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Chapter 27（3） ...
-
“您说的是……我吗？”
台上身着黑色长袍的老人含笑点头。得到肯定回复的一刹那，棕发青年下意识移开目光，不知道在思索什么，陷入了失语的沉默。
“你无需现在回答我。距离新任教皇的选举还有一段时间，在此之前——慎重地考虑一下吧。”
话毕，单手撑着下巴、斜靠在座椅上的赛奇缓缓抬眸，看向台下的棕发青年，发现后者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语变得轻松起来，反倒是挺直脊背、绷紧了肩膀，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老人随后补上一句：“虽不是件小事，但也不用太为难，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否愿意成为候选人，又不是让你立刻成为教皇。”
“不……我并非为难。”希绪弗斯深吸一口气，诚实地说道，“因为……我从未思考过自己成为教皇的可能性，所以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您。”
“那么从现在开始，慎重地考虑一下吧。”
“是……”他恭敬地埋头应道，站起身向赛奇行了一个礼，准备离开。
见他答得勉强，赛奇突然问道，“你犹豫的根源是什么？”
“诶？”
“我原本以为你会非常乐意成为萨沙大人的教皇。”赛奇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可没想到你的表情——倒像是我扔给了你一个非常棘手的东西。”
“不是的、我当然愿意成为辅佐雅典娜、辅佐萨沙大人的教皇！但这关系到圣域的未来、关系到圣战，甚至是在大地上生活的人们的未来——与是否拥有成为教皇的器量和实力相比，我个人的意愿是那么微不足道。”好不容易吐出这些话，希绪弗斯觉得胸腔内鼓动的脉搏变得不甚真切，他的耳膜开始嗡嗡作响。
再度沉默片刻，他听到自己迟疑的声音，“在这一点上，我没有信心。”
“果然像是你会说出来的话啊。”赛奇似乎有一瞬间的惊诧，但他很快恢复平常的神色，像是想到了什么，“莫非……是因为十年前我让你去求取的神谕？”
“并不完全是因为德尔斐的神谕。”希绪弗斯摇了摇头，垂下眼眸，“对不起，请您给我一些时间。”
赛奇点头，“当然。不过，在你做决定之前，也将雅典娜大人的意愿纳入考虑范围之内吧。”
希绪弗斯闻言一怔，“是……我明白了。”
他再度向赛奇行礼。
待棕发青年离开，赛奇从宝座上站起身来，自言自语道：“射手座的心中之眼吗……”
——能看到真实与关键的心中之眼。
拨开身后低垂的巨大帘幕，他意外地捕捉到一丝空气淡淡的清香。低头，脚前散落着零乱的花束，娇嫩的花瓣上还残留着晨露。
赛奇见状，顿时明白过来，莫名地喃喃道：“这下糟糕了。”
他的视线不禁越过层层低垂的厚重帷幔，投落到延绵的台阶尽头，那尊高大的雅典娜神像上。
**********
“咔哒。”
寂静的房间内，一阵细微但不陌生的碎裂声传入希绪弗斯的耳朵。他拉开身旁的抽屉，将里面的木质匣子打开，露出其中盛放的白色小珠子。
——两年前，亚米伽转交给他的、萨沙在意大利生活的记忆。
只见那颗原本如珍珠般晶莹剔透的小珠子表面爬满了裂纹，其中一道极深的裂口几乎贯穿整个珠子，仿佛下一秒就会碎成两半。
这两年以来，他本有很多机会将记忆还给萨沙，但他始终没有这么做。
就这样裂开也好，她便能慢慢地想起从前的事情——想到这里，他莫名有些烦躁，关上抽屉。
沉谧的夕阳从枝头投落到窗沿上，漫过幽暗的柱檐，沿着雕花光滑的边缘游走、缓缓下沉，触到柱身的折褶，悄无声息地破裂。流淌的余晖渗入石块与石块之间细小的缝隙和裂痕，融进大理石粗糙的纹理中，绛色夜幕随之浓郁地蔓延。
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集中不了精力，希绪弗斯决定出去走走。
