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AKIRA ...

  •   vol 4 AKIRA

      你若行得好,岂不蒙悦纳?

      你若行得不好,罪就伏在门前。它必恋慕你,你却要制伏它。

      该隐杀死了亚伯,从此必须飘荡在土地上。

      我也是一样,AKIRA。

      ---------------

      元気でね

      这句话,大约不能再对你说了吧。他嘴角抽动了下,鲜红的手指无力地按下发送键。

      对不起了,我好像没办法完成我对你的诺言了。

      以后,下雨天一定要带好雨伞出门,想哭的时候大声哭出来才可以告诉别人你很难过,不要总是低着头在意自己的额头,你很可爱的。还有,淡桃红的唇彩很衬你的皮肤……

      不要哭了,呐,男孩子是不可以哭的——

      修二拍拍他的肩膀,看着眼前这张哇啦哇啦哭得一塌糊涂的脸,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安慰。他裹在单薄的白色袍子里,身体还是很孱弱。一周前,他的身体刚刚能从隔离室出来逐渐适应外界的环境,咿咿呀呀的只会说几个单词。大概,是听不太懂别人对他说的话吧。

      “坏了,坏了……”他象个孩子般不依不饶得哭着,伸出手臂指着面前这个头戴颈箍的男人,脚下,是坏掉的玩具。修二有些为难得看着面前得这两张面孔,一周了,尽管他努力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但还是很难心平气和下来。

      草野彰的脖子里戴着厚厚的一圈颈箍,看上去有几分的滑稽。他不耐烦的侧过身子去,然后,抬脚,干脆利落地踏在地上已经四散零落的塑料肢体上,碾成碎末状。

      “啊~~~~”他睁大了眼睛,里面还戴着没擦干的泪水,伤心地看着自己的玩具“尸骨无存”,然后抬起头,无辜地叫道,“坏,坏——”

      “蠢货。”彰瞥了眼跪在地上的他,然后直接抬脚往前走。

      “彰,不觉得过分吗!”修二站起身来,一边忍受着他的刺耳的哭喊,一边指责起朋友过分的行为。

      草野彰充耳不闻地往前走,直到修二拦住了他的去路。“真差劲,你得和他道歉。”“那种连话都不会说的笨蛋?”彰冷笑着,“修二,你的同情心也太泛滥了。”“道歉!”修二很坚定自己的立场,于是彰挣扎了一下,作出了决定。

      他转身回到他的身边,蹲下来,面对那个和他一样大,和他有一样脸孔,甚至有着一样的基因的另一个他说:“对不起。”修二刚刚要松一口气时,就听到彰接着说道:“不要再为这种破烂哭了,反正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可以取代它们,现在你为失去他们伤心,但是一会儿你有了新的玩具就不会再记得它们了。这些东西,就是流水线上出来的量产品。”他拿起其中一块放到掌心吹了吹,“只会被取代的东西,我们称为——淘汰品。”

      “淘——汰——品?”他很吃力的重复着彰的发音,挂着泪痕的脸上露出完全不理解的表情,修二正想去阻止的时候,就听到彰说下了最后一句话:“完全没有生存价值的东西,就和你一样;当然,你这种笨蛋是听不懂的。”

      “你不该对他说那样的话。”单独相处时,修二发表了对彰的不满。彰却反脣相讥道:“你还真是对他关心呢。”之后他们彼此间就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修二有猜想过,上次实验室那件事情后,彰其实有开始后悔了。否则他对待113的态度,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Ryukyu说过,计划是彰自愿参加的,活体试验也是他同意的,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期待着113的来临,但是呢,实验室意外后,彰却成为了整个试验组里最排斥113的人。他的脸上,看不见自己研究成果降临人世的兴奋和满足,相反,变得越发复杂起来。

      对了,那个人在17研究室里的代码是P—113,一般的人都称他为113,用来和彰区别。

      113是个熟悉的代码吧。Ryukyu曾似笑非笑地对桐谷修二这么说道。修二当时立马想到了什么,看到他吃惊的表情,Ryukyu点点头。

      实验室里培养113的母体环境“子宫”是模拟的那个女孩的身体。所以也能那么说吧,113是从JURI的身体里诞生到这个世界上来的。虽然是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个体,但是JURI,给了113生命呢。

      修二听着Ryukyu的话,思绪又飞到了冲绳的夏天。

      穿着宽大白衣的女孩越过草地走到他身边,喝他的咖啡,吃他的苹果,捉弄着他,说,想努力生下自己的孩子。

      113,是JURI的生命的延续吧,想到这点,修二的心就多了层柔弱。当他看到113第一次问别人自己的妈妈在哪里时,竟有了一丝心酸的感觉。

      “我,我的妈妈是谁?”他最近会用了一些短句了,总是有提不完的问题,而且还是些千奇百怪的问题,让照顾他的工作人员几乎招架不住。他就是个好奇心旺盛的孩子,对世界充满了好奇。只是现在这个问题,让在场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一时语塞。

      “BOBO有妈妈。ITA也有妈妈,那么,我的妈妈呢?”BOBO是他最近很爱看的电视动画里的人物,至于ITA,则是监督他身体状况的测试员。一听到自己和卡通主角被相提并论,测试员感到啼笑皆非。

