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海洋的恶意》燕尾鱼先生

2、他成了小白鼠

　　药物临床的第三百五十七天，谢磊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还和以前一样光彩动人，他很满意。但是，不过是放下镜子再拿起镜子的刹那间，鳞片又回来了。正如医生所说，目前来看，找不到任何规律，不知道是受情绪影响，还是别的什么不可知的因素在影响鳞化。
　　如果不能随意控制磷化，就不能融入普通人的世界，因为常人在各个路口安装了探测头，只要半鳞人一出现，探测头就会报警。
　　据说，是新生的一个高科技公司研发出来的主打产品，叫什么人鱼科技研发有限公司。谢磊翻了翻人鱼科技官网，他们并不生产产品，只贩卖技术版权给制造商。从人鱼科技最新的发布会来看，目前主要研发方向还是探测器的优化，会考虑到便携、降本，还有适用性。
　　发布会之后，人鱼科技的股票又长了一倍，谢磊把手里的股票全部抛出去，狠狠赚了一笔。
　　“你可以走了，实验室能帮你的也就这些。”实验室负责人萧目左手推了推面上的无框眼镜，右手迅速在好几张叠放的表格上打勾，“接下来的路，你想怎么走？回到正常人的世界，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从以往的数据来看，十有八九悲剧收场，不过试一试总没坏处。”
　　谢磊知道萧目想说什么，半鳞人想混迹于常人的世界里，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特别是那些不可控的半鳞人攻击常人的事件发酵后，常人对于半鳞人的恐惧可以说是到了新的高度，恨不得将他们集中起来，埋几颗炸弹，全部消灭!
　　“我想要几只抑制剂!”谢磊看见萧目停止手上动作，又补充说，“我知道你们现在正在招募志愿者。”
　　说是招募，其实就是跟谢磊一样，被强行带到实验室的半鳞人。萧目曾说，谢磊和其它半鳞人相比，还算幸运的，至少挺过了观察期。观察期又叫隔离期，就是把外边的半鳞人捉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打几针，扔进隔离室自生自灭。
　　萧目抬头看了一眼常磊，说：
　　“之前就跟你说过，抑制剂还在研发阶段，有风险。不过，你的体质或许可以承受。样品有限，我安排人给你配一盒，省着点用。另外，记得交费，不然你出不去。”
　　“我知道。”
　　别看萧目天天穿着白大褂，一副不食人间烟火只为科研的模样，她骨子里其实特别在意钱!这点从她四处节省开支和剥削病人可以看得出来。谢磊活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实验室上厕所还得自费的!要不是没了经济来源，谢磊不想坐吃山空，也不会想到去炒股。
　　这么些天，他也想通了，半鳞人的身份将会一直伴着他，就跟永生面具一样，这辈子也休想摘下来。他想回去再看一眼，昔日的爸妈和恋人，只要他们安好，他就知足了。
　　只是他在门外，徘徊了许久，始终没能鼓起勇气上前敲门，说声“爸妈，我回来了”。
　　大过年的，明明周遭一片红色，他的爸爸妈妈却在客厅里掩面大哭。谢磊知道，跟他有关，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不敢出现。
　　既然爸妈以为他死了，倒不如将错就错。
　　“爸，妈，对不起——”
　　他没有选择，哭也没用，求也没用，这就是现实最残酷的地方。巡逻的保安往这边来了，他不得不擦掉眼泪，转身跳出围墙，转而去了女友家住的小区。
　　说起来，他和女友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两家人打小就认识，他们俩从小关系就挺好，自从高中确立恋爱关系，就一直平平淡淡地走到现在。
　　她本来背对着窗户，隔着四五米，给家里最小的弟弟发红包，不知道是感受到谢磊的存在还是怎地，忽然转身，跑到窗户边，冲谢磊打了个赶紧藏起来的手势。
　　谢磊不明白她是怎么发现自己的，只是习惯性地低头钻进草丛里。过了好一会儿，女友开门出来，佯装烦闷散步至草丛边，用一种不知是喜悦还是悲伤的语气对他说：
　　“小磊，我知道是你，这里不安全，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先去地下停车场，我开车载你去安全的地方，到时候我们再细聊。”
　　好奇怪，怎么她一点也不觉得奇怪？虽然谢磊知道女友外向胆大，也不至于打破常人的心理模式，淡然处之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尽管如此，谢磊还是听女友的话，偷偷潜入地下停车场。踏入地下停车场的一刹那，内心阴影乍现，说不出来的恐惧感。上次被半鳞人攻击的那一幕，还萦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藏在垃圾桶后边，等女友出电梯，打开车门，才迅速溜过去，钻进后排，并关上门。
　　她熟练地发动车，掉头开出地下停车场，没到路口就提醒他低头，不要被探测头拍到。
