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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幻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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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在双掌合十稽首作礼,面上却绷着一张鬼煞脸,活像是被人逼|良为|娼:“阿弥陀佛,施峰主还是勿与这少年过多牵扯为好。”
施然依旧翘着嘴角,一双桃花眼却黯淡下来,道:“我昆仑门下的人做事,还轮不到你们能隐寺的和尚指手画脚。”
他向来与能隐寺那群秃驴不对付,每次一碰面,总没有好脸色甩给人家,现下亦是懒得与其浪费唇舌,竟连一句辞别也不说,便当着自在的面召来灵剑追风,轻轻一跃,御剑离开了。
地牢里空荡荡的,只一幅长宽不过一尺的天窗透出微薄月光。天赐双手抱膝缩于墙角,眼睛紧盯着于天窗外徘徊的飞蛾,那飞蛾转了许久,终像是下定了决心要飞进来,却在碰到入口那一瞬被无形的细线割成两半,轻飘飘落在了天窗底下那片阴影里。
门外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很快铁门被打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两名男子一左一右立于门边,一个身披黑色袈裟的老和尚最后进门,抬臂做了手势,身旁那两名男子便训练有素地压住他身子。
他对于那种疼痛已经麻木,只觉眼前愈来愈暗,之后便没了知觉。
不知昏去多久,他感觉身体被人抱起,久违的温暖教他方才醒来便又昏昏欲睡,恍惚间只闻到一股清甜的桂花香。
而后那香气越来越浓郁,变成了一股烤红薯的味道。
天赐蓦地睁眼,被眼前橘红的火光吓了一跳,他定了定神,才发现自己已回到了土坡上,施然生了堆火,貌似在烤红薯。
施然折了两段树枝扔进火堆了,头也不抬,道:“你醒的正好,这红薯快烤好了,很快就能吃。”
天赐起身,一件外袍从他身上滑下,原来施然怕他受凉给他盖了件衣服,又在他身下铺了一层松软的稻草。
“你们修士不是不用吃东西么?”他攥住外袍一角,小声道。
施然把红薯挖出来,也不怕烫,徒手掰开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了天赐。他笑道:“修士也不是每个都辟谷的,况且修士也是血肉凡躯,亦有口腹之欲,美食当前,哪有只看不吃的道理。”
这红薯好歹是火堆里捞出来的,施然他自己不怕烫,却不代表天赐不怕。他将半个红薯在手里颠来颠去,又连连呼气,好不容易才凉了一些。
听了施然这一番话,他冷冷回道:“强词夺理。”
施然亦不与他争论,把酒葫芦从腰间解下,以拇指顶开瓶塞,就着手里的红薯下酒。
他灌得猛,酒大半进了肚子,小半从嘴角溢出,只听他满足地喟叹道:“不错不错!正好缺了点下酒菜,这味道倒是挺合。”
天赐无语,先不论烤红薯能否当下酒菜,他长这么大还未见过能就着红薯喝酒的。
失踪案一日找不到凶手,前来休屠的修士便一日不减,镇远镖局门口络绎不绝,恐怕比开国将军在世时还要门庭若市。饶是如此,集众多精英亦未能捉住凶手的蛛丝马迹。
施然在镖局附近守了几天,除了修士们掐架外,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处。直至第六天,他终于待不下去了,便御剑到邻县打算填充他那空空如也的酒葫芦。
该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酒馆店家方才给他盛满酒壶,他一出门便撞见一紫衣男子鬼鬼祟祟地走进巷子。
他心中疑道:“这不是几日前在集市抢断魂草的人么?为何偷偷摸摸的,也不与同门一齐行动?”
门派弟子出师前很少独自行动,因为修为与经验不足,多是结伴而行互相照应。
施然心中一动,放下买酒钱便一阵风似的掠到那巷口,不松不紧地吊在紫衣男子身后。
却见那紫衣男子与前几日见到时的表现大相径庭,且不说神态与之前相比判若两人,就连修为亦增进了不少。施然本没将他放在眼里,如今却要特意掩去自身气息,以防被其发现。
这人要不是被夺舍,便是刻意掩藏自身修为匿于沧海派中,若是后者,那其目的何为,便不得不教人深思了。
他缀于那人身后,在巷子里左拐右拐,那人像带他在自家后院游览似的,没有目的地般绕来绕去。施然心里愈发低沉,他自信凭自身修为不可能教对方发现,可这也恰恰证明了这紫衣男子不简单。
他暗暗思索道:“这般畏首畏尾,恐怕是要见什么不得了的人物。”
施然一心二用,脚下动作不停,于这纵横交错的巷弄间愣是没把对方跟丢,就在他兀自计算还要在此兜转多久,眼前风景一转,竟豁然开朗起来。
如今正是日照当头,他所处之地却寒风阵阵,只见目之所及皆是一片横七竖八的石碑木牌,此处竟是一个墓地。
眼角一抹紫色掠过,再定睛一看,那紫衣男子已不见踪影。
他心道:“这人莫不是钻进棺材里了?”
