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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桃花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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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桃花图
“挥上,可以开始了吗?”
等不及,这个女人,面若葡萄美酒,心如簧夜深杯,骨子里全是鬼魅凶刀,幽暗绿瞳里只剩下狠辣阴毒,朱发绝艳之下全是吃人的血腥味。
明柔听说过她,是的,十三徽卫司唯一的女子,“黑罗刹”,北徽卫镇府司指挥使周袆手下三千户之一,风羽兮。
传说,她如此嗜血,因有狐臭。
她曾经是西域丝路上美貌倾城的胡姬,回纥人,因总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她被恼羞成怒的大小富商权豪转手卖了十八次。
最后一次,她落到了皇帝的心腹,上二十六卫禁军统领冯天鹰手中,这位铁血冷酷的天下第一大特务头子对她的美貌毫无反应,反而对她为了遮盖狐臭而加诸到自己身上的重重血腥味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被他刻意训练成了整个十三徽卫司里专司审讯女犯的,妖艳女头目,黑罗刹。
冯天鹰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人,不过,鉴于进来北徽圣狱的犯人,全都是身份高贵之人,若有女犯,那也必须给人家留下最后的尊严,留条后路,这是他的做人原则。
虽然进来这个地方的人,大部分走出去的时候都没法再喘气,或者只剩下一口气。
不过,这一口气,也是气,而且是冲冠发指的怨气,若是这股子怨气冲着这些执行命令的刽子手来了,那他可就是死无葬生之地了。
所以,这间平日阴暗潮湿血污遍地的审讯囚室,今日破天荒被风羽兮随口召唤而来的两名缇骑提来南徽卫司围垣东面老榆树下井中清水,一一泼洒,净去污秽,却洗不掉那浸入枷锁刑具的年月积长的血渍。
东面天窗下的十字锁架上,淡淡的血腥味,夹杂着小小的窗缝外间次飘进来的,几近油尽灯枯的沾染冰雪气息的槐叶,让刑架上被五花大绑的问讯之人没来由地清醒冷笑。
北徽卫司那棵让朝野闻风丧胆的参天槐树,阴森森地立在东墙围垣下,霜雪冰棱挂在张牙舞爪的残枝上,仿佛死于殆狱里游走的死者冤魂不散。
天窗外淡淡的青光投影进来,红色雪水横流的地面被打上了一个巨大的十字架,架子上的少女望着四面深渊的黑幕,慢慢地闭上眼睛,沉下呼吸,死亡的阴影,彻底向她袭来了。
“开始吧!”
密不透风的黑竹帘幕后,一声寂然悲怆的命令传来,里面囚室里,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迫害拉开序幕。
“姓名,年纪,籍贯?”
“嗯………”
“再问一遍,姓名,年纪,籍贯,因何入狱?”
风沙喑哑的声音,讲的是西北官话,风羽兮不是个耐心很好的女人,不过,她还不敢肆意动手动脚。
沉默,一种居高临下的沉默,无声的回应,在囚室里蔓延。
“这里是北徽卫司槐狱,公主殿下,你以为你不说话,我们就不知道你是谁,收起你的高高在上的尊严,进来了这里,你就不再是身娇肉贵的天之娇女,你就是个死囚。”
风羽兮极力忍耐着想要掐犯人脖子的冲动,口里践踏躏辱,手上却不敢动她。不是不敢,是帘幕后的人没下命令。
开始前,挥上,她的顶头上司,北徽卫指挥使周袆跟他打过招呼,不许搞小动作,若要动,只能是五大毒手,专用在女犯人身上的大刑。
既然什么都知道了,还问什么。
明柔心里冷笑到血泪和流,说什么,不说什么,有什么区别吗?
“桃花流水,蛱蝶翩飞,此情此景,何其美哉,风羽兮,为你的美人图册里添上新作吧!”
这声音说出的话如同一幅文人美图,语气却是如同叫人堕入寒冰炼狱一般,连行刑人的手指都颤抖了一下。
风羽兮笑了,扬眉动目,玉鼻如刀,肌肤胜月,指若春葱,眼波黑水,桐衫后卷,长辫玉铃叮咚作响,腰上玉匣抽出刮骨黑玉刀,悠然踱步,转到明柔身后,只轻轻一划,左肩后玉蝴蝶一般的蛱骨露出,未及反应,尖刃如薄纸楔入,层层黑蛛软骨丝捆绑得无法动弹的少女一声猝不及防的尖叫。
“啊——————”
借口过长安街转教坊司寻歌作乐的符缨在围垣下听到这一声刺耳锥心的惨叫,差点平地失足跌进皇城宫墙下的污渠里,贴身近侍况涯眼快手疾,及时搀住了他,正被他拉着不甚乐意前往的鲜罗书状官李远芳展眼瞧了一眼不远处围垣内,收回目光时立即心知,明了符缨的异动所为哪般。
两人互换眼色,都不敢言语,只能不时转头,脚下踌磨,恨不得多在这墙垣下徘徊多时,多听听心中惦念之人最后的回声。
惨叫声此起彼伏,狱中女牢,权景玲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脸上比死人还要青白,哆嗦着嘴唇,口里不成语调:“虎,虎毒,还不,不食子,他,他们,真,动刑…………”
她是自幼熬油历练,经过人世诸多凶险,炼就满口铁嘴钢牙,一身铮铮硬骨逃出家族骗婚虎口的士族庶女,一路逃亡,忍饥吞雪,茫茫林海,智斗野兽,巧躲猎户,装神弄鬼,沉水复活,忽悠得白山东麓远近无数山民顶礼膜拜的神婆巫女,如今居然因为幼时恋人的几句甜言蜜语,就这样把自己投入刀山地狱。
她知道明柔是公主,朱徽王朝这个杀人天子再怎么狠毒,也不可能再动手杀女吧?事实证明,她想错了,她悔得想撞墙。
“喂,韩小姐,醒醒,你得活着,拜托,你得送信出去,让你父亲知道,你不能死在这里啊!”
