片黑里埋葬了什么东西。
“你,你……”墨依怯懦着嘴唇,有些紧张,她对方渊清太了解了,方渊清怕苦也不擅长吃辣,他甚至害怕蛇与青蛙这种皮肤光滑的冷血动物,喜欢猫狗这一类毛绒绒的小东西,想年纪大了在天州盘下一个寸土寸金的院子颐养天年,打算开一个酿酒坊……太多太多可墨依说不出口。
方渊清也不再说话,他低垂着头望着小茶几上瓷杯里的水,水里翻滚着几片茶叶,茶香散去只留下浅薄的水的味道,还有些苦,只是不再回甘。他突然很想喝酒,可一个人喝酒显得太落寞。他酒量很好,一个人的时候从没有喝醉,哪怕是酒意上头,他也会强逼着自己把身体里的酒水化了去,这就没意思了。
估计是可恶的自尊心在作祟,他害怕自己喝醉酒耍酒疯的样子,败狗似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不知今夕是何年,可是酒醒了,世界依旧转,没人知道人前风光的方渊清醉了之后是什么模样。
方渊清抬起头望着站在寒风中的墨依,她背后有一片浓密的乌云,喜服上染着一层暗淡的星光,她给自己下了一层结界。
“墨依,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他问,墨依张着嘴想回答,可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硬生生的憋着,方渊清自然而然的接着话头继续说,“十年还是二十年甚至更久?我都记不清了。”他笑了起来,低垂着头。
这是方渊清第一次在墨离面前笑,墨离僵在原地,脚底像是生了根一般。她越看方渊清的笑心跳动的时候就越疼,像是有人紧紧攥着在不断拉扯一般。也许等心脏没了根,就不会觉得疼了,墨离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念头。
“我们没必要这样。”方渊清将刚才洗好的茶杯翻过来,捡了两片茶叶扔进去,提起茶壶满满倒上一杯水,又摸了几颗盐搅拌在一起,苦咸的茶香随着热气模糊了街道上茕茕独立的墨依的身影。
“坐,我知道你的来意,恰好我也有正事与你说。”方渊清起身邀请,他态度谦逊,表情诚挚与方才微微带了点悲哀的表情截然不同,似乎是两个人。他从来都是一个能迅速整理自己心情的人。
墨依踯躅着,依旧是落了座,她拿起那杯清茶一口喝尽,茶杯放下的刹那方渊清便又将茶水满上。
嘴里满是咸香,压下了痛处。她收起了一些不该有的心思,面上一片冷然,她刚打算说些什么就听见方渊清淡淡地开口,“你是想要我手中的地图拓片?可是你拿去了也没用,墨离就是最好的例子。墨离得到了两份地图拓片,可最终她还是没有解析出虚无之都入城之法,她死在虚无之都,亦或是其他什么地方。但就像是你说的,我应承过墨离要带她去我的家乡。”他抬起头对上墨依的眼睛,墨依望着方渊清的眸子一阵恍惚。
墨依咽下满心的苦涩,缓缓地说,“宫主已经暗中与王族联手,他们所谋甚大,你和我都不是对手。加上一直保持中立的灵明宗,你还是尽早回天衍宗吧,至少这三位对你天衍宗的妙法阴阳还是颇有些顾忌。”
听到这,方渊清低垂下眸子,眸光深层,“灵明宗不会独视青罗与王族做大,这盘棋他灵明宗是不下也要下,宗主是不会让那位妖宗置身事外的。而且,能到他们这种地步的人,谁不是妄图再进一步以期望脱离这片天地?”
墨依点点头,“灵明宗八月将会派遣手下妖主前往斯幕大河寻找第三方地图拓片,想来届时你我两宗以及王族皆会派遣手下前往,不若浑水摸鱼?”
“可。”方渊清应道,“三日之后我回转宗门,七月下旬我将与你联系。”
方渊清不再开口,墨依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两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少有地心平气和商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