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三月天》季安年

28、回京

　　定北侯府众人皆在府门口候着，此时雪已似鹅毛，纷纷扬扬。不多时，就闻见车马的踢踏之声。定北侯一行人马已是到了。

　　孟戎一拉缰绳，翻身下马。这一会的雪，已经把他身上鸦青色的大氅铺满了。孟珩紧随其后，车里的孟瑾也下来与众人见礼。

　　二老爷孟敬打头，三老爷孟斌及一众子侄均拱手行礼，孟敬道：“大哥远途劳顿，您弟妹接风酒早已备好，待大哥，侄子侄女们歇息好了，再与大哥畅饮接风！”

　　孟戎瞥了眼人群里混着不打眼的孟珏，朗声道：“二弟还是如此文人做派，一家子讲什么虚礼，快快进门，别冻坏了孩子们。”孟敬闻言只是摇头苦笑，连声道“不敢”。

　　身后孟珩孟瑾也依次行礼。众人叙礼一毕，便跟在龙行虎步的孟戎身后次第进门。西梁一道来的十几车年礼，也忙着卸车搬入库房了。

　　匆匆给许久不见的老夫人秦氏请了安，一家人用了便饭便回了了忠毅堂。

　　气氛冷凝，孟戎阔步坐上了厅堂上首，孟珩孟瑾也低头侍立在堂下。孟珏心如明镜，看来是要今晚便审了自己。

　　乖巧的掀了袍摆跪在厅堂正中，恭恭敬敬的叩了个头：“孩儿给父亲请安。”

　　堂上孟戎冷笑一声：“当不得你一声父亲！”

　　孟珏只低头不语。

　　孟戎缓缓道：“吾家幺儿也是要春闱的人了，不同我等武夫，我腹中虽没什么墨水，也想问问举人老爷，那私塾小儿每日诵读的，出必告，反必面是何意思啊？”

　　便是孟珏，听了老父此等讥讽之言，也不禁心中难堪。他虽长于边关，可出身侯爵之家，幼承庭训，向来是礼数周全的，想想自己这半年来折腾的事，一时竟觉无颜面见父亲。踌躇一会儿，才磕磕绊绊的开口：“我……我知道错了，不该任性妄为，让父亲和兄姐担心。”

　　“哦？”孟戎一脸惊讶，“你竟知错了？错哪了？”

　　孟珏自回京一直是谨慎守礼，一派成熟稳重大家公子的做派，可见了父亲，连连逼问下也不禁露出些小儿窘态，低头呐呐不能言。

　　“我……”

　　“你！”啪的一声，青花瓷盅伴着滚烫的茶水在身边炸开了。惊得孟珏一个激灵。往日积蓄的愤懑，不平，此时竟觉幼稚的无法说出口。这半年来，他所谓的快意，不羁，回头一看，竟像是稚龄小童闹脾气般，不觉更加丧气，只更低垂了头。

　　孟珩见父亲气的粗喘，可幼弟却全无伶俐之气，向前一步道：“父亲容禀。珏儿自小无拘无束长大的，自进京受了一遭罪，又亲见桓家变故，恐怕也是惊惧担忧过甚，马上就要春闱了，正该好好安抚休养，偏外祖母……”他谨慎守礼，不愿讲长辈是非，可实在是觉得白氏所为不妥，只得生生止住不言。

　　孟戎也是叹息：“你们外祖母毕竟年纪大了，可我却不糊涂。有什么事不与父兄商量，却私自逃家，谁教你的规矩！终归是宠惯你太过了！”

　　孟珏低声道：“我也不知怎么了，本来就心中烦闷，又提起旧日之事，一时竟觉得心口郁结，再不愿与她共处一室了。”孟珏积怨在心，连外祖母也不愿叫的了。

　　孟戎先前才得知幼子儿时之事，也是对白氏颇有怨怼，竟没有斥责孟珏礼数，只是怔怔，他心里也是自责的吧。亡妻遗下的幼子，本该更加精心呵护，只因他不愿面对，屡屡逃避，才让他受了委屈。

　　孟瑾知道因果，见孟戎面色不豫，也能猜个大概，因此上前劝说道：“父子哪有隔夜的仇，珏儿还小，现在看来早就知错了，父亲也可原谅了吧。”

　　孟戎道：“不论如何，私自逃家终究是你之过！出了事，何不寻父兄解决？只一味任性使气。大雪封山哪，亏得没出什么事，不然你对得起谁？”

　　兰汀州。孟瑾孟珏姐弟二人脱了雪裘，在小厅上坐了。

　　“方才你也听见了，你这一跑，可把父亲吓坏了。”孟瑾叹气道。

　　孟珏低头道：“父亲自来是不关注我的，谁想到这次如此兴师动众。”

　　孟瑾不禁道：“我们三个，只你生的最像母亲……”见孟珏面露哀伤，也知此言戳中幼弟痛处，可却不得不说，“父亲从未迁怒过你，只是他思念母亲过甚，不敢多见你罢了。可你自小的锦衣玉食，细心呵护，难道是假的吗？你也算是出去历练过一回了，这一路的民生也见了。我虽是闺阁女子，却也知世道艰难，父亲的苦，你就一点不知？”

　　见孟珏似要辩驳，她摆了摆手制止了他：“外祖母是长辈，没有直接违背的道理，凡事都要讲个循序渐进。你是我们的心尖儿，沈二那丫头，怎堪配你？”

　　“……那堪配我之人呢？”

　　“唉，”孟瑾不禁抬手揉了揉额头，“子樱的性子，我也不用说。自出事之后，她百般推拒我们，那骨子的傲气，罢了，你可知今年父亲为何回京？”

　　孟珏低头沉思一瞬，道：“虽说是述职，可往年不过父亲一人来回，也未见这许多行囊呀。况兄长都跟了回来，军中事务由谁主理？”

　　孟瑾赞道：“果真是长大了。父亲这一回，怕是要有变动。”孟珏不禁神色一动，“桓家与我家，在西梁是扶持，亦是牵制，现下出了事，京中那些人，怕是不会放任定北侯府一家在边境独大了。”

　　孟珏微笑道：“回来也好，我早不喜欢父亲长兄在边境风餐露宿。桓家叔父之过还近在眼前，不如我们自己回家过安乐日子。那西梁如今？”

　　“陛下临时指派了五军都督府左都督卓千骁，既是详查桓将军一案，也接手了西梁大部分军务。”

　　“所以子樱不愿回来？”她必是想时时得知消息的。“话说回来，姐姐倒是军政朝政无一不通。”孟珏不禁调笑道。

　　哪知孟瑾却叹了口气：“父亲待我如珠宝，从不忌讳女儿家，可却非人人如此。”想到那些明里暗里指摘她没有大家闺秀风范的话，也只得无奈。

　　孟珏也是无言，长姐大自己一岁，可亲事却还未定下，实在是有些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