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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潘多拉的盒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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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 3 潘多拉的盒子
我们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神却忘记在里面放入希望。
——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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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睛的时候,头皮微微发麻,鼻子使劲抽动了几下,闻到的都是潮湿的腐臭味道。伸手摸摸自己的后脑勺,黏糊糊的,恶心的紧。
从来不知道,这里还有这样的地方。他支撑起身子,在一片黑暗里抬头仰望,什么都看不见,这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好似他的眼眸。只能用双手去触摸去感觉,他觉得自己成了一个盲人,以一种全然未有的方式重新感受着世界。慢慢的,他摸到了一个铁皮一样的东西,四四方方,从大小和形状来判断,应该是门吧。握起拳头狠狠地砸在门上,他从喉咙底部发出声嘶力竭地怒吼:“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你们这群刽子手!”
门猛地抽到一边,耀眼的阳光刺入眼睛,亮得让人留眼泪。他眯上了眼睛,看不清被着阳光而站的那个男人,只听得对方操着生硬的日语说道:“刽子手这样的称呼,真是承受不起了。”
“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也很遗憾,但是,桐谷修二先生,请您明白,这是他的选择。另外,请不要再作逾越自己份内职责的事情。否则,下一次我们也不能保证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他冰冷的淡蓝色眼珠,好似他们头顶那片无情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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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冲绳后,留给修二最大印象的,就是头顶那片蓝到纯净的天空。人人都说冲绳的夏天高温多雨,但是修二从到冲绳的那天开始算起,别说雨了,连片云都没见过。
MA,就算下雨,在这里也是感受不到的吧。修二抬起头看着头顶玻璃窗外的蓝天时,自言自语着。园拱形的穹顶,透明的淡蓝色玻璃渗透过阳光却隔离了世界。刮过太平洋的风即便在岛上的树林里能肆无忌惮地穿梭,也必须在人类的创造前低下高傲的头颅。只有空气里微微的咸湿味能提醒人们,这里是位于八重山岛西南部约30海里的一个小岛。
第一次来到这里所谓的研究中心时,修二就忿忿不平地“抗议”了:两周一次的假期,要花半个小时的船航才能到比较近的一个岛屿过周末,这样的工作是不是太没人生乐趣了?
彰当时笑笑,随口说我们不是来度假的啊。
修二当时指着研究所的外观嚷道:“这么一个暖房一样的东西,难道是让我们来种蔬菜的么?”同行的几个前辈忍不住笑了起来,虽然大家都很惊讶。所谓联合研究的地方,竟然是一个外观和农作物作坊差不多的暖房。
但是等他们跟随着总指导黑田教授走进这所看似普通的建筑物后,才发现它的不同凡响之处。
1/3的地面建筑,2/3的地下研究所。在广阔无限的空间里,这个建筑凝结着人类的智慧,象一只蜘蛛在岛屿的地下无限地蔓延,甚至蔓延出了人类的想象。
“在这样荒凉的岛上建这里复杂的研究所,彰,你说要花多久的时间?”修二被分到自己的ID卡的时候,对彰小声地嘀咕了一下。
“你们只是负责项目中的一项,出于保密协议,我希望在座的各位可以和我们的公司签订一份保密协议。按照协议,请各位在此工作的时间内,可以遵守这里的制度。”负责人的口气很生硬,表情也够死板。唯一给人印象深刻的是,他淡蓝色的眼珠和黄色的肤色。还有,对各位打招呼时那个双腿并拢,双手紧紧贴在裤缝边身体前倾的动作,非常的标准。
在研究所里,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ID卡,去任何一个地方都需要用ID卡通行,修二每每刷着卡就不住地抱怨麻烦。抱怨多了彰就会打趣他,今后你所期待的上班族生活不就是来回的刷卡么?
我所期待的未来,到底是什么样子?
修二捧着冰咖啡在地面仰望天空的时候,努力让自己思考着。
接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太需要放松了,那无穷无尽的试验让他疲倦,数不清的数据单散落了一地,细胞在他面前分裂,成长,然后死亡,无止境的生命过程给了他前所未有的迷茫感。
我们到底在做什么?我们到底要追求什么?