      没人会回答。

      “妈妈,妈妈——”他不依不饶起来,“我想见我妈妈。”

      “吵死人了!”同样在研究室里收集他身体数据的彰狠狠地把手里的东西扔到地上,吓了他一跳。他对这里的每个人,都很能亲近,唯独彰,每次看见的时候都会露出很害怕的样子。

      113缩了缩身体,结果动掉了手腕上的插针,血液逆流出来,他疼得叫了起来。

      “你们不会叫他闭嘴吗?整天跟个笨蛋在一起都变成蠢货了吗?”彰看见一个早上的收集成果瞬间泡汤,不由地发起脾气来。他跨过去,一把扯下113身上的各种插针和试管,把他拎了起来推往一边,“已经一周了,体温总是超越正常人的数值,你们就不会想想办法帮他把体温降下来?再烧下去,只怕他的脑袋都要烧坏了。”

      “我没烧,烧要有火的。我,没火。”113似乎很委屈自己受到的对待,大声为自己解释。

      “没人在跟你说话,没你讲话的份。”彰生气地打断他。113后面的人都低下来头,似乎对彰的生气感觉到了恐惧。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彰在试验小组里的影响力就开始逐步超过了他的导师——黑田教授,成为了对113计划的整体负责人了。大概,这与Ryukyu的暗示有关吧。

      看到所有人恐惧的样子,彰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沉默的气氛多少有些让人尴尬,所以他只能装腔作势地咳嗽下,然后指着113对同事说,给他剪一下头发吧,冲绳的天气还是很热的,他都一头汗了。

      这其实是个满为难人的主意,因为17研究所内,没人会做理发师这个活儿。看着下面的人抓耳挠腮了半天,修二好心地自告奋勇了。他高中暑假的时候去过时尚美发厅打工,学过一两手,粗粗地剪个头发还是可以的。

      113看见他拿着亮晶晶的剪刀朝自己走来时,害怕地用手捂住了眼睛。ITA拿来了白布给他的脖子围上一圈,想尽量做的和理发店一样,但是用力太过勒住了他的脖子。“唉~~”拖着糯糯的鼻音,他吐出了舌头。修二剪下了第一刀,然后在他面前摊开手掌,给他看手心里的长发。

      一点也不疼的,对不对?

      113抬起下巴从指缝里朝上看的时候,看见的是一张很温柔的笑脸。目光柔和地看着自己的那个人,平白地给人一种亲近感。他呆呆地点点头,然后把手臂放下,看着自己的头发安静地一根根坠落地面。

      “你是修二吧。”他低下头,咬着指甲轻轻问他。

      “嗯!”修二专心着手里的动作,正在和那些怎么也不能修理整齐的发根做斗争,对113的问题感到奇怪是1分钟后的事情了,“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我,听见他叫你的。”

      “他?哦,彰啊,你不要在意啊。他其实不是坏人啊。”

      “他好像很讨厌我的样子呢。”听到这句话的修二顿了顿,想起了实验室出意外那天那让人不寒而慄的一幕。也许彰对此有了阴影吧,所以才对113有了偏见。

      “不会啊,彰是你世界上最亲的人了。我想,他不过是太震惊了,还没恢复过来而已。”

      “最亲的人?最亲的人不是妈妈吗?”113歪过了脑袋,“修二知道我妈妈是谁吗?”

      很伤脑筋的回答。修二叹口气,蹲下来看着113,然后微笑着点点头:“嗯,看到过。”

      “诶?漂亮吗?妈妈在哪里?为什么不来见我?”113来了精神,前倾着身体连连发问。

      “很漂亮,象天使一样。现在,也和天使在一起,因为象天使嘛!”修二不知道该怎么和一个只有几岁孩子智商的人解释死亡的存在,只能用很美丽的言辞模糊过去。

      “诶?我完全听不懂。”113很失望地坐回了椅子,双脚搁在凳子上,然后,在转椅里一圈一圈地转圈,“天使是什么?”

      “下次给你带画册好不好?”修二拍拍手,把镜子端过来放到113面前,笑着说,“看看自己的新发型,喜欢吗?”

      “啊!”113吓得向后跳去,椅子被他身体的重量带着同时象后倒下,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为什么镜子里是彰。”他嘟起了嘴巴,似乎有些不乐意。

      “都说了啊,因为他是你最亲的人啊。他是另一个你啊。”

      修二轮到休假的时候,去附近的八重山岛上逛了一天,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了两只可爱的兔子。白绒绒胖嘟嘟的身体,三瓣嘴巴一直不停地蠕动着,整天吃着东西。耳朵一摆一摆的,眼睛红得象宝石一样漂亮。彰看见后愣了一下,然后撇撇嘴巴说,你怎么还喜欢养兔子啊,以前整天在大学的实验室还没有养够吗?

