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琦》王小井

6、无法逃离

　　我剩的工资刚勉强够花，阿琦的工资都已经给了阿雨。我对阿雨说又不是马上就死的癌，多带几天那个肉丸子赎罪吧。阿雨也别无他法，只是会频繁出现，唉声叹气。
　　我幸灾乐祸的看着她，高高在上的女神现在也不过如此。
　　转眼一个月又过去了，我和阿琦拿到了新的工资，留出了很少的一部分生活费加上知道这件事后攒的钱，一共给了阿雨4800块钱。
　　阿雨做人流那天是阿琦陪她去的，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姐妹俩都在手术室，阿雨大出血，阿琦在里面给她输血。看着进进出出医生焦急的样子，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阿雨要被克死了。
　　老天爷这个烂俗的编剧或许是改了路线，又或许是想证明些什么，总之那天阿雨没有死。阿雨和阿琦都只剩半条命，原因都是失血过多。我坐在她们两个病床中间过道的椅子上，猜测着究竟会谁先醒。最后我也睡着了。
　　没有那么多钱去支付住院费，阿雨醒过来的第三天就开始在我和阿琦的小双人床上度过，她的身体还是很虚弱，脸色苍白的像是一张加了荧光粉的低廉漂白卫生纸。阿琦的身子也同样虚弱，却还要每天工作照顾阿雨。
　　阿雨在养了半个月后不得不回学校，我和阿琦终于又过上了以前的生活。
　　阿雨已经两个多月没来找过阿琦，然后我又开始兴高采烈的把去看海提上了日程。可是她们两个人的人生字典里根本没有“放过”这两个字。
　　我和阿琦赶到阿雨学校附近的中医院时，她已经醒过来，正望着天花板不知道想些什么。阿琦问她感觉怎么样了，她也不开口，也没有委屈的无语泪先流。
　　阿琦去水房洗葡萄的时候阿雨终于活了过来，她对着天花板说：“带阿琦走吧。”
　　我惊讶的问她：“你说什么？往哪儿走？”
　　阿雨是在晚自修上晕倒的，任课老师听她的室友说她有一个在本市的姐姐，老师没有在阿雨的电话上找到姐姐的号码，就给阿雨的妈妈打过去让她联系在当地的阿琦，明天阿琦妈就会来这里。
　　我从椅子上跳起来，指着阿雨大骂：“你个白眼狼！阿琦就不应该救你。你欠她一条命，却往死里害她，是不是她死了你才甘心！”
　　阿雨也冲我大喊：“你知道个屁！别以为所有人都欠她的！”她的眼泪已经在眼圈里打转，却一直强忍着不哭，我第一次看到这样倔强的阿雨，和阿琦的神情那样的相像。
　　第二天早上，我跟阿琦说我们现在就去看海吧，去公司和老板请假，大不了工作不要了。然后就去火车站，我们去中国的最南边，觉得那里好就不回来了。
　　阿琦莫名其妙的问我怎么了。
　　“怎么了？！你那个把你卖了的妈现在要来抓你回去给傻子当媳妇了！”我说这话时的表情一定很可怕，阿琦的脸瞬间变得苍白。
　　我和阿琦不顾老板的阻挠，收拾完东西就走。又回家打包行李，家里的电视冰箱都留给房东当房费。阿琦执意要去看看阿雨，让我一个人先去火车站买票，这个时候我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去。
　　我就说阿雨是个祸害，她才是阿琦的克星。
　　从进阿雨学校的校门开始，我就有种紧张感，我一直以为这是重回旧地的正常反应，毕竟这所学校留给我太多记忆。我忽视那强烈的第六感，只是催促阿琦快点话别。
　　然而还是赶上了，那种血浓于水的致命熟悉感，让两年多没见的母女俩，在校门口都停住了行色匆匆的脚步。只要再早2分钟，我们就可以毫不愧疚的扬长而去。命运终于又露出了他本来的面目，捉弄世人他从来都乐此不疲。
　　已经不需要解释什么，我不顾震惊中的两个人，拽起阿琦就跑，扔掉沉重的旅行袋，我要带阿琦逃走。
　　沧桑的老妇人在后面执拗的追着，她喊着阿琦的名字，每一声都让我觉得我是在犯罪，可是我已经停不下来。我一边跑一边伸手拦出租车，亡命徒一样拽着布偶似的阿琦，穿过拥挤的人群，冲向马路对面。
　　一辆出租车停在我面前，刚开车门身后响起刺耳的刹车声。
　　世界，安静。时间，定格。
　　阿琦冲过去的时候，我还维持着开门的姿势。我的脑子里划过无数个如果，我想不通为什么只差一点点。
　　然后我听到阿琦凄厉的喊着“妈——”，我坚强的神经土崩瓦解，出租车喷了我一脸尾气。
　　阿琦妈在手术室的六个小时里，一向自认为伶牙俐齿的我再也不能讲出什么大道理来安慰阿琦，道理并不能让我们活的更好。空气安静的让人发慌，呼吸都怕惊扰到死神，把灾难降临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