我们——
炙热的阳光经过有机物质的折射凝聚了更多的热度,聚焦的热量让人口干舌燥。他看着她,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苍白的面孔,然后,白色的单薄衣裙被风撑了起来,袖口翻飞,好似白色的蝴蝶。
KUSO,这里是室内,那里来的风。修二猛烈地摇摇头,心想自己一定是被太阳烤昏了头才会出现幻觉。
然后,睁开眼睛,果然,眼前还是那个植物茂盛的庭院。
刚想笑的时候,表情就僵硬了。那张苍白的面孔就在自己眼前冷冷地看着自己。黑色的短发剪得利落。然后伸出细细的胳膊,毫不客气地从他手里拿过冰咖啡,一口喝了下去:“好舒服!”她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瞥了他一眼,轻蔑地说道:“BAGA~~”
修二有愣了一又二分之一秒,随即马上意识到了问题的症结:“那个,是我的咖啡!”
“我知道,口太渴了。”她舔舔嘴唇,“这里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她挺了挺身子,有些艰难地迈开步子。修二这才注意到,她穿着类似医院病人的病号服,而且整个人看上去很臃肿。
“你是那个部门的?”
“部门?”那女孩夸张地笑起来,笑得眼睛都成了一条线,“我看上去有那么老吗?拜托,欧吉桑,我才18岁。”
“欧吉桑!”修二很夸张地跳起来,“小鬼,你说什么呢!”
“顶着一张扑克脸的,戴着一副高度近视的眼镜,穿着一身自以为很干净的长褂,这里不就是这样的人吗?”她摸摸肚子,“真无聊呢。”
修二顺着她的视线,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赶紧移开自己的视线,但是忍不住好奇心,又偷偷瞄了回去。女孩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无所谓地说:“你不用做出那样的表情,反正我都习惯了。”
“跟男朋友一起来的?”
“没有,一出事他就跑了。”她直视着修二的眼睛,轻描淡写着,“男人都是那样的吧,只顾着自己高兴。其实我也没想过要他负责就是了,说到底,是我们倒霉。其实我也不怎么喜欢他呢。”
看到修二的目光开始转变时,她突然生气起来:“不要那么看我!”
但她马上掩盖起自己因为自尊心受损的怒气,转移了话题:“你想问我为什么在这里吧?”她踢踢自己的鞋子,“我来挣钱的。你知道养一个宝宝要花多少钱吗?我啊,要为自己的孩子的将来打算呢。MA,男人靠不住,孩子也许是可以指望的。”
口口声声说着孩子,明明她自己,也是个孩子呢。明明那么单薄的身体、那么苍白的面孔,都在诉说着对另一生命的不能承受之重,但是嘴巴上却还在逞强。
“你的家人呢?待在这里他们不担心吗?”
“被赶出来了。”她嘲讽地笑笑,“日本真的好小,小到我只能躲在这里。”
“这里比外面好吗?”
“……”她转过脑袋看着修二,发现他的态度变得很严肃。
“回去吧。”修二正想张口的时候,一个男人从后面拍拍女孩的肩膀,“你总是这样跑来跑去,会很麻烦的,JURI。”口气虽然温柔,淡蓝色的眼珠里却没有一丝温暖。女孩犹豫了下,乖乖地点头,然后站了起来,缓步地走了几步,突然回转身来对着修二说道:“JURI,我的名字。”
“诶?”修二的注意力还在男人的身上,反映慢了一拍,“修二,桐谷修二。”
“谢谢你的咖啡。”女孩的那句话,听上去很依恋。
“希望桐谷先生不要再见JURI了。一开始不是说过了么,不要关心自己研究项目以外的事。”后来在私下的场合,男人对修二给了第一次告诫。
“不要多管闲事么?但是,明明只是作为植物遗传性开发的研究,为什么会用那样的女孩存在?难道说——”
“对,就是那句话,不要多管闲事!”他很冷冷地回绝了。
Ryukyu,D&K整个项目在冲绳岛地区的分管代表之一,负责的就是接洽日本方面的研究人员。日裔,会生硬的日语,有着淡蓝色的眼珠和黄色的亚洲肤色,大约是混血吧。他并非直接的研究人员,但是在研究所内,却拥有很高的威信。
彰每每听到人们这么谈论时就耸耸肩膀,谁让他是出资方派来的呢。
彰从到了岛上开始,就变得用越发沉默起来。他很少关心自己的周围的事情,一有时间就钻在研究室里跟随着黑田教授做自己的研究,大家都在他背后嗤嗤地笑着,说帝都大学第二个怪人又要出现了。在修二看来,这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彰那么努力的工作,一定是想快点结束项目回到信子身边。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想为信子的未来创造一份安定和依靠。
信子偶尔也会给自己打电话,虽然聊得不多,但是从语气里听得出,她和彰之间已经雨过天晴了。进入夏天得时候,她开始了社会实习,感觉整个人成熟了很多。
“修二,我觉得,我也要为自己和彰的未来努力了。”她在电波的那头,很有健气地这么对他说着。修二听着,微微笑起来:“信子要努力哦!”
