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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锦医修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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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锦医修罗
“有何图谋?”
“茫茫雪海,缺衣少食,活,活不下去了。”
“您还是没说真话,公主殿下,看来,我们需要准备炉火。”
风羽兮面目开始狰狞起来,连她这种没脑子的女人都听出来,明柔在撒谎。
“是为了行刺陛下吧?”
帘幕后冯天鹰直接闻讯,这个问题,才是他的主子最关心的。
“没,没有,母妃,母妃背叛圣主爹爹,她,她有罪,姐姐逃匿,也,也有罪,我,我是回来,投案自首的,任凭,任凭爹爹,处置,阿柔,绝无怨言,只是,那两位,鲜罗贡女,全不知情,望爹爹,宽宥。”
她要死了。
看到风羽兮捅开亮堂堂的炉火,她的牙齿开始打架,她害怕火,母妃被处死的时候,穿着铁裙,烧红的铁裙,她害怕极了,使尽最后的力气,认错,认罪,求饶,哭诉。
“姐,姐姐,是为了保存爹爹的颜面,才跳下,跳下玄武门,不是,不是周大人,威胁,不是——————”
犯人已经神志紊乱,风羽兮有些失笑,谁问这些,皇帝还没变态到计较自己女儿跳楼丢了皇家的脸面吧!
“谁问这些了,殿下,尊卫是问,您回来干什么?”
再语无伦次下去,这位外表柔弱得像宫墙底下刚长出来的嫩草的公主殿下就要牵扯出另一个好人来,这可是她不想看到的。
“回来,是啊,爹爹在这里,母妃在这里,姐姐在这里,我,不要,做孤魂野鬼,阿柔不想死在外面,要死,也要死在,家里………”
说完这句,锁架上的女孩是真的不行了,耷拉下脑袋,不再言语。
“禀告尊卫,公主殿下晕过去了。”
哗啦一声,帘幕拉开,风羽兮看到一个穿十二团龙盘领衮龙袍戴乌纱翼善冠的姿貌奇伟男人坐在暗幕紫檀高椅中,吓得一下子五体投地。
“那就这样吧,你们继续,问出点什么及时回报就是。”
空旷许多的审讯室里突然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全身匍匐的黑罗刹感觉今天自己才是受刑者,皇帝居然就坐在帘幕后听审,她心脏都快要停止跳动了。
“微臣明白,陛下放心。”
冯天鹰看了一眼周袆,无疑,非常满意风羽兮的表现,规行守矩,知礼进退,同时又从犯人口里问出了点东西。
皇帝扬起头,不想看到囚室里的血腥场面,他也是上年纪的人,若不是符缨的告密信,他不会搞这种花样。
刑架上的女孩让他稍微有点揪心,不过那只是贱驴过隙的瞬间微动,他有那么多儿女,不是每一个都是他的心头肉,更何况,面前这个,是否真是他的血脉,还不一定。
帝王家有亲情人伦,不过前提是没有危及到他的性命地位,因为他的前半生,已经看过太多生离死别血肉残杀,他不过也是个幸存的人,他的心已经不会痛了。
冯天鹰看着提督太监刘振光伺候皇帝离开这人间炼狱,回身吩咐一句:“剩下的你来问,风羽兮这贱人下手没轻重。”
锦医修罗垂眸应声,全身如同坠入冰窟,背心都被冷汗湿透了,脸上半边鹰徽面具下,没有任何表情。
这间专门审讯皇亲贵胄的囚室里,周袆打发了所有人离开,风羽兮还不想挪动脚步,元墟子就故意尖刺,说她想抢功,这女人不经激,马上风驰电掣地带上心腹缇骑走了。
还问什么,他什么都不想问了。
现在,只等皇帝一声令下,她就会被处决。
“你们也先走吧,元墟子,展骢,去弄点清水来,你们两个出去盯着,别让人进来,毕竟,她是公主殿下,死,也要死得有尊严。”
风羽兮爬到千户的位置不容易,不过怎么都越不过前面的二郎,清都郎元墟子,火灵狼展骢,她嫉妒到咬牙切齿,但总也是无济于事,因为,在北徽卫司,这两位才是指挥使周袆的心腹。
囚室里终于四下无人了,血腥味和风吹来来鬼哭的声音,天窗外那棵槐树摇曳着枝丫,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为力。
幸好,暗自抓扯,心都要被挠出血来,风羽兮这家伙,没有动完全部大刑,就算这样,明柔这丫头也只剩下半条命了。
他有点欲哭无泪,如同砧板上的鱼,濒死还不敢挣扎,内心与明柔一样在承受酷刑,那回回女人手上的刮骨刀,一下一下,简直就是在剔他的骨头。
他记得玄武门城楼上,明静最后看他的眼神,可悲,可怜,可叹,还有,爱意,他们从未言说,却遮掩不住的,忧来思君不敢忘,同是天涯可怜人,茕茕苦难罹患中,不觉泪下沾衣裳。
不敢说,不能说,不会说,的,爱意。
因为这样,她不要他动手,不要脏了他的刀,更不要断了他们的年少深情,她要他永远记得她,记得她一笑倾城,人间难再见的样子。
静,无数次,午夜梦魇,他想看到她,再看到她的样子,哪怕,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再不能够了。
他在想什么,周袆抚着脸上冰冷的泪,心中烈火般的想念在燃烧,他想看到她啊,哪怕,只是一张极度相似的脸。
“啊………”
突然,泪眼模糊中,他听到了她的声音,明静的声音,不,明柔的声音。
“师傅,热水,这是喝的,凉水,这是洗脸的,我和展骢在外面,想说点什么就说吧!”
