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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告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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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告密
“哎哟,我的小姐,你,快放下遮面的纱巾,放下毡帘,你这样太失礼了,小心摔出去,别让人看见你的脸。”
“没事,阿嬷,马车里太闷了,我透透气,别拉我,别——————”
“小姐,别,中原乃是礼仪之邦,儒学教化昌盛,更加提倡女子三从四德,你别以为出了闺阁就可以放飞自我了。”
“没事,没事,阿嬷,我就看看,不会出事的,你和媛霏不是拽着我的嘛!”
调皮的韩小姐早就掀开厚实的马车毡帘,往马车外探出半个身子观望,同行阿嬷崔湜眼看拉不住好奇心爆棚的自家小姐,呵命韩氏陪嫁侍女宋媛霏也动起手来。
两人一左一右想要将自家小姐拉回来,奇异的是看似瘦弱单薄的韩小姐这会子却力气惊人,一时僵持住了,三个鲜罗女子互相拉扯的场景让马车对坐两位看客不禁莞尔。
“呃,两位,拜托,帮帮忙,权小姐,闵小姐,两位虽然名义上也是贡女,可一位是寒门庶女,一位是罪臣之女,你们应该明白,韩氏三小姐才是朱徽天子内定的嫔妃,两位至多可以当个女官。”
白纱之下,半面冷笑。
闵柔,这当然是符缨和李远芳给她安排的新身份新名字,骊兴闵氏,出生不低,罪臣之女,身份又不高。
冷笑之后,金陵风土,她当然熟悉,只不过重生归来,所有的繁华都变成了刺痛心扉的霜刀,正从四面八方降落在她身体的每一寸皮肤,让她全身如针扎一般不安。
崔湜这么一招呼,坐在靠内的那位中途上车的贡女反而冷静下来,立刻收敛了唇角轻微的动容,放下覆面的白纱,低头矜坐不再出声。
另外一位同行而来的贡女,兴趣却不在那位孩童般撒娇的韩小姐身上,而是总算抓到了旁边这位重回故土,不动声色,身份贵重的沉靥少女的面部表情变化。
“崔阿嬷,您说得对,可是我和闵小姐都不敢动弹啊,您忘记了,驾车的军爷打过招呼,这马车颠簸许久,连日赶路,车轴有些拔了缝,让咱们不要在车上来回晃动,万一这马车散了架,到时候岂不是更会引人围观,这不就更糟糕了。”
权景玲振振有词,刚叫屈完,马车就忽然颠簸倾斜了一下,应该了压到了路上的碎石,这一下惊险总算把韩婳心给吓得躲回了马车,老阿嬷小心悬吊的一颗心这才放下来。
“两位姐姐,你们别听崔阿嬷的浑话,咱们都是鲜罗进献朱徽王朝的贡女,身份都是一样的,既然离开了鲜罗,那就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了,在这里,我们都是一样的。”
韩小姐乖巧可爱,忍不住开口讨好两位半路同行的贡女。
“是呀,还是韩小姐会说话,不过崔阿嬷说的也不无道理,我和闵小姐本来就是搭顺风车离开原来那个伤心地,我是个逃婚的庶女,闵小姐更是罪臣之女,还能祈求什么呢,只不过找个栖身之所,聊度此生罢了,唯有韩小姐,我们都明白的,您父亲可是参政大臣,大王身边的宠臣,这次崔侍中出使中原,您可是大王和王后特意选出来进献朱徽天子成为嫔妃的,我们怎么敢跟您争,只求您别嫌弃我们,将来同在后宫可以照拂我们一二,那就已经是我们的福分了。”
闵柔听着权景玲这一大车谦恭卑微又有点阴阳怪气的马屁客套话,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心里不禁咒骂,这饶舌神婆,忽悠无知群众成了习惯,对面三个连闺房都没出过的主仆听完还真被感动得稀里哗啦,上赶着要跟她搞什么交换信物结拜姐妹。
韩小姐和权景玲正聊得热火朝天,却听见不远处传来铿锵庄严的钟磬声,一行人马突然停下来,然后便听见厚重沉钝的巨大城门开合的声音。
马车里几名谈笑女子立刻被吓得不敢出声,阴暗角落里,随着那皇觉寺的钟声,闵柔的指甲一下一下深深地陷进了月白长罗裙下的肉里,生疼,却忍不住抓出了血痕。
“我们到了,小姐们请下车吧!”驾车武士跳下,回身恭请的声音响起。
“这是,鲜罗使臣车驾随从,这个时辰了,怎么没有往驿站里去?”