却也并非毫无可能。施然行至紫衣男子消失之处,这地方与其说是墓地,还不如说是乱葬岗更为贴切。他行过一排土堆,只见那上头别说墓碑,有些甚至连棺材也没有,几条白森森的骨头露出一截,好似随时会伸出一只手把人拖进去。
他绕了两圈,终是发现像是入口的地方。
但见这石碑与寻常墓碑无异,立在这一堆乱七八糟的墓碑间也无甚特别之处——若是忽略其地下仍未来得及掩盖的碑身。
碑身上半截是被岁月风沙侵蚀过的模样,唯独下半段一指宽的距离露出了马脚,埋在地底的部分自然不像常年曝露在外般侵蚀严重,两者并在一起更能突显其差异。
庆幸那人到底年轻了些,做事不够严谨,才能露出蛛丝马脚叫他捉住。
施然徒手刨开泥土,便见一圆形机关露出,摁住机关一转,脚下地面骤然裂开,他猝不及防地坠了下去。
这地洞并不算深,未等他想到要召来追风,双脚便已落地。却听头顶一阵闷响,抬首望去,洞口正缓缓关上。
出路被关他亦不慌不乱,反正他跟随紫衣男子进来,并未见他从这洞口出去,想必这出口不仅一处,要出去总归是有办法的。
他将注意力放回地洞中,入目一片昏黑,且似是被人做了手脚,散出神识后亦无法探出周围有无活物。
横竖敌在暗我在明,便不怕死猪开水烫地将追风剑出鞘半截充当照明,莹莹白光登时把周遭照了个透亮。原来他此时站在了一条廊道里,廊道极深,凭他眼力无法看得到头。
两边墙壁相隔不过五尺,限两人经过,施然左右瞧了瞧,发觉自己所在之处约莫在廊道中间,不论往前抑或往后都看不到尽头。
往哪边走都差不多。他得出这结论,便往左一拐,径自向前走去了。
他边走边细细观察,虽然地洞入口是寒碜了些,但挖地洞的人还算良心,墙壁与地面皆十分光洁,可见筹谋已久,非一时兴起之作。
因为光洁无暇,所以一旦出现丝毫不对劲的地方便会很容易露出端倪,可偏偏什么也没有——没有机关没有裂口。施然纳闷之余,只好沿走道继续往前。
地下不知岁月,且他早已辟谷,哪怕在地底待上一年也不会饿不会渴,更无法判断出自己究竟走了多久。只觉这条路不知是挖得多长,怎么走也看不到头,他沿路标记,亦不见做的标记有重复出现,可见并不是走了回头路或是鬼打墙。
往回走自然是不可能的,他只好硬着头皮前行。
走了半天,方觉一点亮光于眼前晃了一下,施然开始还以为自己看错,待把追风入鞘,原本晕在周围的白光霎时消失,那点亮光于这黑暗里便显得越发刺目。
他朝亮光处疾步行去,只见那光点愈来愈大,最后形成了一个洞口,立在他跟前。伫在洞口外,他一时被眼前景色吓懵了,好半天才相信眼前所见并非虚幻。
目之所及处是一片花海,这洞穴很是宽敞,点点鹅黄荧光浮于空气中,把洞穴照得有如白昼。花海尽头隐隐可见一面水潭,潭水澄澈,平静如镜面。一株古树自水潭生长,枝叶挤满了大半个洞穴,树冠抵住洞顶,树根从树干上垂下,落在花海中间。
此处若不是藏在了墓穴里,可真能称得上世外桃源了。
越往里走,便听见潭水溅起的声音,以及小孩清脆的笑声。一小男孩坐在古树底下,双脚浸在水里扑腾,见了他也不怕生,竟歪着头冲他嘿嘿一笑,脆生生喊道:“师父!”
这一句却教施然猛地停下脚步,双手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他眼睁睁瞪着那人,好半晌才控住情绪,思绪急转,不断告诫自己眼前所见不可能是真的。
随着那人的一步步接近,外表从小男孩逐渐长成了少年,直至距他两步之遥定下,此时面目已变成一十七八岁,俊秀爽朗的少年。他身着青色衣袍,腰间佩了一柄墨色短剑,笑起来依稀还有小时候的淘气顽皮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