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之都》杨廿三

5、有伊人似仙

　　中元节之后是连续三天的暴雨。
　　阴沉的日子里即使还不到日落也要点上一盏油灯，打铁铺子里的锅炉早早便被封上，独一座小峰炉上烧着水。暴雨如注，入眼皆是白茫茫一片，雨流狂落丝毫不见减少的趋势。天地昏暗，面积不小的打铁铺子里仅有一盏油灯，方渊清的神情半现半藏。
　　他还没有收拾好自己的行礼，与打铁铺子主人的租约也不过两三天就要到期了，‘苍梧’挂在对面的墙上，小峰炉上热气氤氲。他坐在一张矮茶几前，茶几上随意摆放着几个雪纹白羽瓷杯，一小罐茶叶微微散发着茶香。耳朵里尽是水滴落地的声音，油灯里突然爆出一个火星，远远传来一阵慌忙的脚步声。
　　雨幕里走来一个阴影，方渊清提起小峰炉上滚开的水，又往炉子里添加了一块烧起来无烟的银丝碳，等冲泡了两杯开水之后他才抬起头去看雨幕里脚步不停的那个阴影。
　　“呼。”方渊清缓缓吐出一口气，那个阴影似乎也注意到了方渊清，他停下脚步之后顿了顿，他又往前走了几步，隔着一层雨帘朝方渊清笑。他带着斗笠，身上披着蓑衣，手里提着一个幡旗、肩上挑着扁担，走起路来的时候还有铃铛‘叮铃叮铃’的声响。
　　“嘿，方小哥，”那人喊道，他的声音与雨水混合在一起，莫名带上了一丝的水汽，“这样的天气怎不多披一件外套？可马虎不得。要是一个不留神着了寒……难受也是自己受着，更何况那医馆里的老东西可黑心了。”
　　站在雨里说话的是今年年初才来清河镇的赛半仙，据说姓李，而名字却是无从知晓的。赛半仙肩上挑着担，两个竹筐都被油布遮盖着，方渊清大概看清了，竹筐里是分别一张桌子和两张椅子，另外一空着的手里握着一只幡，都是他拿来讨生活的用品。和方渊清自是不同，清河镇的居民们也都看的出来，方渊清自从去年中元节之后的一天来到清河镇盘下一间打铁铺之后，也不做生意，只是每天开炉生火，偶尔拉拉风箱，也只是怕风箱和锅炉日久生锈罢了。
　　“李叔，天寒，要不与我去屋子里坐坐？这天气变化大，外面风冷又是连续几天的雨，与我一道烤烤火暖下身子，我也存了几坛子好酒，不喝酒的话我也买了几两茶叶。”方渊清邀请着，他提着茶壶灌水。
　　赛半仙在雨幕里站了好一会儿，他自顾自‘嘿嘿嘿’笑了起来，好半响才摇摇头说，“不了不了，看这天上乌云似乎要散开了，估摸着再有一刻钟的时间雨也要停了。”
　　隔着雨水，再加上赛半仙伛偻着身子，脑袋半低，斗笠上水珠一层又一层滴落，方渊清有些看不清他的脸，一时之间也摸不准赛半仙是什么意思，但仍旧说，“再不济进来喝杯热水也可以驱驱寒，李叔也说了这样的天稍不注意便会受了寒。”
　　赛半仙再次拒绝，拒绝了偏偏不走，‘嘿嘿嘿’笑的颇为猥琐。
　　借着一点昏暗的光，他望着街道上微微侧身对着他的赛半仙，看清了赛半仙手里拿着的幡上的字：判生死、断阴阳，轮回路上难帮忙。
　　像是注意到了方渊清的目光，赛半仙立即捂着嘴嘿嘿嘿地笑着说，“方小哥也信这些？这些不过皮毛，说起来老头子混迹红尘的时候可是学到了不少好东西，摸骨相颜观掌，老头子都是略通一二。别的不说，老头子也从来不说瞎话，无论是姻缘钱财还是前程运道，哪怕是天文地理都能给你瞎咧咧几句。”
　　模糊的光里，方渊清看到赛半仙眼里有一丝奇异的光一闪而过。
　　见方渊清不答话，赛半仙放下扁担，他掀开一张油布从竹筐里摸出一个葫芦扔给方渊清，“方小哥，这是自家酿的米酒，也只是粗人随意弄着玩的，不知合不合先生的味。”他说着又挑起扁担，“老头子先回去了，小哥也早点休息，这天啊，我看是要变了。”说完就缓缓地朝街尾走去，身子渐渐被雨水模糊。
　　手里握着赛半仙扔来的葫芦，指腹摩挲着粗糙的葫芦皮，怔怔良久，方渊清摇摇头，“我戒酒好多年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身后的小峰炉里透出阵阵暖意，他在雨水中听见风里传来赛半仙的歌声。
　　凤凰当年落梧桐，梧桐长在道泽山。年年岁岁花不同，山还是那山。只是凤凰早飞走，千百年来不归家。岁月生成相似的花，不知凤雏可是他。时光孕育同一枚果，可惜轮回，不是他。
　　方渊清猛然抬头，可赛半仙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他苦笑着摇摇头，原来他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世间之大能人辈出啊。
　　他站立着，向外看去，他盯着远方黑黢黢的苍岚看了好久，其实上面也看不清，铁灰色的云加上淅淅沥沥的雨扰乱了视线，但凭借记忆，他还是能在脑海里临摹出如蛇一般的山脊。
　　方渊清呆呆的站着发楞，脑海里的思绪一波一波的，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他一会儿想起穆安歌的话，一会儿又想起赛半仙的歌声。重现灌满了水的茶壶坐在小峰炉上，热气从壶口里不断溢出。
　　天色渐黑。
　　一袭黑影悄无声息绕过王族禁卫军。
