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琦》王小井

7、爱的方式

　　阿琦和阿雨出去买必备的用品，我坐在病房里，看着已经醒过来的阿琦妈，感谢上苍的手下留情。
　　阿琦妈的嘴唇苍白，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她嘴唇蠕动着低声和我说起阿琦，眉宇间的神情是那样温柔，让我不禁认为她是位慈祥的母亲。她感激我照顾阿琦的那些话我都讥讽的一笑而过。
　　她还和我说了很多，很多爱阿琦的废话。我看着泪水爬过她蜿蜒的皱纹，无声无息在枕头上湿了一片，说出了最恶毒的话：“她恨你，不管你有多少苦衷，她会恨你一辈子！”然后夺门而出。
　　我坐在冰冷的马路边上，来往各色的行人，心里是否也像我一样藏着沉重的秘密，假装自己很好。秘密就像是小孩子贪心偷吃到嘴里的一块肉，烫的整个口腔都坏掉，还是固执的不肯张口。
　　阿琦妈说对阿琦不好是情非得已，因为村里的老人很有权威，认定了阿琦是克星，全村人都在看他们怎么办，处理不好全家都会被赶出村子。阿琦姥姥去世的时候，是夫妻俩的坚持才让阿琦没被送到山里自生自灭。
　　而让阿琦嫁给一个傻子更是个天大的笑话，竟然是为了冲喜。一个老者去世之前对阿琦爸说，阿琦长大了，如果能结婚，破了处女之身落了红，身上的煞气就会被冲掉。可是谁敢娶阿琦啊，所以这个有钱人家的傻子，成了最好的人选。
　　阿琦的不幸都是以爱之名的伤害，可是伤害就是伤害。像我那个在南方小镇的妈，当年也是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养我，然后在父亲死后的一个月，带我住进了另一个男人的家。又是因为爱我，忍受这个男人的出轨，然后她的女儿在她上班的时候，一次次的被肮脏的侵犯。
　　直到大三的那个暑假，她因为这个男人和我断绝关系，还满口是爱。而我的心里满满的恨，所以当阿琦妈说着她的委屈时，有一刻我很恍惚，觉得躺在病床上的是我妈，所以我恶狠狠的告诉她，阿琦恨她。
　　冬日的阳光明亮却没有温度，白雪折射出的莹莹光亮只能是给这个世界多添一丝冰凉，北风像刀子一样，折磨着每一条脆弱的神经。我已经被冻得浑身僵硬，流过泪的脸，皲裂出无数细小的口子，像我满是伤痕的心。
　　回到医院，悲伤地心情还没有平复，阿雨看到我就冲过来给我一个巴掌，她不知道我脸是木的，一点儿都不疼。阿雨揪着我的脖领子嘴唇起合的说着一些什么我已经记不清，只知道阿琦妈突发心脏病，抢救无效去世了。
　　阿琦像是灵魂出窍一样，坐在太平间的门前，眼睛都很少眨一下。有些人死了，他还活着，有些人活着，却已经死了。阿琦是后者，我好像已经预见到她的死亡了。
　　第二天傍晚，来了一个跛脚的男人，阿雨看到他扑到身上嚎啕大哭，像是迷失的小鹿终于找到了依靠，这个跛脚的男人是阿琦的爸爸。
　　阿琦颤抖的声音试探性的叫了声“爸”，阿琦爸却看都不看她一眼，一瘸一拐的处理着后事，什么都不允许阿琦插手。
　　阿琦问阿雨爸爸的腿是怎么瘸的，阿雨轻蔑的一笑，然后慢悠悠的说：“这得问你啊，你逃到城里快活，他却怕你生着病再逃到山里有什么三长两短，在山里找了你两天，大雨里摔断了腿。怎么样？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阿琦什么都没说，又跑到太平间门口去，缩成一小团。我一直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却不敢靠近。
　　阿琦妈被火化了，只剩下一小撮风一吹就散了的灰。让人不禁想到“尘归尘，土归土”。我们最终的归宿都是这样。
　　爸爸走在前面，阿雨捧着骨灰盒紧随其后，一直到火车站，阿琦爸才说话，一开口却是让阿琦留下来。阿琦爸说：“阿琦，两年前你已经不见了，那就这样吧。”
　　阿琦摇着头，紧抿着嘴唇。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会痛骂这个男人的狠心，可是经历了这么多，我却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疼爱。是啊，这对阿琦是最好的保护，只是这一切，阿琦不知道。
　　我和阿琦回到出租屋，她就像是在太平间门口时一样，蜷缩在墙角，我说什么她都没反应，就这样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出去买早餐，回来的时候她在收拾东西。
　　阿琦终于开口跟我讲话，她要回去看看她妈，也想她姥爷了，这两天房东来收的房费放在钱包里。
　　阿琦表现的太正常，这太反常了，我有点儿不放心。我想我和她一起去，可是我有什么资格和脸面。
　　阿琦走了，我一直魂不守舍，电视24小时开着，我痴痴的盯着它，却不知道里面的人为什么笑了又哭了。我呆在家里，饿了就喝水，我怕阿琦回来的时候我不在，我怕我再也等不到她。
　　阿琦走后第三天，终于响起了敲门声。
　　我拿出阿琦的钱包，匆匆的看一眼里面一张白纸上的内容，然后从容的数出来六百块钱交给房东，礼貌微笑着的对她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