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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遭遇鬼打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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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柴门被推开的声音掩盖在瓢泼大雨里,此时却不知为何无比清晰,她扔下吹筒奔入雨帘,母亲在身后吼她败家——那一截吹筒,正正被她扔进了灶台,为满灶火焰贡献了自己些许绵力。
“爹!”她喊,衣衫被雨浇了个通透。
猎户二话不说拎起她胳膊就往屋里拽。这对夫妇也不知为何,有了她这女儿后再没生育过,家中独女,虽生在山野,男孩会的她不得不会,女孩会的,她也不得不会——虽然哪样都不怎么样,但至少她会,所以猎户觉得自己女儿很能干,也不计较她做得好不好。
每年生辰,母亲做一碗长寿面,父亲送她件小玩意,在清贫人家中算是对女儿难得的疼宠了。
“死丫头!跑什么跑?着凉怎么办?”
“嘿嘿嘿。”她傻笑,咧出一口白牙,父亲摇头,“你这样怎么嫁的出去!”她吐吐舌头,在父亲看不见的位置做了个鬼脸。嫁人呀?我才十三,还没及笄呐!
“吱”父亲怀里穿来一声奇异的响动,将她吓了一跳,白色的,毛茸茸一团从父亲怀里小心翼翼扒开衣襟,探出个小脑袋耳尖两簇黑毛——一只狐狸。
母亲从厨房里探了个头出来,见她蹲在地上抱着白狐不撒手,登时蹙紧了眉峰:“你这弄什么?狐狸味儿这么大,回头到了季节还掉毛,捡回来作甚!不如杀了去镇里换几个银钱!”
她一听这话,吓得赶紧抱紧了狐狸,生怕娘亲一怒之下真拿它开刀。父亲伸手抓抓头发,笑得憨厚“小丫头前些日子同我说想养只猫猫狗狗的,我就寻思着进山给她逮个啥回来,这狐狸……也没差不是?”
母亲闻言瞪了他俩一眼,见她抱着狐狸眼泪将掉未掉的小模样,止不住心软,“罢罢罢,留着吧,自己养!”
“是!”她乐得见牙不见眼,背着母亲同父亲嘿嘿一笑。
狐狸从此在她家安门落户,她对它好得很,小姑娘总是对相貌可爱的东西有天生的亲近,她有口肉,自然就会有它的骨头肉渣,平日里放出去在山野里撒欢,傍晚肯定能听见它挠门。
村里老人说,这家伙有灵性,山野多精怪,怕不是什么好兆头,还是早日放出去别养为好。母亲在饭桌上提了这事,她不以为然地扒着饭,哪能呀?二白白这么蠢,前些天被野狗追着跑到柴门前还一头撞了个七歪八扭,若不是她听见响动前去开门,指不定回头见着的就是一堆血肉骨渣了。还精怪呢……哪有这么蠢的精怪!她这样相信着,直到那年年底,一夕惊变。
年底了,纵然地处深山,村里也依旧弥漫着浓厚的过年气息,她帮着父亲张贴请先生写好的春联,帮母亲择菜做饭,跑出去同男孩子们放炮仗,一身新年刚换上的红袄,明艳艳的,衬得整个人越发活泼。不知为何,这个年,她格外兴奋。
前些日子下了雪,此时还没化,在屋顶山峦铺了厚厚一层,村中街道上的雪却早已被脚步碾入尘泥,灰灰黑黑拧巴成一片肮脏的泥泞。柳研踩着一路泥泞回家,新鞋浸了雪水,湿淋淋的,母亲本想训她,却被父亲拦下,说是新年新始,第一天就生气,来年一年都会在生气的!
她缩了缩脑袋,抱着狐狸跑出门,在山林里漫无目的地晃悠。白狐窝在她怀里,蓬松柔软的尾巴偶尔扫过她脸颊,软毛勾得她痒痒的。“二白白,你要乖晓得不?村头那个算命的老和娘亲说你是个祸害,不能养在家里。你要哪天惹娘亲生气了,她把你扔出去,就没有鸡翅吃了!”
柳砚拈着酒盏在指尖转动,神色泛起讥诮和温柔,星星点点地缀在寒凉里“如今想来,大约十三岁之前的那些年,的确是透支了我一生的欢乐。粗茶淡饭,清贫麻衣,纵然如今绫罗富贵,却怎么都比不得。”
老板娘单手支着下巴,执壶替她续上半盏清酒。
柳砚伸手接过,搁在唇角轻轻一触,却又迟疑着放开,杯盏在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大抵是不知者无畏,我那时居然敢用这般可笑的东西威胁他。”她嗤笑一声,眼眶微红,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涨得生疼,呼吸滞涩,如深渊溺水,那双死人似的眼瞳里透露出一种或许可以称之为悲伤的神色,如颠似狂,缓了缓又重归平静继续叙说。
白狐伸出爪子刨刨她手背,连个白印都没刮出来,乌溜溜的眼睛朝上一翻,她没留意,自顾自朝前走着。林间积雪在柳砚脚下碎裂,悉悉索索的,风卷过枯枝,“呜呜”的响,雪地里偶尔露出些枯枝残叶,清寒的气息溢满鼻尖,冷,却又十足干净。寒气迎面扑来,冻得她双颊通红,双手因着藏在白狐软毛下,倒是热乎的很。她抱着它走在熟悉的山道上,路途熟悉得她能闭着眼摸回去,可今天,她怎么都走不出这片林子!
新年呀,她在新年的第一天被困在从小玩到大的林子里。老人说,这种怎么都走不出去的路叫做鬼打墙,就是有鬼企图用这种方式困住你,然后饮血啖肉,食尽一身精气!据说二十几年前呀,村里有个老头想求个儿子,成天神神叨叨的,后来有一天,他兴冲冲跑回来对村里人说,他不久之后就要有儿子了,村里人只当他是疯了,不与他多说什么。
可谁知没过多久,他媳妇儿当真替他生了个儿子,一时传为奇事,可惜,他媳妇儿生下儿子就死了,这老头吓跌在门槛上,嘴里直念叨什么索命、报应、鬼子之类的东西,从道观里请了术士,在家里挂满黄符,随后闭门不出。
没过多久,村中猎户上山打猎,找到一身血衣,看所携物什,正是那老汉!村中惶恐,请来道士查看,那道士说,这老汉是出门采买,被索命鬼魂以鬼打墙引进林里偿还因果。村里人问他是什么因果,道士也答不上来,那老汉一家就这么活在了村人的传说里,而那个儿子,则被视为不详,扔进深山自生自灭。
故事本该至此结束,可从那之后,八年里村人每每上山,总要多带上几个人,否则就容易遇上鬼打墙,八年后这事越来越少,渐渐不出了,村人就仍如从前一般进山,那老汉一家至此,只余些许传说在村中老人口里流传,被用来吓唬不听话的孩子。
柳砚那时顽皮,成天在村里街头巷尾的跑,爹娘顾不上管她,她就腻在孩子堆里,听那些上了年纪,围坐一圈逗弄孩子的老人那儿听故事,什么神仙精怪的都听过,她逐渐觉着无趣,是以缠着他们给她讲个有点意思的。
有个老大爷被她缠犯了,给她讲了这么个故事唬她,吓得她半个月没敢自个睡觉爹娘得知原委哭笑不得,打也不是骂也不是,一口气梗在喉头上不上下不下,端的让人难受,最后只能陪她睡了半个月,爹爹还待她进山,告诉她那不过是个传说。
可他们没人告诉过她,那片吞噬了老汉的林子,正是她从小玩到大的一小片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