　　天州，王族，紫云宫。
　　黑影刚出现在紫云宫侧殿的时候就有一名灰衣从者来接应，他也不去看黑影，也不说话，只是自顾自的低着头带路，目光就落在身前半米处。聪明人知道哪些话该听哪些话是要左耳进右耳出，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需要变通。少说多听多做是没错的。
　　一路走来，七弯八拐，避开宫殿内其余的侍从与守卫，灰衣从者在紫云宫偏门停下脚步，那黑影不多话，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随即像是早已习惯了一般自己推开门，动作娴熟早已没了最初的拘谨。那灰衣的从者按捺不住好奇抬头去看，目光从下至上，他吓了一跳，他看到一只神武的海东青站在黑影的手臂上，铁一般带着光泽的锋利的爪子透过黑影的衣裳扎进他的肉里，血浸湿了衣袖。但从始至终，他都不曾听见黑影一声痛喊。灰衣从者心里难免有些戚戚然的感受，自己看了都忍不住觉得疼，换了自己恐怕早已经晕过去了吧。
　　黑影大步踏入宫中，宫殿内的侍者与婢女早已被遣散，独留了两名贴身丫头伺候着。黑影朝金丝霞光软塌上的良贵妃行礼，取下绑在海东青腿上的密函，两手捧着递交给一名丫头，那丫头有转交给良贵妃。
　　良贵妃侧躺着，雪似得皮肤上染着一层红晕，宫内熏了祛湿的香，缭绕的烟中似乎带了一丝酒味。她接过丫头递来的密函，也不去看，只是捏在手里。良久，她才微微张开眸子，目光扫过眼前态度不卑不亢的旧府侍卫，侍卫脸上戴着光洁的青铜面具，一口温茶润嗓之后她才缓缓问道，“哥哥可曾看了？”
　　侍卫目不斜视，视软塌上玉体半陈的良贵妃于无物，“秉贵妃，大人吩咐密令直接转达予您。”
　　良贵妃低低回应了一声，她蜷起一条细长白嫩的腿，轻薄的纱巾半遮半现带来无尽的遐想。宫内灯火通明，白皙的皮肤在火光下有着玉一般细腻的光泽，她在丫头的搀扶下坐起，望着半开的窗子外铁灰色的天空，“回去吧，与哥哥说，我知道了。”
　　“是。”侍卫抱拳行礼之后大踏步从来时的路返回，肩膀上的海东青安静的蹲坐着，像一只抱窝的母鸡。
　　没有穿鞋，伺候的两个丫头来不及阻止，良贵妃赤着脚踩在地上。她捏着手里的密函看也不看，走进一盏烛台就引火烧了，密函在她手里化作一片灰。无需良贵妃的吩咐，丫头就自己上前干净利落的清扫了。
　　宫殿里沉默了很久，黑暗布满整个天空，两个丫头也不多话，贴心地服侍着。良贵妃在书桌前坐定，丫头就自动上前摊开纸，一人就仔细研墨。良贵妃思索了片刻，下笔如飞，，几个呼吸的功夫就是一行字。字如其人，良贵妃的字娟秀小巧，带着大家闺秀的韵味，柔和中又有其自成一派的飘逸。
　　“找个信得过的人去如意楼一趟，只问接不接，接下的话无论多少银钱都从本宫账上走。若是不接，也别多问，回来与我禀报就可以了。”良贵妃放下手中的笔将信纸递过去，叮嘱其中的一个丫头。
　　“知道了娘娘。”那名丫头笑着应答。
　　“我自然是信任你们两人，王上前些日子说要封太师一位，凌驾于三公之上，哥哥有些急了。”良贵妃眉间微微蹙起，隐隐带着一丝丝的疲惫，另一名丫头立马转到良贵妃身后，动作轻柔地按摩着。
　　“只是我与哥哥一奶同胞，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哥哥在前朝能说得上话，我在后宫也好过。”她说着笑了起来，“不过那穆安歌何德何能？王上初登大宝便封了大司徒，如今又要封他为太师。多大的脸！”她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恨意，如果不是穆安歌当初的阻止，她早已是后宫之主了！可恨王上对他荣宠之至。
　　静了片刻，良贵妃又吩咐，“顺便派人去哥哥府里走一趟。”
　　“是。”
　　一个丫头大着胆子问，“娘娘，丫头听闻那大司徒修为仅次于王上，那如意楼里竟有这般厉害的人物？”
　　良贵妃一对修长的黛眉肆意飞扬，精致的妆容下带着得意，“那穆安歌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罢了！如意楼里既然做这桩子生意，我只需要给钱便是了，为了完成任务，在下作的手段他们也使得出。左不过是多派遣一些死士，鸟为食亡人为财死，天性也。”
　　蜡烛静静燃烧着。
　　覆盖着青铜面具的侍卫出了王宫直奔大司空府。
　　静室内一盏豆大油灯，‘啪’的一声爆出一个火星，油灯自己悄无声息地熄灭。
　　侍卫与静室外铁铸一般的从者见礼，随即悄声走进静室。
　　“妹妹如何说？”有人低声问，他的声音平静不带一丝感情。
　　“良贵妃说她知道了。”侍卫半跪在地上。
　　很久，大司空都不曾说话，他像是踏入了深层次的冥想，又像是修炼之后陷入了沉睡，黑暗封闭的静室里只有侍卫一人的呼吸声，怪异地可怕，可侍卫早已经习以为常。
　　“去吧去吧，再见时既是生死。”大司空近乎呓语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