“嗯!”他都能想象她在电话那边努力点头的样子,接着,那边传来女孩小心翼翼的声音:“所以,想拜托修二。”
“嗯?”
“请帮我照顾好彰。”
“诶?信子想太多了拉,我们在这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呢,彰根本没有时间去抓蝴蝶拉。”他大大咧咧地笑起来,心里想着到底是女孩子,心眼真多。彰可是恨不得一天24个小时都窝在研究室里呢。
“不是的。”信子轻轻地否定,随即沉默了一下,“也不是,大约我自己想多了。总之,拜托修二了。”
修二看着手机上信号的中断,心里突然多了层惆怅。信子的心里,满满的都是彰,但是她的爱总是带着那么点淡淡的不安。这样的爱情,会不会很累?修二无法知道的是,信子合上手机的前一秒,又抬眼看了下彰给她发来的电邮:信子,这个世界上有另一个我吗?
信子来电话的两天后,研究所出事了。那天晚上,修二轮值休息,躺在宿舍无聊地打游戏打发时间。因为觉得空气闷,他没关门。那几天,研究室里正在做对比可行性的实验,大部分的人都选择自愿留在研究室里见证自己的研究项目出结果的那一刻。宿舍这边,很空闲。然而就在这个晚上,修二听见走廊里传来了争吵的声音,不高,但是言辞很激烈。隐隐约约,讲到了“17研究室”。他好奇地探出脑袋,看见带自己团队的上户教授被黑田教授拉进了自己的房间,后面,还有一直未曾在冲绳研究上露面的茨城教授。半个小时后,修二再次听到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然后他看见,Ryukyu也走进了黑田教授的房间。两个小时后,上户教授很气愤地走了出来,嘴巴里说了一些很不得体的话。Ryukyu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
第二天,上户教授就向D&k方面提交了书面的单方面停职报告,正式宣布他将退出冲绳的研究计划。跟随他来的学生,大部分人都选择了留下来,这让教授很难受。“你们啊,想要好未来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无论是做研究还是求学问,都要记得一个人最起码的道德原则。在成为一名科学工作者之前,首先也学会怎么做一个人啊!”修二看着白发苍苍的教授,第一次对这个在研究上严谨认真的老学者有了一丝敬佩和动容。他心里很难过,因为自己也是选择留下来的一方,总觉得这样的自己,好像背叛了教授。
“教授,我——”送行时,只有他一个人去了。海风揉乱了他们的头发,修二突然想起大一的时候,教授还请只是茅庐里的他和彰吃过饭。但如今,彰却来送一下都不乐意了。“黑田教授的报告我要今天交,修二去就可以了。”他不咸不淡地回答着,把自己缩进被子里。明明就是想睡觉而已。修二当时气得在他屁股上狠狠地踢了一脚。彰闷哼了一声,装做什么都没感觉。
“对不起,教授。教授那么疼我们,我们却——”说着这样的话,喉头竟然有些哽咽了。
教授释怀地笑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啊!”他拍拍修二的肩膀,“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要好好照顾自己。至于草野,他也许太聪明了……”后半句话,教授欲言又止,硬生生吞了回去。
“桐谷,帮我转告草野。黑田描绘的未来也许很诱人,但是美丽的苹果总是一半红色一半青色的。挑哪一面很重要。”
修二把这句话告诉彰之后,彰就开始拒绝再吃苹果了,这让修二很意外。从此,他每天就有两个苹果做点心。“苹果啊——”修二左手一个,右手一个,左右掂量着,在上次的庭院里磨蹭着时间。
“咦?怎么看上去整个研究所就你一个人好有空啊!”细细的胳膊横过自己的脸前,又一次不客气地直接从自己这里拿走了一只苹果。修二愣了两秒,然后抗议着:“这是我的苹果!”
“我知道!”她不客气地咬上一口,然后把缺了一角的苹果在他面前晃晃,“你不是还有一个吗?干吗这么斤斤计较!小气鬼,还给你好了。”
“嗯,不用了。”修二看了看苹果,无奈地答道。
“JURI。”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苹果,对身边的女孩说道,“为什么我们会待在这里?”
