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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白之篇.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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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露重,我回到凡间,蹲在柳府的墙头上遥望照歌房中的灯火,内心怅惘,唉声叹气。
照歌他今年已经十三岁了。我犹记得他应当是十四岁入太学,十六岁高中状元并入朝为官。可是他如今马上要扶灵返乡守孝三年,连留在京中书院读书都不成了,还谈什么考状元。
他在凡间走这一趟,人生本应顺遂如意。但上一回被我这个青丘小仙害得得了相思病,听闻二十七岁上便英年早逝,重来一次竟又被我这只狐狸害得家破人亡。
果然我是不该来陪他的。
夜华不许我来果然没做错。等他归位后知道我没听他的话,会不会生气?我是不是,还是乖乖回青丘准备嫁妆好一些?
可是我很喜欢天天看见他啊。他虽不记得我,却会搂着我睡、会喂我好吃的、还会跟我讲好多心事。多难得。
我在墙头挪了挪,心中有些踌躇。
正犹豫间,忽然一个家丁陪着一个大夫模样的人从照歌房中走出。我不由得浑身一激灵。
是谁病了?
只听那大夫道:“烦请回禀贵上,贵府小少爷这病乃是外伤致使的血气逆冲,又兼怒痛积于脏腑。此症内外交攻,寒热裹身,甚是凶险,老夫才疏学浅,实在是没有把握。不如另请高明,以免耽搁了病情。”
家丁说了些什么我已经没心思再听。耳中被“甚是凶险”四字炸得嗡嗡作响,从墙头一跃而下,乘着夜色闪进了照歌房里。
房中并无人侍候。我借着月色,看到照歌躺在床上,正自昏睡。
我摸摸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不由得有些心疼。这一趟去九重天很是快去快回,满打满算凡间不过才过去短短十数天,这是发生了什么?
他脸颊上有淤血的痕迹。我轻轻掀开被子查看,却赫然见到他一身淤痕,处处青紫。想是已上过了药酒,正散发出刺鼻的味道。
我以手掩嘴,险些惊呼出声。是谁,竟然将他打成了这样?
司命那句“千万莫再插手太子殿下命数”犹在耳边回荡。我虽是能用仙法立刻治好他,却也不敢,生怕这伤这病也是他的劫难。只得忍着心疼,变出瓶普通的活血化瘀药轻轻帮他涂上,又将毛巾用冷水打湿覆在他额头上,期盼能帮他减点痛苦。
直折腾到天亮,看照歌面色和缓,似乎好受了些的样子,我才变成狐狸蜷在他床头睡去。
不多时忽然感觉有人将我抱起,大声喊道:“少爷,狐狸回来了,您的白狐狸回来了!”
我睁开眼,看到照歌正在向我看来。他的眼睛一下瞪得好大,颤巍巍地伸出了手。我轻巧地跳进他怀里,一下子便被紧紧搂住。只见他低低喊了一声“小白……”眼泪便落了下来。
我怕撞到他身上的伤,有点别扭地弓着身子。又很是高兴,十几天没见,他这么想念我吗?便伸舌头舔了舔他的脸。
床边的家丁转身出去了,一边走一边也抹着眼泪,自言自语道:“好喽,少爷的心肝宝贝回来了,少爷总算有救了……”
照歌执意遣散了下人,勉力靠在床头,像往常一样亲手替我梳理毛发。
他手上动作温柔,一边用宽齿梳子帮我顺着毛一边低声说道:“小白,还好你回来了。之前到处找你不见,真是活生生吓坏了我……前几日遇到朱台椿,他说已将你剥了皮,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回过神时竟然恨不得杀了他。”
他苦笑地看看自己的左手,摇了摇头,续道:“我讨厌他,但从来没想过要他死。毕竟我能入书院是承了老庆王的情。父亲对名利看得太重,有些……咎由自取。是以我也没因着父亲的事情太过怨恨他们。只是没想到,听到他说他杀了你时,我竟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他放下梳子,将我捧到眼前,看着我认真道:“小白,你以后不许乱跑了,去哪里要让我知道。你要是出了事,我真的会很伤心,伤心到死的。你听懂了吗?”
没想到他这般担忧我,此次没给他打一声招呼便走,确实是我的不对。我轻轻舔着他的手臂,点了点头。
照歌从怀里掏出我给他的那珠串来,套在了我的脖颈上。他皱着眉打量了一番,道:“上次又遇到那个仙子,她给了我这个珠串说是能逢凶化吉,想必是好东西。你凑合凑合戴罢,若是太沉了走不动路,也正好乖一点。”
我看着那珠串目瞪口呆。此前从未觉得这珠串如此巨大,竟能绕满我整个身子。戴着它,我也不用挪地儿了,干脆坐在那儿变成个招财狐狸……而且这东西是要给他的,我戴着有什么用啊!便拼命摇头躲闪,嗷嗷呜呜地表示不愿意。
他怅然地看着我,叹道:“真这么不喜欢?这可是个仙人的东西呢。罢了,那以后只能将你看得紧一点儿了。小白,你说我何时还能再见到那位仙子?上次太过慌张,竟又忘了跟她道谢……”他眼望窗外,伤感地叹了口气。
照歌醒来不久,就强撑着病体开始理事。打发了许多家人,又吩咐收拾行李,预备待他一好转便奉母扶灵回乡。柳府内的家人没剩下几个,又要兼顾看守门户,照歌的房内晚上便无人值守,这却是方便了我。我夜夜守在他床前,帮他上药揩汗,悉心照料,直到清晨才又变成狐狸睡回他怀里。大概是看我回来放下了心事,他的病总算是慢慢好起来了,身上的青紫淤伤也渐渐消退。但到他能下地走路,已是两月过后。
柳家离京那日,恰好是清明。白色的纸钱漫天散落,照歌站在空荡荡的柳家宅院前,抬手抚了抚门板,微微出神,低声说道:“小白,母亲想要留着这处宅院作个念想,也罢……我在此长大,说要发卖确实也有几分不舍。左右我必定还会回来这里的,用不了太久时间。”
我蹲在他肩上,低身舔了舔他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