权景玲拼尽全力,爬过去使劲推搡躺地上不动弹的两个鲜罗小姑娘。送进这里的时候,韩家的老嬷崔湜就因为大吵大闹,被拉到御门外围垣边槐树下杖毙了,推进女牢的时候,韩婳心和侍女宋媛霏吓得抱头痛哭,守监的缇骑听烦了,扔了明晃晃的一把刀进来,两人直接吓晕了。
咯咯咯,咯咯咯………
渗人的刮骨声还没有结束,明柔已经感觉不到痛,只是觉得毛骨悚然,灵魂离体,呼吸凝滞,肩背血肉经脉扯动全身,火烧火燎,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刚刚十八刀,桃花图,出来了,看看,真漂亮,公主殿下,看不出来,您这般柔弱,忍耐力真的比那些五大三粗的女人强,居然还没有被痛晕。”
明柔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好像老鼠晚上被饿慌了啃铁皮的声音,听得帘幕后面值守的北徽卫们手指关节都扣紧了佩刀。
新来的缇骑都是高大威猛的屠户猎狐镖行好手,听到一个如此袅娜的柔弱女子被这样行刑,浑身骨头都好像被人刮碎了,疼痒得浑身不自在。
“怎么了,又不是你在受刑,这般骚动,让同知大人看到还以为你在想女人。”
“你不会觉得恐怖,那回回女人漂亮得跟画里的胡姬一样,可是,现在却对另外一个白蝴蝶一般柔弱的小女孩下如此狠手,想起来,你不觉得浑身像针扎一样?”
“听说那小女孩是………”
“现在可以说了吧,姓名,年纪,籍贯,所犯何罪?”
风羽兮直接用明柔的长罗裙擦去黑玉刀上的血迹,回到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女孩面前,用金陵官话又问了一遍。
僻尘公主咬破了唇间每一寸娇润,血肉模糊间就是不开口,风羽兮有些气急败坏,返身伫立,观望帘幕后的动向。
“既然这样,那就随你刑讯,可以换个问题,例如,冒充鲜罗贡女回朝,有何图谋,罪妃之女,明知死罪,因何归来送死?是否意图行刺天子?”
冯天鹰发了话,风羽兮便再无顾忌,使出了所有看家手段,黑水门五毒手的恶名在朝堂江湖赫赫有名,皆因这个回回女人在尊卫大人的调交下居然创新发挥,另辟蹊径,将当年在黑水门学到的阴毒手段用到刑讯逼供上,在北徽卫十八般酷刑之外,发明了桃花图,红绣鞋,血琵琶,断肠客,九尾蜂,这五种专司审讯女犯人的刑罚,不会马上弄死犯人,但直叫女犯生不如死。
“公主殿下,想必您还不清楚,您马上就要承受的刑罚到底因何而名,我给您介绍一下,桃花图,您刚才已经试过了,等您咽了气,放心,我会将您背上的美丽图画剥下来,藏入我的美人图册里,红绣鞋,您的母妃当时遭受的是铁裙之刑,这个不过是换成了烧红的铁鞋而已,血琵琶是用狼锥刺手,断肠客很简单,毒药是个好东西,最后,九尾蜂,蜂尾针血刺全身大穴这种精细功夫,我可不会,那是我们挥上的拿手好戏,怎么样,要不要一一试试?”
“明,明柔,过,过了冬至,十六了,应天府………”
细弱蚊蝇的声音,犯人终于开口了,风羽兮喜形于色,立刻追问:“中秋屠宫谁救你脱险?冒充鲜罗贡女归来,有何图谋?是否意图行刺圣上?”
“符,符缨………”
明柔已介弥留,意识混沌,意志完全被锥心刺骨的巨痛淹没,北徽卫司的酷刑,名不虚传,现在,除非她咬舌,否则,她不想说,也由不得自己口吐真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