JURI叹了口气,望着天空轻轻回答:“有你这样的人存在,就会有我这样的人存在。试验者和试验品,总是一体的。当然,人们只会记得成功的试验者。”
她伸出手抓住了修二的手腕,微微颤抖:“修二,你说我会不会在这里死掉?”
“为什么说这样的话?”修二很吃惊地看着她,无意间瞥见她的手腕处有一块褐色的印记,113,条型的编码打在上面,让人看了很不舒服。然而更叫他吃惊的是,JURI突然笑起来:“我骗你的!哈哈,我的演技不错吧。BAGA,你怎么那么容易相信别人啊!”她撇撇嘴巴,很不屑修二刚刚呆瓜样的反应。
“这个时候,要装出很温柔的样子安慰女生给她安全感才对啊。你的样子完全不及格呢。”明明比自己小,每次见面的时候却总是被她耍得团团转。修二这么想着,开始有点恼怒了。
“我要走了。”他拍拍身上,站了起来。
“去哪里?”
“离——开——这——里。”他故意拖长音调,用孩子气十足得语调回答她的追问。
然后,在还没反应过来之前,JURI就抓住了他的手臂借着他的力量站了起来凑到他跟前抬起头轻轻地,飞快地吻了他的唇。苹果在讶异间不经意地从手掌中翻滚出去,不知道滚到了哪里的草丛中。
“带我走。”依稀听见面前垂下头的女生嘟哝了什么,但是他太惊讶了,以至于分不清现实和幻听。
“诶?”张大嘴巴的样子,一定很傻吧!JURI用手掠过自己额前的头发,笑了起来:“没什么,我说我喜欢修二。”
“别开玩笑了!”他紧张地跳到一边,结结巴巴地拒绝。
“讨厌,不中陷阱的修二一点也不可爱。”JURI朝他做着鬼脸,看见穿着白色大褂的人走过来的时候突然收敛起了笑容。
“不过,遇见修二很开心。”这是她对修二说的最后一句话,话意里透满了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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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说,JURI是死于医疗意外。不,他们甚至不知道JURI 的名字,他们只叫她P-113@。
修二躺在监禁室里的时候,脑子里能想起的,全都是JURI的事。
压抑的地下室,安静的手术,滴管里血液悄悄地流淌,屏幕上是一排排复杂又枯燥的数据。
那一天,彰依旧保持着惊人的体力在工作,他连着三天没有好好休息了,也许也是因为那样,才会让一向谨慎小心的彰把资料落在了宿舍。修二无意去翻看他的资料,却不小心把喝着的饮料撒在了他的文件档上。
然后,擦拭间,17研究室的名字跃入了眼帘,下面的联合负责人,赫然印着黑田教授和茨城教授。
他的手指颤抖了,压抑着颤抖的心和极深的罪恶感,他粗略地翻看了一下后面的页面,大多数都是一些数据。一直致力于遗传研究的自己当然不会陌生,这些数据很多都是人体里DNA的构成了细胞分裂的数据追踪,甚至包括了□□的配给结构。
修二慌乱起来,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脑子闪过的,只有一个念头——彰对于这个知道多少?
不行,要去找他!
抱着这样的念头,他拿起文件夹就跑了出去,在研究室间乱撞的时候,又那么巧合地遇上了Ryukyu。Ryukyu看到他手里拿的东西,脸色马上一沉。他对修二说,要是你想找彰的话,随我来吧。
然而修二没想到的是,在看见彰之前,会以那种样子和JURI擦身而过。肮脏的床单,混乱地揉捏在一起,蒙住了少女的头部。她僵直地躺在推床上,被慌乱的人员推了出来,青色发紫的手无力地垂出了床沿,手指已经开始弯曲。被单,床单,开始浸涅出殷红色。从没在冲绳研究计划里正式露面的茨城教授突然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目光涣散,头发里都是汗水,一脸狼狈不堪的表情。最让人感动难以忍受的是,他身上的白大褂全都成了红色,在冲绳潮湿闷热的空气里迅速发酵出恶心的腥味。
Ryukyu似乎也很惊讶,他急步向前,大声呵斥道:“出了什么事情!”
“死了,死了。那个孩子死了。”茨城教授重复着这样的话,走路歪歪扭扭,似乎全身虚脱。
“振作一点,教授!”Ryukyu摇摇他的肩膀,小声诅咒着,“该死的!”