不知道为什么，近来他时常会回想十多年前，那个和阿斯普洛斯、哈斯加特一同作为传令人的夜晚。
无关对错，如果再度经历，他仍然会选择拯救那个村子——只是不会再选择莽撞地跳下山崖，妄信自己的实力使用蛮力，而是选择更加明智的方法。
——那么，与十多年前相比，他算是改变了吗？
婆娑树影在徐风中来回摇晃，夜间寒湿的水气缓缓上升，糅杂为一团浮动的雾霭，沾湿盘虬的树根和光滑的大理石表面，细密的水珠反射着点点微光。暮色降临之时，侍女们已经先后点燃了十二宫沿路的蜡烛。火苗外围罩着淡淡的橙红色光晕，无声地一息一顿，不远处屹立的天蝎宫漆黑一片。
前几日去远东执行任务的卡路迪亚现下还未归来，棕发青年随手执起路旁一尊大理石塑像手捧的烛台，用以照亮殿内的走廊。古老的宫殿内传来潮湿苔藓的腐败气息，以及石灰与矿物如木屑般的苦涩。
失神片刻，他迎面撞上什么。一低头，只见紫发女孩捂着被撞红的额头，无辜地抬头，绿眸微微闪动。她只穿着一条单薄的白色亚麻长裙，孤身站在映衬着烛火的冰凉大理石地面上。
想到自己正身处天蝎宫，他眼神不由地一凝。
“希绪弗斯……”女孩小声唤道。
希绪弗斯沉默地侧头，吹灭了手中的蜡烛。烛线残留的红色火星骤然湮灭，散发出些许刺鼻的气味，他的脸庞顿时黯淡下来，笼上一层朦胧的深蓝色阴影。希绪弗斯弯下腰，动作莫名急躁，并不温柔地将女孩抱起来，快步走向射手宫。
“怎么能穿得这么少？”希绪弗斯忍不住皱眉，语气变得意外严厉。一进入射手宫，他便立刻找来绒毯，将女孩冰凉的身体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察觉到他话语里罕见的不悦情绪，萨沙一愣，有些委屈地低下头，两侧的头发从肩膀上垂落，遮住她的脸庞，“对不起……”
见状，希绪弗斯意识到自己过于严厉，但语调依旧没有缓和，冷冷说道：“下次不要这样了。”
他顿了顿，再度说道，“想找卡路迪亚的话，只需要吩咐侍女或者侍卫就行了，让他到女神殿去。”
“不是的、我不是想找卡路迪亚！”萨沙说道，“我是来找你的。但是看你不在射手宫里，就只好朝下走了几步……”
“……为什么要找我？”
见他的表情渐渐缓和下来，她连忙说道，“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得当面问你。”
“问什么？”
女孩绿色的眼眸盯着他，像是憋了许久，终于问出口：“——你为什么不想成为我的教皇？”
希绪弗斯一愣，“今天早上……您都听到了？”
萨沙垂下头，没有说话。
“我不是不想成为您的教皇。”希绪弗斯说道，“其实我非常想成为……”
那个能够一直站在您身边的人。
“既然是这样，你就答应赛奇、答应他成为候选人啊！凭你的实力和声望，一定可以当选的！”
萨沙满怀期待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语，可棕发青年只是抿住嘴唇，移开了视线。看到他的表情，萨沙止住了话头，她无需追问便已知晓他的答案——他脸上的表情几乎说明了一切。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我刚成为黄金圣斗士不久，执行的第一个任务便是到德尔斐求取神谕。当时，那位巫女告诉我，我会防碍雅典娜大人的宏大计划，成为圣战的诱因。我会堕入黑暗，为自己犯下的错误作出补偿。”他沉声说道，“在神谕之书里，我看到了穿披冥衣的自己。”
这是他第一次向萨沙袒露自己十多年前看到的未来，但面对萨沙那双直愣愣地注视着他、倒映闪烁烛光的绿眸，他的语调已比他想象中平静、沉着许多。
“我讨厌既定的未来，不——应该说，我为那个未来感到恐惧。”他笑道，“但那位巫女说，未来并非确定的、那不过是可能性较高的一个片段——我还拥有抉择的权力。”
“人生的无数个抉择，才会造就未来的我。只不过，无数个过去的、现在的抉择，或许不偏不倚地通向了某个必然的节点——”
