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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二白白怎么不是二白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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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鬼子’大约就是老汉的因果。”老板娘举杯轻抿,端的是优雅富贵做派。“天道循环,一命抵一命。”夫人一命换来个儿子,奈何夫人怨气难解,是以将老汉一同拽下地狱。
“嗯。”柳砚拧起细眉,柳叶刀锋似的眉毛微微蹙起,更趁得她凛冽清寒“只是谁都没想到,这一命抵一命,可以这么抵。”
鬼子逝世时,也是那么个新年里的雪夜。
奄奄一息的婴儿被一村的人遗弃在父亲殒命的雪地里,婴儿阴气重,新死的灵魂在风里哭泣,引来了以此修行的妖灵,妖灵吞噬了他的灵魂,迫不得已继承他的怨气。
在传说被世人淡忘后,无人有心防备的二十年后的雪夜,入村屠戮。
妖灵依托怨气修行,以生灵魂魄壮大己身,村头据说有几分道行的道士都被它一个照面就撕成了碎片,无人能挡,血流成河。
弥漫着新年艳红的山村突然间就被血色覆盖,大雪纷扬,血色斑斑驳驳地被掩盖在细雪之下。
她在林子里呆着,听不见山下的声音,只自顾自地哭,白狐窝在她怀里,在冷夜为她提供零星暖意。
天快亮的时候,柳研冻得迷迷糊糊的意识让她听见大片嘈杂的人声正在向她靠近。
柳砚浑身一抖,神智登时提起几分清明,她抱着白狐扶着树干站起,棉袍浸了雪水,湿淋淋沉甸甸的,缀在身上,又湿又冷。她的浑身关节,自那以后每逢冬季,必然发疼。
大夫说,那是湿寒入骨,治不好。
“后来呢?”老板娘托着腮问她。心下骇然,人呐,当真是不能做什么亏心事,纵然这事做得太狠辣,又有谁能说这不是因果报应?
“后来……后来,那些因为各种原因幸存的山民找到我,听我说我昨晚因为鬼打墙没能回去,都是一阵感慨,原本一切到此为止,大家伙悲伤一阵,就各自迁离,寻找其他地方安家落户。”
可不知道谁指着白狐惊呼一声“那道长说,灾厄源自山中,这只狐狸就是柳猎户从山里带回来的!柳丫头又这么巧遇上鬼打墙,狐狸这东西妖性重,你们说会不会……”
偏巧这句话就在此时戳中了山民本就紧绷的心弦,轻轻一拨,断裂便不可遏制,很快就有人呼应,那壮汉往地上啐了口吐沫,举起锄头瞪着她说“先杀了再说!是最好,不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管他娘那么多!柳丫头!把这狐狸放下来!”
柳研抱着白狐的手紧了紧,咬着嘴唇摇头后退,眼泪在脸上肆意流淌,昨天,她还在告诫二白白不听话就没鸡翅吃,怎么今天,他们就说爹娘不在了呢?怎么……怎么他们就要杀二白白呢?“不要……”
她抱着白狐后退,那壮汉伸手要抢,她下意识转头就跑,雪地上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她在雪地里冻了一晚上,年纪又小,此时根本跑不过那些村民!他们一个个双眼通红,那气势,吓得彼时的她抽噎不止。腿已经无法支撑她奔跑的动作,呼吸间像是夹杂着冰渣,梗得她喉头发紧,鼻腔发疼,她蹲下来,将白狐向前一抛“跑!”
白狐回头看她一眼,在雪地上逃窜,可到底逃不过近乎疯癫的人群——那些人,已经陷入魔怔了。农具举起落下,她捂住双眼不敢看,她几乎能够听见骨头在金属钝器砸压下碎裂的声音,血肉在这样的声音里被抛洒开,雪地上会杂乱散落皮毛、骨骼、血肉…….
“二白白!”她抱着头喊,眼泪晕在湿得不能再湿的棉袄上,毫无痕迹。
“我在。”那个声音,是不可能出现在山村的声音,太清,太雅,山里的粗糙养不出拥有这种声音的人。
她愣愣抬头,登时被一地红白晃了眼,而站在一地红白中的人,一身天青色长衫,宽袍大袖,十足的书生模样,在血肉映衬下,妖极、艳极,凝固成她记忆中最浓墨重彩的画卷。
那人向她走来,伸手将她拽起,十指修长,像是私塾中惯握纸笔的手。
“啊!”她放声尖叫,满脸泪痕,那是……那是……她扑进前方雪地,“张伯伯!李二婶儿!你…..你是什么东西!你为什么杀了他们!你不是二白白!”
她抓起身边一切能抓起的东西朝他扔去,残铁、碎骨、树脂、雪团,直到捏起一团触感柔软的东西,她恍惚低头“啊啊啊啊啊!”那分明,是一团辨不出原型的血肉!她惊叫着将它甩出去,落地扬起一团红白雪沫。
他一一避开她扔来的东西,一言不发,眸色冷淡,见她扔开那团血肉后惊惶跌坐,方才开口,“你……别太难过。”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他是这么对我说的。”柳砚抬手将垂落额前的发丝撩向耳后:“可说到底,我那些叔伯婶姨不是他杀的?纵然那妖灵迟早会追到他们,可那不是他的因果!他们只是肉眼凡胎……不知好歹而已,何至于死!”
酒盏在她手中颤动,酒液泼洒,盈溢满室酒香。她声音微颤,喉头滚动,抬眼全是血丝,“何至于死啊……”
老板娘默然良久说道“他原本,只是想劝你别太难过而已。”
然而柳砚似乎开始沉浸于那个久远的故事,毫无心力去理睬老板娘,只是撑着额头自顾自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