文件夹从手臂里滑落到地面,修二什么都没想,转身就追了上去。然而最后,他始终没有勇气去掀开那层已经成红色的薄布,看见那细细的好似玻璃一样的手腕时,他就泣不成声了。
113,无情的编码。人的性命,原来也是这么的脆弱。
JURI,我的名字。
修二,你说我会不会在这里死掉?
带我走。
遇见修二很开心。
我根本,什么都没有为你做过:我根本,无法为你做任何事,JURI。
彰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身后,他拍拍修二的肩膀,用力地抱住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修二抬起眼时,从他身上只能看见刺目的红。
“这是教授弄上的。”彰摸模自己的白大褂,不知道该怎么对修二解释,他看见修二的眼睛黯淡下去了:“彰,你脸上也有血迹。”
水龙头的里的水哗哗地流着,彰坐在浴缸的旁边,双脚浸在冷水了。水面晃动,映着头上昏昏的灯光,泛出暗黄的光晕。
九月了,冲绳的天气还是很热。身上早已是黏黏的汗味,混杂着血腥味让人感觉想呕吐。彰缓慢地脱下大褂、衬衣,把身上所有的衣物全都扔进了水里。水面顿时渲染出一层微红。他打开了淋浴的蓬头,水丝如雨下,弄湿了脸庞。
彰,你脸上也有血迹。
修二说这句话时的样子,就好像说他也是凶手一样。
他擦拭掉镜子上的一些水汽,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怔怔地发了会儿呆。水银面里发射出来的那张脸,平静无感。手指爬上面颊,细细摸着五官,想象着红色液体溅上去时的热度。然后闭上眼睛,旧时的画面一一象电影的回格播放,折磨着神经。
你是凶手!
那样嫌恶的表情,那样鄙视的表情,如今,连修二也是如此看他了。
他瞄了眼自己身体,想到那天在公寓里对信子的话,不由对自己深深嘲笑起来。
信子,那里是肋骨。草野彰的身体里比常人缺少一跟肋骨,为什么呢?因为他一直在等待着一个叫小谷信子的女人成为他的肋骨。
什么时候,自己开始那么习惯于说谎言了。
“彰,我想和你谈谈。”修二敲敲门,彰赶紧穿上了衬衫,推门出来。
他靠在桌边,看着还是红肿着眼睛的桐谷修二站在自己对面,捏紧了拳头。
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想到修二刚才的反应,他只能无言。那个女孩,之前照会过几次面,但是从来不知道,今天最后一次看见时,她已经闭上了眼睛。
“17研究室是怎么回事?那些数据是哪里来的?你什么时候参加到了这个PROJECT里的?”倒是修二抗不过压抑的沉默,炮弹连珠似的齐发。
彰抽动了下嘴角,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回答着:“那是项目的一部分。修二,你一进来不就知道这里的规矩了么——各人管好自己的领域。”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这样的问题,自己也无数次问过了,然而结果,总是那般的——平静地回答:“研究。我在做科学领域的研究。”
“那是谋杀!”修二的瞳孔瞪大了,瞪着他,在他看来,里面没有了朋友的情谊,只有厌恶和仇恨,“你们一起谋杀了那个孩子,那个还没有成年叫JURI的孩子!”
面对活生生的生命,面对那么温热的鲜血,你能大言不惭地说那是科学的牺牲么?你还能披着研究的外衣继续自己自欺欺人的伪善吗?
“你,太偏激。那是意外,谁都不想看见的意外。”彰扭过头去,“实验总是伴随着无法掌控的意外,所以科学需要探索精神和勇敢的心。”
面对着彰对自己的避视,修二显得更加生气,在他看来,那明明是心虚的表现。“那么你们所谓的研究是怎么回事,彰,你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了钱,为了名声,还是前途?不,无论为了什么,也不能做那种违反人伦常理的事情。”
“别说得我好像在做十恶不赦的事情一样!”彰皱了眉头,象是被激怒了一样重新瞪起自己的朋友。
“你敢说现在的你一点也不疯狂吗?”修二毫不畏惧,挺身靠近了他。
“疯狂。”彰重复着修二的话语,眼神突然骄傲起来,“哥白尼也为他的理论被世人当成疯子,甚至差点被教会以邪魔的罪名绞死。但是结果呢——他打倒了上帝的神话。这就是科学,平庸的世上之人只是恐惧它的变革,但是真正向往的学者会明白,它的魅力、它的影响。”
看着他兴奋的样子,修二突然害怕起来。JURI白色的影子在他脑海里掠过时,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一脸血迹站在自己面前的彰。冷冰冰的白,热呼呼的红,给人抑制不住的战栗。
“所以呢,你想让自己成为神吗?”