　　这么熟练，不像是头一次经历这种事。不过，女友向来比他冷静，比他要成熟。大概跟她的经历有关，她当过兵，还练过武术，毕业以后在附近的警校工作，后来有没有调动，他就不知道了。如果所有的悲剧都没有发生，他们现在已经结婚了。
　　车停在海边，她下车后，裹紧身上的披肩往前走，一直走到海浪快要够到脚尖为止。
　　谢磊跟上去，却保持了一米的距离，气氛有些尴尬，直到女友开口说：
　　“我忘了告诉你，你出事之前，因为工作调动，我去了外地。”
　　“是吗？感觉怎么样？”说出第一句话，第二句就简单多了。
　　“挺好，一个小镇，规模不大，就是民风不太纯朴，老有闹事的，局子里天天人来人往，跟菜市场似地。局子里的同事每天都会工作到很晚，我也是。”说着她回头看着谢磊，雾蒙蒙的眼睛里藏着复杂的情绪，“小磊，我知道我不该跟你说这些，但是接下来的话，你需要用心听，认真听。其实，在我准备调离的那几天，我跟我爸妈说，我不跟你结婚了，他们以为我在说气话。现在，我的想法也没变，我还是不能跟你结婚，甚至不能继续跟你交往。不是因为你的经历，而是因为我并不是真的爱你。”
　　并不是真的爱他？这话听起来真是讽刺，谢磊有些站不稳，感觉鳞片有要破皮而出的趋势。
　　“你的意思是，你以前都是在敷衍我，欺骗我？”
　　他们之间，该发生的都发生过了，她竟然跟他说，没有真正爱过他？
　　“我以为那是爱，其实不是。”女友继续说，“你可以恨我背叛了你，我不辩解。但现在，我希望你听我一句劝，离开这里，不要再回来了。”
　　这画面，和他想象中的太不一样了。他以为她会哭着跑过来抱住他，以为她会露出震惊的表情害怕地缩到某个角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车钥匙，这是现金。你走吧，小磊，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只有活到最后，才会有出路。”
　　冷冰冰的车钥匙，厚厚的一沓钱，不知道的人估计还以为他是那种被分手的小白脸呢。不过仔细说来也没错，女友家境殷实，一直都是他在倒贴。
　　谢磊内心失望透顶，难过极了，他恨不得那一刻就死去，这样他就不用面对这样的局面。他很爱她，为了她，他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风险都愿意承担。可是，她说她不爱他，断了他所有的想象，毁了他的情感依托。
　　“我在这里长大，这是我的家，你要我走，我去哪儿啊？”他想哭，但更多的是怒，“你说你不是真的爱我，又说不是因为我的经历，那你干嘛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我经历这一切后才跟我说这样的话？”
　　以前或许他能承受，可此时正拼命寻求认可的他承受不了。他舍弃不了昔日的温暖，他舍弃不了家人，舍弃不了眼前的恋人。
　　“小磊...”女友红了眼眶，哽咽了一会儿才说，“你怎么想我我不在乎，你必须走，这个地方太危险了!”
　　“闭嘴!”谢磊含泪握拳，咬牙说，“不要假装关心我!拿回去!我不稀罕!”
　　就在他打算把钱和钥匙塞回去时，女友忽然一脚踢过来。重重的一脚，始料未及，没有半点防范，他被踢飞掉进了海里，不会水的他还没冒头呼救就被海浪卷了下去。本以为他会窒息而死，没想到半鳞人体质大幅降低了他对空气的需求。他很快适应了水下环境，并慢慢往上游。
　　等他冒头上岸，只见女友侧躺在沙滩上，背对着海边，一动不动。情况不对劲，有血的味道，怒火忽然变成了满满的担忧!
　　“暖暖!”他跑过去抱起她，发现她胸前血红一片，所幸还有呼吸，“你怎么了？谁干的？别怕，我送你去医院——”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这是常人的世界！萧目曾经叮嘱过他，常人的医院配备了最先进的鳞人警报系统，有伤自己处理，千万不要去医院!
　　“小磊——”她勉强睁了睁眼，很快又合上了，“我不行了，他们是冲你来的，你要小心，不要相信任何人，好好活着，只要心不死，总会有希望...”
　　“什么意思？他们是谁!你告诉我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这些势力错综复杂，我分辨不出来——这里很危险，你必须离开——快——快走——走——”
　　“可是你怎么办？我不能丢下你，暖暖!暖暖!暖——”
　　又有枪声传来，他抱着暖暖，转而跳入大海。海水掀起暖暖的裙摆，他看见她腿上闪闪发光的鱼鳞，一时之间，仿如被雷劈中一般，震惊不已。
　　暖暖也是半鳞人！为何他不曾察觉？什么时候的事？难道一切早已悄然改变，只是他还活在自己的世界而已？
　　可是这不可能，警校可不是随便的地方，暖暖又是如何逃过层层检查，隐瞒到现在呢？
　　她在水中咽了气，谢磊心中的悲伤难以言喻。心好痛，太多的谜团解释不清。他怨恨自己，不该回来，更不该不听她的。他应该早点离开，或许这样她就不会死。
　　今天是除夕夜啊!
　　他好想就这样，抱着她不撒手，一直往下沉，直到她脖子上的项链挂坠被水冲开一分为二，是两张肖像小照，两张笑脸。
　　一张是女友，另一张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