“符少帅,幸会,幸会,在这里遇上你,真是出门遇贵人,驿站那边已经安排了,我这不是送进献的贡女过来,不敢有些许耽搁。”
马车里,韩婳心兴奋到跳起来,竹笠上覆面的白纱都忘了撂下来,就要往马车外闯,崔湜和宋媛霏又是一番手忙脚乱。
权景玲慢慢起身,偷偷转头看了一眼闵柔,听到马车车窗外故人之声,这位贡女攥紧素罗裙的指甲终于松了下来。
“应该,应该,崔侍中是个妥帖人,贡女们理应马上入宫,不能留在驿站过夜,果然是个懂规矩的。”
“符少帅客气,这是要去内廷皇垣谒见吗?”
“呵呵,陛下召见,有些军务,崔侍中递交请见国书了吗?”
热络中带着主客疏离,笑谈中隐隐探听着敌国动向。
符缨在军中朝中宫内人称少帅,自他父亲符黎去世,承袭父荫,皇帝恩典赐了个五军左断事的正七品虚职,不过借着其父在军中威信,偶尔管管军中刑狱赏罚。
鲜罗此次主动媾和,因年初,中原王朝在山海关外设置辽东卫,鲜罗国主与侍中崔瑀闻知,密议进攻辽东,派左军都统使曹云乔、右军都统使李晟丰出兵攻辽。
李晟丰因行军困难,粮饷不济,果断回军,鲜罗国主惧怕招致中原王朝反攻,所以派遣侍中崔瑀携带大批贡品并贡女南下朝见昭德皇帝。
崔瑀见了军中少帅,未免几分心虚,料想中原皇帝这个时候召见符璎,自然是为了震慑鲜罗使者,防范辽东战事起见。
“原想着今日先歇息,明日递交请见国书,今日既然在这里巧遇少帅,不妨恳请帮忙为在下请见陛下。”
“不急,不急,崔侍中,汝是一国使臣,还是先回驿所休息,明日奉先殿正式递交国书,方是稳妥正道,瞧,那边厢太微宫提督太监刘振光亲自来迎接你,我就先告辞了。”
崔瑀看着一身青袍虎彪常服的锦衣少年朝他拱手作揖,眉眼轻扫过正在下车的鲜罗贡女,神色镇定地回身出示五军都督府青龙牌。
皇城玄武门守备金吾卫军士熟络招呼,少帅远远看到出北安东门,提督太监刘振光身后紧随着一列穿月明苍鹿银袍戴岳山帽登雁足靴佩九霄寒石刀的北徽卫过来了,赶紧侧身转北安西门进入内廷皇垣。
然后,不出所料,皇帝亲信,太微宫提督太监非常礼貌地与鲜罗使臣交接贡女事宜,三位贡女及其仆从被刘振光引领出北安门,押解往十三徽卫司,殆狱,又称北徽圣狱。
白纱竹笠遮掩了容颜,明柔的心沉到红尘深渊,终究是逃不过,谁听说过迎接鲜罗使臣护送的贡女,需要皇帝直属十三徽卫司中专掌刑狱的北徽卫鹞鹰们。
还有皇帝亲信提督太监刘振光,明柔知道,他是专程出来迎接她的。
“公主万安,青山长在,老奴这厢有礼了。”
他说的是凤阳官话,两个真正的鲜罗贡女听不懂,明柔回头,望了一眼巍峨耸立灯火摇曳的玄武门城楼,楼下一隅遥遥凝递的少帅,没来由地想哭。
可她知道,已经晚了。
青山长在这话,是太监们常说的口头语,隐晦的意思很简单,没柴烧的人,在这皇垣内廷,只有那些残缺之人了。
只有当你是自己人,内侍监们才会对你说这句话。
刘振光在这皇垣三宫年深日久,老辣世故奸诈油滑,今日却有些兔死狐悲,对皇帝无法压制的杀意感到无端的悲凉。
“公主,上已知晓,您中秋夜幸免遇难与五军都督府少帅有关,如今责北徽卫将您捉拿审讯,您只需要如实招供即可。”
明柔知道刘振光等闲不喜开口管这等闲事,定然是皇帝得了密报,命身边内侍亲自办差,这老太监才如此多言。
他即使不说这话,明柔也不打算硬抗。
殆狱十八般酷刑,只需要一样,她这支离破碎的残躯,马上就会一命呜呼。
只是连累了救治她的那个庶女神婆,还有鲜罗权臣家的大小姐,这两个涉世未深的少女,估计坠落到那人间地狱里,不必用刑,只需要听闻那里遮天蔽日的嚎叫惨状,就会被吓死。
皇帝的目的就是要杀鸡给猴看,鲜罗君臣真的是大大低估了这位朱徽天子的霸气城府。
然而,对于她,僻尘公主,明柔,皇帝接到告密之后没有马上落下高悬的刀,反而装模作样让北徽卫将她捉拿审讯,这到底是何目的。
事到如今,这位皇帝要杀人,估计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明柔的心智已经彻底迷乱,意志已经彻底被摧毁,生不如死,现在她完全可以体会这种感觉。
告密的人,到底是谁?
普天之下,到处都是皇帝的眼线鹰犬,但明柔很清楚,将告密信亲手送进太微宫的人,是符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