修二揪住了彰的衣领。但是,从那露出胸膛的领子缝隙里,他突然看见了什么,让他的手一下子软了下来。
彰冷冷地打掉了他的手:“神什么的,我完全没有兴趣。但是被给予的生命,我要自己掌控。修二,这不是你能理解的世界。你要做的,就是完成你剩下的工作,然后,把今天的事情忘记而已。”
那天晚上,修二和彰都没有睡着。他们背对着背,睁着眼睛,在冲绳闷热的天气里一夜无眠。
修二开始明白,彰不再是他认识的彰了;彰也彻底意识到,修二不可能再象以前那么对待他了。
那个在大学实验室里抱着兔子对他说“我喜欢彰”的修二,已经随着青葱的岁月永远地印刻在了记忆里,身边躺着的,不过是一个心怀芥蒂的男人。
就象他无数次的经历一样。生命总是在给他一种逃避不开的重复感,重复到让他厌恶。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晚上的原因,所以Ryukyu用枪把狠狠地敲到修二的后脑勺时他什么也没说。没有提醒,没有劝阻,只是默然地看着修二在自己的面前倒下去。
冷漠。
至少在修二看来是这样的。他真的不明白,他只是想带彰离开这里而已,他只是想找回从前的彰而已,他只是想为了信子好好照看着彰而已;他也不理解,在东京好端端的彰到了这里居然成了另一个人,他更加无法接受的是,当他自己的手从彰的衣领上坠下而撕开他的衬衫时,那根插在大动脉处的液体输送管映入了他最后的眼帘。
为什么?
你真的想做神吗?甚至,把自己变成了白老鼠?
彰,卑微的试验品怎么能做得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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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yukyu,我以为你会杀了我。
修二走出来的时候,毫不畏惧地讽刺道,然后,又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那里肿得还是很厉害的。
Ryukyu很有修养地当作什么都没听见,在研究所只要听到别人对他的揶揄时,他都会选择性的“失聪”。他说,这是因为他的日语不太好,听不太懂的缘故。
“我们去哪里?”修二看了看自动电梯在自己面前停留,忍不住问道。
“去见草野君。”
“不是秘密吗?给不相干的人看见也可以?”
“不想给人看见也被人看见了。不是么,那个时候?”Ryukyu眼睛直视前方,不慌不忙地回答着。
电梯出口打开的那个霎那,修二有些犹豫。他很明白,一旦跨出了那个门口,有些事情哪怕他不愿意参与也由不得他了。不,关于17研究所的一切,似乎在遇见JURI时,就把他卷了进来。也许,在彰撺掇着他来冲绳加入这个计划那刻就开始了。
既然是无法避免的命运,那么就只能堂堂正正的面对。更何况,他还有那么多的问题要问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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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说,这世界要有光,于是世界就有了光。
神说,这世界要有我们,便有了我们。
Ryukyu看着修二一脸惊呆的样子时,嘴边扬起了嘲讽的笑意:“你们的教授,见到这样的场景,也不能免俗呢。”他那得意的样子,让修二深深厌恶起来。
巨大的实验室,干净得没有一丝尘埃。四周是冰冷的玻璃钢铁介质,让这个空间泛出冷冷的光彩。一群穿着白色大褂的人或聚在显示屏前计算着什么,或站在巨大的仪器前记录着什么。厚厚的玻璃隔离门打开的时候,有穿着厚重隔离服的人出来,瞥进去一眼,能看见里面有同样的人在对着巨型的显微镜研究着。
总以为之前见到的研究所很惊人了,到达这里一看,才知道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Ryukyu递给修二一个口罩,示意他带起来,然后穿上了一件薄薄的透明的隔离衣。穿过密码门的时候,修二很清楚地看见门上显示出的LOGO里带着17的图样,此外,还有一头展翅欲翱翔的鹰。
有几个人看见Ryukyu时对他鞠了下躬,修二留意了下,茨城教授不在这里。看来上次的事故后,他不是被排除在了项目外,就是还在修养调整期。
“彰呢?”
