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不平静的老年生活》夏浮欢

12、老板娘是个假人

　　老板娘抱着沐沐坐镇大堂，木制门扉外，骤雨初歇，晴天碧空，清澈明净，地上水渍未干，泥泞一片，木叶清香在雨后随水汽发散到极致，整座客栈笼罩在仲夏雷雨后的朦胧水汽里，透出一种奇异的温柔。

　　这个时候，客栈还没到待客的好时候，说书先生大约正在家中逗弄将将满月的孙儿，卖早点的商贩还未上街，而顾辞安不知去了何处，他有时便会消失过了一段时间又会出现，弄得神神秘秘不过老板娘也未过问。

　　喧闹未起，将醒未醒的城镇被清静所包围，透露出宁静和安稳。

　　“咯吱”二楼的木门被推开，老板娘抬头，雨夜里抱剑伫立的女人抱着她那柄长剑站在二楼过道上，一个本该居高临下的位置。

　　她血衣未褪，长发散乱，面色惨白，恍如厉鬼。她缓缓下楼，步履沉重，莫说是玄门中人，她此时恐怕比之寻常武者都尚有不及。老板娘本想尽尽作为一个客栈老板的职责，问问她要不要早点，哪知尚未开口便被她将话堵回了嗓子眼：“有酒么？”

　　老板娘眉目轻挑，透露些许玩味：“我的酒，你怕是喝不起。”

　　头未台，步未停，眼底分明凄寒一片，生机尽失——这几乎不像是一双活人的眼睛！“哦，城中可有酒馆？”

　　“纵是有，你觉得，以你这模样，谁敢放你进自家店铺？”老板娘揉捏着沐沐猫耳，它可劲儿甩头，却怎么都躲不开恼人的玉手，气得直挠，直至被老板娘威胁似的揪起后颈皮毛，才不情不愿地任她揉捏。

　　她终于转过身，看着老板娘，眼瞳黑黝黝的，毫无华光：“阁下意欲何为？”

　　老板娘不紧不慢地起身，沐沐得了空，“刺溜”一下溜下她双膝，耷拉着双耳，不知窜去了客栈哪个角落。

　　老板娘也不去管它，径自走到女人面前，“昨夜雷雨迅疾，剑下亡魂是谁？”

　　“与你何干？”

　　“荒山野岭，血衣提剑，满身妖气。你不只杀了他（她），你还吃了他（她）。”老板娘眸色幽寒“我为何不该问？”

　　“我没有。”她眼角有一瞬间的抽搐，牙关咬紧又松开，脸色在老板娘一句话下又白了几分。

　　“那么恶心的东西，吃？”她神色微微变化，透露出一种讥讽，“他配么？”

　　老板娘微微摇头，抬手一招，桌上杯盏凌空腾起，壶口划出一道晶莹水线，在骨瓷酒盏中盈满七分，无形灵力将之托至那人面前。

　　女人不接，只用那种死人似的眼神看着她。老板娘也不恼，笑着看回去，良久，女人比起老板娘到底道行嫩了几分“作甚？”

　　“此酒名曰红尘醉，酒不醉人人自醉，红尘无垠人自迷，迷途之中，正需这一杯勾魂之酒，寻一寻本心，探一探真意。” 老板娘忽然一笑，艳色迷人：“从何而来去往何方意欲何为前路何堪？杯酒醉红尘，可不正是你所需的？”

　　女人不为所动，仍旧站在门口。

　　她知道没有眼前这老板娘同意，谁都无法自如进出这客栈，可她不肯就这么低头“你要什么？”

　　“讲讲。”

　　女人一愣：“什么？”

　　“请人喝酒，自然是想听人故事，讲讲？我这些道行也不是白长你的。”老板娘说着，盈盈娇俏，门外非玄门中人不可见的结界却仍旧牢牢立在那，分明没打算让她走。

　　“我的故事，与酒无关。”那不是一醉江湖的潇洒，不是痴男怨女所酿情缠，连茶香回甘都与之无关。非要说的话，那大约是一碗药——一碗年深月久，只有苦涩的毒药，毒杀旁人，侵蚀自己，最后熬药人溺死在自己这碗药里，沉沦飘荡，了无生机。

　　“众生皆苦，何妨一醉？”老板娘浅笑，眼底却殊无笑意“回忆与酒，本就绝配，如鱼饮水，冷暖自知。”酒盏往前微微飘荡，骨瓷酒盏中，晶莹酒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香气充盈，勾魂夺魄。老板娘的声音在这香气里显得飘渺。女子恍然惊觉，仅是酒香，竟已如此醉人！

　　“尝尝？”不知是不是老板娘音容太美，亦或是酒香太醇，她伸手接下酒盏，落座桌畔。酒的醇烈，从喉头一路流淌，熨烫过心肺，最后在胃中燃烧。她微微皱眉，这酒香气浓烈，入口却极苦，如药。

　　“我叫柳砚。”

　　那本该是个男孩的名字，她出生前，娘亲爱极了酸，几乎无酸不欢，村里的老人说，酸儿辣女，夫妇俩便都以为她会是个儿子，早早请了私塾先生替她起名，“砚者，研墨之器也，文墨之美，从砚而始，自笔而终。”夫妇皆是山中猎户，识不得几个大字，只晓得这是个书香浓重的名儿，口中念叨几遭，便仿佛蜿蜒出一缕墨香。

　　他们欢欢喜喜地收下这个名，哪知几个月后出生的，却是个闺女。猎户抱着女儿不知所措，你说分明是给儿子起的名字，最后却得了个女儿，这可咋办？猎户本想留着这名儿给将来会出生的儿子，奈何拗不过夫人喜欢这个名儿，无法可使，将这弥漫着水墨气息的名儿给了她。

　　猎户姓柳，从此，她名唤柳砚。她于山村长大，模样称不上水灵，倒是皮实得紧，下水摸鱼，上树偷果的长到十三岁。

　　那年她生辰的时候，天色一直昏昏沉沉的，母亲说，那是下雨的征兆，夏季多雷雨，猎户正进山打猎，可千万别出什么事。母亲忧心忡忡的情绪感染了她，她坐在门槛上，望着小院柴门，眼巴巴等父亲回来。

　　“轰”，雷声响了。

　　父亲没有回来。

　　雨水自天际倾覆，如今她能用许多华丽辞藻去形容那场雨，可当时，她只能对着雨幕呢喃一句：“雨好大。”

　　母亲转进厨房，架起锅，点起柴堆，她说要烧些热水，父亲回来用得上。她就蹲在母亲脚边，替她吹旺灶火，小脸弄得黑一道白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