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琦》王小井

3、过往

　　阿雨来的时候阿琦下去买酱油了。我听见敲门声就从床上跳下去开门。看到了彼此的陌生人。
　　那是一张和阿琦神似的脸，从头到脚被细心的包装过，整个人华丽却不艳俗。绝对是女神级人物。我穿着睡衣，看着这个穿越过来的美女。
　　没等我做出反应，阿雨已经走进屋，我想提醒她要换鞋的话卡在嗓子眼。反而是她主动开口：“阿琦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没有回答她，被她那明亮又美丽的大眼睛深深迷住，但我还是更喜欢阿琦的眼睛，让我想到海。
　　阿雨看我没有搭理她的意思，就又对我说：“阿琦回来，告诉她，我明天再来。”然后就往门口走。我脑袋里飞速的旋转，在猜测她和阿琦有什么恩怨情仇。
　　她还没踏出门，阿琦就回来了。
　　阿雨站在门里，阿琦站在门外，我很有眼力见的接过阿琦手里的酱油瓶准备看好戏。然而阿琦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径直走到床前，翻开她睡觉那一边的被褥，打开床垫子上一个人为的豁口，拿出一个手工钱包，把一沓钱放到阿雨手里。
　　阿雨走了，阿琦手里还攥着钱包，低头坐在床上。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能感受到她的哀伤，浓浓的哀伤。
　　我紧挨着阿琦坐在她身边，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我们两个这样一动不动坐了好久，阿琦才说：“睡吧。”然后就像以前一样，蜷缩在床边。
　　我熄了灯，躺在床上，侧过身去抱阿琦，这是我第一次抱她，瘦弱的她轻颤了一下。我冲着黑暗中阿琦后脑勺的位置说：“阿琦，难过你就哭吧，别总忍着。如果你愿意说，我愿意做你的垃圾桶。”
　　阿琦还是没有声音，我放弃了让给她发泄出来的想法，可能她习惯了压抑。但是我固执的抱着她，希望这样可以给她温暖。
　　“她是我的双胞胎妹妹阿雨。”阿琦的声音很缓很慢，在黑暗中飘渺的不真实。她接着说：“是一个会哭的妹妹。”听到这儿我才确定是阿琦在说话。
　　这晚是阿琦第一次和我说她的故事，第一次对我说很多话。
　　阿琦和阿雨生长在北方一个偏远的山村。她们两个是在村里的卫生院出生的。阿琦出生的时候像个死婴，阿雨却哭的很大声，老天像恶作剧一样剥夺了阿琦哭的权利，把泪腺都给了阿雨，会哭的孩子总是能的到偏爱，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偏远的小山村。
　　在阿琦出生的那个村子很迷信，认为不会哭的阿琦是来讨债的，她身边的人都会被克死。
　　事实像是印证了这样的传言。阿琦一岁，爷爷去世，阿琦三岁，奶奶去世，阿琦五岁，姥姥去世。所有人都像避煞星一样躲着阿琦，最可怕的是妈妈为了不让她在村子里乱跑，常把她关到柴房里。
　　在姥姥去世后不久，村里的长者来到阿琦家，对阿琦的父母说了一大堆最好把阿琦送走的话，阿琦躲在门后，怕极了。
　　阿琦爸说“不能让阿琦到外面祸害别人，就留在家里，看她命究竟有多硬”。听到这话阿琦竟然开心的笑了。
　　让她没想到的是，从这以后好像所有人都在想着法儿的让她死。北方的冬天很冷，阿雨睡在热炕头，阿琦却睡在冰冷的炕梢。一天晚上阿琦实在是太冷，就悄悄爬到阿雨的脚下，蜷缩着睡着了。
　　第二天阿琦还没睡醒，就被早起的父母拽着一只脚像拖死狗一样拖到炕梢，阿雨的哭声随即响起来。阿雨哭着说不要再见到阿琦，阿琦爸一脚踢到阿琦肚子上让她滚出去，阿琦抱成一个团蜷缩在墙角，背紧贴着厚厚的白霜。
　　这件事惊动了阿琦的姥爷，姥爷在阿琦家门口抱起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外孙女，不顾众人反对把她带走留在身边，这一年阿琦八岁。
　　阿琦基本上不出门，她11岁就开始像个农村的小妇人一样操持家务。村里人都是靠山吃山，姥爷每天都会上山去采野货，阿琦就收拾房后的菜园子，还要喂鸡喂鸭，还有一只大黄狗阿黄，阿黄是她的唯一玩伴。
　　阿琦没上过学，可是姥爷会教她写字，阿琦没有伙伴，可是姥爷总是很宠腻的对她笑，她也会冲姥爷淡淡的笑。餐桌上从来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可是再也不会有人逼着她吃变味儿的剩菜馊饭。当夜晚无尽的黑袭来的时候，她还有一个温暖的依靠。
　　阿琦说别人都觉得她命硬，其实她命薄，老天爷就像没有给她眼泪一样不愿意施舍给她哪怕一丁点儿幸福，偷来的快乐要用巨大的悲伤去偿还。她就应该冻死在八岁那年的冬天。
　　在她十五岁那年夏天，阿黄死了，她开始做噩梦，梦到所有人指着她骂扫把星，她会害死姥爷。然后充满恐惧的她离家出走了。
　　“我的姥爷就在我走后不久，突发心梗，死在了锅沿边上，等被发现的时候，被炉火烧的面目全非。”阿琦艰难的对我说完这句话，就再也没有说什么。
　　我拼命抱紧她颤抖的身体，却止不住和她一起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