Ryukyu举起手朝中央的方向一指,顺着他指的方向,透过那透明的隔离玻璃,修二看见了。那是他从未去想象的世界,但是它那么真切地出现在他的眼前,活生生的,混合迫切压近的真实感和无法抗拒的陌生感。让人由心底生出害怕的凉意。
修二再一次地呆住了,有个成语能很好地形容他的样子——目瞪口呆。
圆形,庞大,错综复杂,混沌,机械,冰冷,他找不出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自己看到的这一切,只觉得喉头干涩,脑子开始疼起来。
“我能把它叫培养皿么?”想了很久,他很苦涩地问Ryukyu,“彰,彰在里面吗?”
Ryukyu挑挑眉毛,用食指在玻璃上轻轻划过:“不,那不是草野君。NO,也许要这么说,是另一个草野君。但是我们认识的草野君,在那里。至于那个,对于不会专业术语的我们来讲,母体的‘子宫’更容易理解些。”
修二顺着他指的方向,在一边的角落里,看见一个方型的仪器。那东西直接给他的观感,就象一座巨大的水晶棺材。他看见一个男人从里面缓慢地爬起来,身上地肌肤因为液体长时间的浸泡而渗出苍白色,沾染着拉扯不掉的黄色黏稠物质,让人从心底产生厌恶的感觉。
他把拳头狠狠地砸在了玻璃上:“彰!草野彰,你这个混蛋!”
周围的人惊讶地抬起头,其中一个年轻一点的研究员不小心带到了一个小电轴还浑然不觉。Ryukyu处变不惊地挥挥手,示意所有人正常工作。
彰恍惚间似乎听到了有人叫他的名字,但是他不敢确定。他太累了,连番的抽取细胞结构再培养试验让他深深的疲惫。身上的味道让他厌恶,动过手术的地方离开麻醉的药效后也开始疼起来。他扯开脸上的氧气罩,大口大口贪婪地呼吸着空气。虽然这里的空气充满了消毒药水的酸味。
有人递给了他毛巾,他随手把自己包裹了起来,踉跄地走过去。眼睛最近的视力下降地很明显,大约是多次的试验造成了颅内压过高吧。他看什么都有点模糊,连带着那个,也有些模糊。
本来就看不清吧。他自嘲起来。
那个蜷缩成球状,在昏浊中看不清楚颜色。但他能想象到,黄色的肌肤,黑色的头发,至于脸——
“还有两天的时间。”后面的助手提醒他,“先生,应该很激动吧。”
他还很年轻,但是这里的人已经习惯开始叫他“先生”了。尤其是,茨城教授推出项目后,他不仅接替了导师的工作,更让自己成为了项目的一部分,让许多人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眼里的自己,一定很疯狂吧。说不定,他们都把自己看成了怪物,就象以前的人一样。
在这里,没有人会关心你的过去。他小心翼翼藏起来的记忆,在这里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忽视。这样让他轻松很多,同时又更加孤独起来。如果是修二的话,他会问吗?
他突然想起那个下午信子的表情,很不安很担心,一脸的不知所措,他从她的眼底看到了难过和疼爱。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幸福起来,有生以来第一次那么得幸福。
但是信子不在这里,她在千里之外的东京。她那里大约是秋天了,而冲绳还停留在夏天。
他选择了暂别她来到这里,为的就是眼前的这个。
草野彰停下了脚步,转而调转头望中央方向走过去。他想去看看,只有亲眼看见了,似乎心才会踏实下来。他用手指在玻璃上描摹他的样子,无视助手的劝告,迫切得想要看看那张埋在双臂之间的脸。
心跳声传了过来,沉稳有力,一次又一次,越来越快。直觉上,心快要受不了负荷了。然后,自己的心也疼了起来,呼吸间越发的困难。他摇晃了下身子,倒了下来。
修二看见彰突然倒下去的时候,吓了一跳。
“不,不好了。NO113的内部测压值突然在上升,出,出事情了,交流电的离子液里电压值也出现了上升,控,控制不住了。”一个测试人员突然大叫起来,负责人连忙跑过去。Ryukyu也跑了过去查看状况,把大喊着“喂,彰到底怎么了”的修二扔在了身后。
然后,谁也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Ryukyu口中的“子宫”耸动起来,里面昏浊的液体开始泛起了漩涡,在惊愕的人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接连管和电路纷纷爆裂开来,耀出的火花让所有人惊恐地趴下。惊叫声刺激了彰的神经,让他回到了现实。看着因为内部压不断升高的“子宫”,他第一个反映就是去打开封压阀。