正巧,元墟子端了水盆和茶壶进来,放下,乖巧出去了。
她和她,完全不同,脸庞身段极其相似,可脸上的神情,说话时候的样子,平日里行事性格,不用着力,轻松可以分辨。
僻月公主,明静,她虽名静,可完全静不下来,她是那么明丽活泼,开朗爽利,欢歌言笑,冲动善良,像一只天真懵懂的小兔子。
僻尘公主,明柔,她倒真是人如其名,柔顺静默,沉敛寡言,心思细密,从来只是跟随姐姐身后,听话乖巧,冷漠固执,她像一汪深不见底的黑水,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周袆脑子里那根弦早就断了,明静跳下去的时候,就断了,他感觉自己成了这茫茫天际中的一只孤鸟,漫无目的地飞,不知道何处才是停脚之处。
他走到那水盆前,徒弟元墟子放了白布巾,不染尘埃,揉湿,绞尽,水滴回落,击打铜盆的声音,他想给她清理一下。
至少,脸上,那张脸,让她干干净净地走。
“唔,咳咳咳………”
她突然醒了,凉水的刺骨激醒了她。
“醒了,要不要喝点水?”
她在咳血,刚受了大刑,虽然伤在肩骨,周袆心内庆幸,她不是明静,这个表面上妹妹没有姐姐骨子里的倔强,她没有一直死咬着不放,该说的,不该说的,她都说了。
风羽兮反而失望,刚刚动了第一个大刑,公主殿下就招了。
他端了茶水,杯口放到她嘴边,她一张嘴,杯子里全是血丝,映入他眼底全是恐怖的血腥味。
“你知道,咳咳咳,周大人,你知道,姐姐,我姐姐,静,最后说的话是什么?”
明柔突然开口,散落的长发填满了周袆手上的杯子,沾染了水里的血,让人感觉特别诡异。
他凑近她,偏了脸,将耳朵附上去。
“蓦然回首,那人,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句话,少帅,并不知道。”
她幽幽醒来,气若游丝,说了这一句,便昏死了过去。
周袆听完,感觉自己已经灵魂升天,九天轰雷劈中一般,整个人形同枯槁,他完全不能呼吸了。
周袆,字,蓦然。
明静最后的遗言,那人,那人,那人,是谁?还用问吗?
符缨不知道,呵呵,明柔,她真是个心沉如海的女孩。
东窗外,天际的云霾愈发阴沉,仿佛要吞噬掉整片天空的云彩,周袆觉得自己的心完全被击碎了,一块一块,碎成了尘埃,仿佛要被天风吹散,直到天涯海角。
他该怎么办?
他要救她,只为了她最后这句话。
击碎整面心墙的,不是一根稻草,而是整片麦田里的巨浪。往日种种浮上心头,他是个只能整日行走在暗夜悬崖边缘的噬血刽子手,皇帝的鹰犬走狗,朝野闻之变色的锦医修罗,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
他与她的交集缘于一只断线的纸鸢,那一次,她们姐妹刚刚被送到斓妃宫中,因为饥饿偷吃了桌上的供品糕点,被罚跪三天三夜不许吃饭。
她们姐妹一向得五军都督符黎嫡长公子符璎的照看,眼看两人就要被饿死,明柔想了个办法,让姐姐放一只画有竹子的纸鸢,只要纸鸢飞出宫城,掉落在长安街教坊司附近,符璎说不定可以捡到。
最后,西南风乍起,稍微偏离了一点方向,纸鸢飞到了北徽卫司东面围垣边那棵槐树上,被周袆捡到了。
他不敢碰她,更不敢放她下来,转身,叫来了元墟子,吩咐小徒弟,给她上药,抬到女牢竹席上,没有上头的命令,谁都不许碰她。
他需要去一趟春和殿,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