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不平静的老年生活》夏浮欢

15、如何两清

　　雪地中全是新死魂灵，横死怨灵，怨气纠结，引得那噬魂怨灵寻息而来，她看见一团黑气纠缠凝聚，团成一个罩在黑袍下的人形，阵阵源自腐肉的恶臭从黑袍底下钻出来。

　　柳研脸色一白，转身想跑，可她腿脚早就僵了，根本跑不动，只能爬，她不敢听停，生怕一个停顿，就成了那腐臭烂肉的掌下亡魂。

　　恶臭如影随形地跟在她身后一尺，似乎也不急着动手，只是纯粹地企图欣赏她的丑态。眼前蓦地闪过清灵剑光。

　　她却不敢停，只知道努力往前爬，身后哪一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她要下山，她要去找道士，她要替村人报仇！她不想死！逃！

　　“狐老六你让开!”那声音粗哑难听，像是破旧的风箱在被强行拉动，令她恐惧的，是那声音根本没离她多远——她根本就没逃多远！她以为自己在努力超前爬，可事实上，在妖灵眼中，她与蠕动的肉虫无异！

　　“这丫头与我有些因果，别动她。”

　　“桀桀桀桀，狐老六啊，不行呐，不杀光这村镇中的人，这小子不肯消停，你就行行好，看在我俩都在这山头修行的份上，让给我？啊？桀桀桀桀桀。”

　　剑光乍起，风雪漫卷，她被风雪迷了眼，不得不停下来，想着至少不能死得不明不白，所以她回头了，这一回头，就被绚丽光影迷了眼。黑气飘渺，她几乎能看见被寒风卷起的袍角下，将掉未掉的腐肉，还有黑得发亮的骨殖。

　　狐妖剑光如游龙，剑势灵动华丽，腾挪间如仙似神，分毫不像只刚杀过人的妖孽。她看迷了眼，看愣了神，惊叹于这不属于人间的绚烂。

　　“铿锵”她听见金铁交接的声音，那妖灵黑袍之下，伸出一双铁钩，绞住狐妖长剑，一时间，风歇雪停，她瞪大双去看那场她无法参与的争斗，她不知道自己想要谁赢，或者说，她不想看到任何输赢，她想看到那两个妖孽双双殒命!恶毒也好，恩将仇报也好，她就是这么想的，她就是……想要有那么个机会，去复仇！

　　狐妖长剑一拧，双钩微松，他立即抽身飞退，长发衣衫在风里烈烈扬起，吊着她一颗心跟着转。妖灵双钩一收，脚掌在地上用力一蹬，弹射而起，呼啸的风带过一阵腐臭黑气，她到底没克制住，扶着树干开始呕吐，可她胃里正空着，什么都吐不出来。

　　柳砚尽全力克制住呕吐的欲望，喉头梗得生疼，胃里翻江倒海，可她顾不上这些，她只顾着将目光追上那两道身影，剑光绚丽，黑气弥漫，她什么都看不清，双目越睁越大，到最后，她觉得眼眶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钢针扎刺，眼泪随之肆意，却不是因为她想哭，只因光影太盛，刺得她泪流不止。

　　“啪嗒”有液体在她脸上炸开，她慌忙伸手一摸，红的，血。半空中纠缠的光影里，不知何时炸开一捧血雾！

　　可怜她到底只是肉眼凡胎，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随着血雾炸开的同时，一声骨骼碎裂的脆响交杂在金铁撞击声之中。

　　“啊啊啊！”惨呼凄厉，“砰”，一截漆黑骨骼砸在她身前半尺，她来不及辨认什么，天空中忽然掉下一团裹在黑布里的东西，恶臭弥漫。她连滚带爬地逃开。

　　“呼呼……”她喘着粗气，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扑过去企图查看，一把泛着清光的长剑却猛地横在她面前，她吓了一跳，向后跌在雪地里，半晌回不过神。

　　狐妖调转剑锋，挑开黑袍，她看见一团一团腐烂臭肉瘤子似的挂在黑得发亮的骨殖上，“噗叽”肉瘤忽然爆开，黄色的脓水伴随着腥臭味在雪地里四下流淌，将这片红白交错的雪地染得更脏。脓水流尽，黑色骨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塌、风化，碎为尘沫。

　　她下意识抬头，看见狐妖眉峰蹙紧，一身青衫红黑交错的模样，忽然就想笑，她也真的笑了出来“……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倒在雪地里，捂着肚子抽搐，雪沫呛在鼻腔里，呛得她咳嗽不止，却在同时泪流满面。死了……死了！可是，你！你这只狐妖，为何没一起死呢？我能杀得了你么？我拿什么怎么杀你？啊！你为什么，不一起去死啊！

　　狐妖看她又哭又笑，眉头拧得更紧“前些时日，多谢照应，如今我换你一命，也替你报了仇，因果两清。”

　　“两清？怎么清？他怎么好意思说得出口？这么多条人命，这妖灵抵得起么？我不止要他替我报仇，我还想他横剑自尽于我面前！那才叫恩怨两清！他能么？他凭什么说清!”柳砚声音里透着一股竭斯底里，她抬手捂住双眼，喉咙像是噎了什么东西，梗得生疼。

　　老板娘执壶微倾，替自己倒了杯茶水，客栈外天光大亮，人声喧闹，整座城镇有了人烟，不再如将醒未醒时那般空灵，老板娘神色淡淡的对她说“你偏执了。”

　　柳砚轻嗤一声，唇角强行牵扯出一抹讥诮冷笑，扭曲似鬼，“我那些叔伯婶姨不是他杀的？我们整座村不是那妖灵杀的？最重要的，他替我报仇问过我了么？他凭什么说清就清？我不同意！这事没完！不死不休！”

　　老板娘一声轻叹:“为何不肯放过你自己呢？”

　　“老板娘，你知道溺水是怎样的感觉么？仇恨也一样，明知道那是个死局，可就是溺在里面没法出来。我怎么不知道要放过我自己？我也想啊！可我一闭眼，就是我叔伯婶姨那些散落的血水肉块!我没法替他们收敛，只能任由他们曝尸荒野！”柳砚抹了把脸，眼眸微眯，向老板娘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宛如木板开裂。

　　“……抱歉。”老板娘摇头轻叹，连蹲在角落里舔爪子的沐沐都不由将目光投向这里，何必呢？折腾来折腾去，到最后苦的，不都还是自己么？可他们又有什么立场去对柳砚说这些？她自己分明明白得很，可她还是执意不肯放过自己。

　　劝一个明知道放过自己能得到什么，却还是执意不肯自救的人放过自己，可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