长长的喘气声传了过来,想类似野兽的呼唤,低沉,痛苦,撕裂。他接触到阀门的时候,看见巨大的阴影出来在玻璃上,撞击着。他有点犹豫,但是一看到压力值马上要超过警戒线的时候,马上伸起胳膊使劲地去拉压力阀的阀门。
“你不能死。在我们见面前,你绝对不能死!”他咬牙切齿地说着。
阀门松动的那刻,巨大的气流喷流而出,交杂着腥味的液体,巨大的爆裂的轰鸣声,还有分散出来的碎片。
彰被气流弹射了出来,玻璃扎进了他的手腕。他抬起头,努力睁开眼睛。
走出来,不,确切地说是用四肢撑出来了,超出他想象地长发,缠绕住了脖子和头颅,甚至看不见眼睛。一路跌跌撞撞,破裂的玻璃割破了肌肤,巨大的疼痛就象一支疯狂的注射剂。其他人都害怕地躲到了角落里,彰却动弹不得,他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
不,他是放弃了逃跑。
十指象钢爪一样钳住了他的双腿,深深地扣进了他的肉里,象野兽一样匍伏而来。彰一动不动地在那里,看着那个全身沾满了恶臭和血腥的东西爬到自己的身上。
“会杀了我吗?就象,我杀了你一样。”他的眼眶里溢出了清澈的液体,在肮脏的脸上划过一道痕迹。然后,那个停下来了,歪过了脑袋,看着他。彰伸出手拂去半边脑袋的长发,看见了底下那近乎透明的肌肤。
熟悉的轮廓,下巴的线条,嘴角的弧度,鼻子的位置,甚至那皮肤下的每一根血管每一根神经,他都是那么熟悉。他曾经是多么期盼这相会的一刻,然而现在,觉给予了他无比的绝望。
我才不是这么恶心的样子呢。
彰伸出手,毫不留情的挥了过去,重重地打在那面颊上。
一个劣质品,太肮脏了!
彰挣扎着站起来,向门口逃去。
他听见身后发出痛苦的呻吟,然后,是更加颠狂的怒吼。他拼命地向前奔,只有一个念头,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后脑勺被人拽住了,他的头皮发麻,他看见了修二在玻璃窗那边惊惶的脸。他拼命地伸出手臂,似乎在喊着:修二,救救我!他看见修二抓起了钢管椅想去砸隔离玻璃,但是很快就被人狠狠地压制在了玻璃墙上。
“混蛋,彰会死的。”修二动弹不得的时候,只能骂Ryukyu了。
“你这么做他才一定会死的。你不知道隔离室里要是一下去和外界接触的时候,细菌和病毒的侵入会让里面的人马上受感染而死吗?尤其是113,他现在对细菌一点抵抗力都没有。”
“那比彰的性命还重要吗?”
“当然!草野君一定也是这么想的,要不他刚才就不会去救113了。”Ryukyu走过去,看着里面的113正开始扼住草野彰的脖子时,把桐谷修二的双臂反锁到一起,“从过滤管里把麻醉瓦斯打进去,只要5秒钟,我们就能控制一切了。”
“113是我们计划的希望,为了他的到来,我们已经付出了太多的代价。而他的到来,也是草野彰的心愿。”
修二摇摇头,Ryukyu口中的113就在他的面前,掐住了他的朋友,掐住了信子爱的人。彰侧过脸靠着那层玻璃看着他,拳头使劲地砸着玻璃墙。他知道,彰一定在说:救我,救我。
然而自己无能为力。
都想哭了。
到冲绳第二次想哭。
JURI死的时候,他无能为力;现在,他还是无能为力。
113抬起了头,正对着他。明亮的眼睛看着他,慢慢安静了下来。手松开了,手臂松开了。然后,他们一起倒在了地上。麻醉瓦斯起了作用。
头发披散开来,虽然上面还残留着各种液体和血迹,但是桐谷修二还是很清楚的看见了。
那张本该清秀无比的脸庞,和一旁因为瓦斯昏厥过去的脸庞,
一模一样。
“A ---AKIRA!”颤抖的声音轻轻地响起。
带着无法相信的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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彰,我们从那时开始,就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了。
但是我们不知道,神忘记在里面放进了希望。
所以后来,才会变得那么痛苦——
彰,你有后悔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