“我无法保证自己总是做了正确的选择，因为‘正确’与否，其本身就难以评定，而我注定无法回头。”希绪弗斯低头，注视着房间内摇曳的烛光，“我需要做的，就是贯彻自己所做的每一个选择、贯彻我眼前的道路，对自己过去的选择负责。如果犯了错，就去弥补。”
——哪怕献出我的生命去偿还。
“如果要堕入黑暗才能成就一个完整的我……”他的目光忽而转向怀中的女孩，声音温和而决绝，“如果真的到那个时候……请求您，原谅我的过错。”
萨沙屏住呼吸，一时间还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希绪弗斯，可他又继续说了下去，“哪怕直到现在，我也无法断定——我已经与十年前那个我不同。我所选择的道路，是不是依然在追寻着哥哥的背影呢？”
他的视线越过眉梁，投向射手宫柱廊外紫红色的夜空，“哥哥……兄长曾说过，我至少要看得清那条道路——射手座的黄金之箭，要能为同伴指明前进的方向。”
——他是不是还在作为英雄之弟，选择着自己的道路呢？
“或许我只适合成为一个寻找方向的奠基者，我没有信心成为领导者。”他闭上眼睛，低声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萨沙突然萌生出了一种念头——他不想成为教皇，或许还因为他始终身先士卒——他无法做到冷静地观看整个战局、看着别人牺牲，他永远都是站在最前面的那一个，流着血、寻找通往光明的道路。
她有一种预感，他会成为那个先于她离去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萨沙顿觉眼里一阵酸滞，她咬住唇角，忍住意欲夺眶而出的眼泪。
你没有成为那个注视着他背影的人，你只是在走向他，离他越来越近，慢慢与他并肩而行，终将慢慢地——超越他。
萨沙如此想到，她决心不再追问。
“那以后，谁会成为我的教皇？”抑住喉咙里的酸涩，她抬头问道，转开了话题。
“可能是阿斯普洛斯？”希绪弗斯说道，“或许是阿鲁迪巴也说不准。”
萨沙将下巴放到他的肩膀上，脸庞靠在他的脖颈上。
“那我们说好了，教皇属于雅典娜。”
她伏在青年的肩头，慢慢收紧环住他脖颈的手臂。阖上不知为何有些润湿的眼睛，轻轻说道。
“而希绪弗斯，属于萨沙。”
“嗯。”
他答道，嘴角微微上扬。
——当然。
希绪弗斯仰头，看向柱廊与枝叶缝隙里的星空，烛台上摇晃的火光，在视线里静静地融化，成了他此生的记忆。
那时的他还那么坚定地认为，自己一定可以保护她。
**********
一周后，任务归来的雷古鲁斯前来教皇殿觐见。
“辛苦你了，雷古鲁斯。”萨沙端坐在教皇的宝座上，对台下单膝跪地的少年说道，“很高兴你圆满地完成第一次任务。”
“希绪弗斯也非常担心你，最好去射手宫露个面吧。”站在萨沙身旁的赛奇接着说道。
“多少对我有点信心啊！”尽管嘴上这么说，一身是伤的少年脸上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悦。
“你的表情……多少有点儿大人的样子了呢，雷古鲁斯。”见他这幅模样，萨沙突然微笑着说道。
“！”闻言，少年看向座上的女孩，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珂娜……不对，感觉这个任务让我明白了该如何保护别人……”
萨沙安静地聆听着，保持着刚才的微笑，却在不知不觉中握紧了自己的手。
“总之——”他露出爽朗的笑容，“我会努力的！”
椅旁银发的老人看着小小女神的侧脸，再看向雷古鲁斯离去的背影，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捏住了下巴。
——果然，是时候考虑另一个可能性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Chapter 27（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