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十里桃花]柳映白沙》孤苑

5、白之篇.五

　　回乡将柳家老爹安葬过后，照歌便开始了结庐守孝，苦读诗书的生活。我看他并未颓丧，便放下了心。他一贯是有大才的，虽是不能再进太学，但这个命中注定的状元郎定然还是翻不出他的手掌心，只是个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还好还好，看来他的命格并未因我有太大改变。
　　柳母回乡后便病倒了。虽不十分沉重，却也缠绵病榻，管不了事。照歌每日除读书外还侍奉母亲、打理家业、将家中一概大小事理得井井有条。这个样子倒是很让我想起夜华每天批改如山文书时的手段。
　　让我欣喜的是，柳家从京中带回来为数不多的那几个老家人中，那个手艺十分出众的厨子竟也在。是以柳家虽已大不如前，但于“吃”这一字上，我是半点委屈也未受过。我向来疏懒，对别的事也不太在意。便觉得虽然照歌每日都忙了些，但有好吃好喝，还能时时刻刻都同他在一处，这般日日相守的日子，过得也着实舒坦。

　　如是三年时光飞逝，照歌年已十六，长成了个玉树临风的俊朗少年。那张脸和夜华生的形容仿佛，虽然略不及他原本的俊美，但少了些冷漠，多了些煦如春风的温和，笑起来时也实在地要人命。
　　凡间的少年郎到他这个年龄便该成婚，是以这一两年柳母也开始张罗着给他说亲。照歌虽是少了条胳膊，但柳家世代书香门第，他的神童之名在家乡几乎无人不晓，又兼长得俊俏，是以来往的媒婆几乎要将门槛踏平。照歌却以“尚在孝中”为借口，一概都回绝了。柳母时时催促，将他逼得急了，却是直接跪在床前道：“儿子只愿侍奉母亲，于娶亲一事实无一丝一毫兴趣。”
　　柳母拍着床榻，很是恨铁不成钢：“你父亲只留了你一个，你若是不娶亲，不能开枝散叶，叫我死后如何面对柳家先祖？”
　　照歌垂首敛眉道：“儿子身有残缺，不愿耽搁好人家的女儿，更不愿纠葛于儿女私情。只愿以一身所学报于朝廷，驱逐胡虏，守护河山。若是得偿心愿，必能光宗耀祖，想来先祖们泉下有知，也不会与我计较。”
　　柳母大怒：“你可曾想过，将来你老无所依之时，膝下无子，该是何等凄凉？你父留下的这些家产，你将来要传予何人？”
　　照歌跪得纹风不动：“钱财乃身外之物，无需母亲挂怀。母亲若实在担忧儿子的身后事，柳家族中尚有旁支兄弟在，将来过继一个便是。”

　　我从他怀中探出头来，愣愣地看着他。
　　夜华曾说他下凡这一趟必将终身不娶，我当时只道他是随口安慰。没想到，他竟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喝了忘川水，却还能牢牢守着对我的承诺，夜华他，竟然对我如此情深——
　　心头一股柔柔的、软软的、甜甜的、又涩涩的感觉堵着，我将爪子搭在他的胸膛，不知该怎样能表达一下我的情绪。却看到他温柔地冲我一笑。

　　柳母看到照歌在低头抚弄我，怒气越发勃然：“你怀里的这只狐狸，当初你拣它回来时我便觉得不对。寻常狐狸怎会有这般好皮毛，怎会有这般通人性？此前在京中你还为了它而险些送命，这莫不是只狐狸精，将你的心窍迷了去！”
　　照歌失色，重重磕了个头道：“母亲这话却实在是叫儿子惶恐了。儿子所说所想皆出自于本心，绝无旁的因由。小白它只是乖巧了些，却实实在在是只普通的狐狸，还请母亲不要怪罪于它。”
　　柳母大约也觉得自己这番话有些荒谬，沉默许久，忽地由怒转悲：“儿啊，你是娘的心头肉，娘也不愿你娶个不合心意的姑娘……你若是真喜欢，便娶个狐狸精娘也随你了。娘只怕你老来孤寂凄苦，想要你能有个伴儿罢了……”
　　照歌哭笑不得：“母亲说哪里话来。琴棋书画诗酒茶，样样皆可以自娱，母亲实在不必担心儿子寂寞。若说寂寞，娶一个不相爱的女子做成一对怨偶，此才是真寂寞。”
　　柳母摇了摇头，哭泣半晌方哑声道：“罢了，我也说你不过。你到祠堂里你父亲的灵前去跪上一个时辰，再好好想一想我说的话罢。”

　　那夜有些冷，照歌跪在祠堂中，有些沉默。他久久地抚着我，低声道：“小白，母亲太过忧怒错怪了你，你可不要介意她说的话。其实我的心窍确实是被人迷去了，但不是你——”
　　我霍地直起身来，两眼炯炯地盯着他。好哇，我这般时刻不离身地盯着，居然还有烂桃花来勾走了他的心魄？倒不知是何方神圣？
　　照歌转头看着窗外的月亮，幽幽地叹出一口气来：“是那位赠我珠串的仙子。”
　　我呆了呆，忽然有些讪讪。他何时，竟然，恋上了我？想想我的真身总共被他看到过两次，与他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句。那时他还小，我又未与他说什么私定终身的话，送他珠串也不是为定情，只是为保他平安。他他他……竟这么人小鬼大？

　　照歌摩挲着我的皮毛，声音愈发怅然：“小白，你没见过她，所以不知道。她很美——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他脸上微微露出一个笑容，陷入了回忆：“她看我的眼神，也和一般人大不相同。我十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她，十三岁那年又见到她一次……今年我十六岁，是不是也许还能再见到？她每次出现都救我于水火，是不是我一直这么平安，便不能见到她了？呵，小白，你说我是不是该去跳一回崖什么的，没准她会来呢。”
　　我吓得一骨碌爬起来，拼命冲着他摇头。开玩笑，这三年来我小心谨慎不敢插手他的命数，有些小磨小难也都强忍着没管，才换得他的平平安安。可不是为了叫他寻死跳崖的！
　　照歌看着我笑笑：“开玩笑罢了。她一个仙人，怎么会时时注意着我呢……多半只是凑巧碰上，便出手搭救一下。若是不凑这个巧，我岂不是白白摔死。我要好好活着，长命百岁，等着看还能不能再见到她。”
　　他抬手看着腕上的珠串，将它缓缓贴到了唇边，声音愈加温柔低沉，几不可闻：“下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定要记得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