      是礼物。修二在兔子的笼子上扎了个蝴蝶结。

      彰把书本埋到自己脸上,躺到床上去,冷冷地说:“兔子上都是生物菌,他大概是消受不起的。”

      113看见兔子的时候,一蹦三尺高,乐得都笑不拢嘴巴了。他的身体最近一直很健康,在轻微的受菌感染实验中,身体的恢复速度和抗病毒能力也在以惊人的能力发展,特别是细胞的分裂成长过程,几乎是一半人速度的两倍。在智力水平的发展上,他的成长速度也令人感到赞叹。大家都在背后说,一定是由于本尊(彰)太聪明的缘故了。聪明人,复制出来的当然也是聪明人了。修二不以为然,他不喜欢把113看成是彰的复制品,或者是实验室里的研究对象。在和113渐渐相处的过程中,他开始把113看成了童年时的彰,少年时的彰,他甚至会想过,如果彰小时候能和113一样单纯的话,现在的彰会不会不那么复杂?

      “卡哇伊~~~~”113睁着扑闪扑闪的眼睛,一脸兴奋地看着修二手里的兔子,迫不及待地问着:“呐,呐,修二,我能摸摸它们吗?好像摸一下哦,一下,就一下好不好?”

      双手合十,那个撒娇的模样特别可爱。茶色的头发软软地覆盖在脑袋上,星星状的眼睛里都是无辜的恳求情形,一旁照顾他的工作人员ITA忍住了笑转过头去,大概心里想到了另一个不苟言笑让人心生敬畏的人吧。“桐谷先生,只能让他摸一下拉。作为感菌试验,我会纪录在册的。”

      修二还没对113点头,他就“哇——”的一声蹦起来,然后伸出手,好奇地,小心地,紧张地,悄悄地摸了一下兔子胖乎乎的身体。“修二,修二,它在动耶,在动耶!”他兴奋地叫起来,“它舔我的手指了,好痒哦!修二,它能动耶,而且身体是热热的。”

      修二微笑起来,他喜欢看113那种欣喜的表情,“对啊,因为它们是活的啊。”他伸出手来摸摸113的兴奋得直晃悠的头颅,“拥有着鲜活的生命,和你一样呢。”

      “能活着,好美好,好可爱啊!”113低头看着兔子,不经心地说了出来,让修二的心头一怔:“呐,给它们起个名字吧。”

      “可以吗?”

      “本来就是送给你的礼物啊,当然是你起名字了。”

      “那~~~~~”113指着其中一只更肥一点的兔子说,“这只就叫胖胖,那只看上去呆一点,小呆。修二,好不好?”

      桐谷修二哈哈笑起来:“干吗要起那么傻的名字啊!”

      “不好吗?”113的眼睛黯淡了不少,手指拨弄了下兔子的耳朵,“至少它们都有名字了。我都没有名字呢,天使一样的妈妈都没给我起名字,大家也是,就是他、他或者113这样的叫我。那些都不是名字吧,我也想要名字呢,象修二,彰一样的名字。”

      修二停止了笑容,侧过脑袋靠近他低声问道:“不高兴了吗?”

      “没有名字怎么会高兴?”他嘟起了嘴巴,象个孩子闹起了变扭。

      “那,我给你起个名字,你乐意吗?”修二坐回原来的位置,用手托起下巴,学着他孩子的口吻问他。

      113的手指在地上画着圈儿,明明很在意却故意作出不在乎的样子:“那,就先听听吧。”

      修二略微想了一想,就得到了那个影响了后来一切的名字——AKIRA。

      “AKIRA,AKIRA——”113反复念着这个音节,脸上逐渐崭露出了明媚的笑颜,“AKIRA,AKIRA喜欢这个名字,好きよ 。”

      “从今以后,我也有名字了,A-K-I-R-A!!!!!!!!!!!”AKIRA高举起双臂大喊着。

      看着那么高兴的AKIRA,修二突然从心底升起了一种内疚感。AKIRA,是另一个彰的意思。

      不是有所谓的人的成长速度吗?如果超过了那个速度,人会变成什么样子?AKIRA从书本里抬起头,托起下巴问修二。修二专注于自己的电脑屏幕上,嗯的算是回答了。

      “天才的话,一定没有问题吧,啊~~~,我好像就是以天才的速度在成长呢。”AKIRA突然来了兴致,凑过身体越过桌子凑到修二的面前,“修二,我是天才吧,呐,呐,是不是,天才。”

      修二抬起眼,很奇怪的看着AKIRA,脑子有些打结。“天才?”

      “五子棋我已经可以赢修二了,黑白棋也是……”AKIRA笑嘻嘻的,让修二也忍不住笑起来:“小傻瓜。”

      AKIRA坐回原来的位置趴下,脑袋枕在手臂上闭上了眼睛,不去理修二,好像生气的样子:“你都叫我傻瓜,不理你了。”

      “生气了?”修二伸手推推他,AKIRA把脑袋埋得更紧了。“没有生气,彰一直说AKIRA是傻瓜的,听惯了。”

      “对不起。”想到彰对他一直的态度,修二突然觉得有些内疚,

      “修二不要抱歉。AKIRA永远不会生修二的气。”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很低,“AKIRA不想去生彰的气,因为修二总是说,彰是AKIRA唯一的亲人,AKIRA就是另一个彰,AKIRA不能对彰生气的。”

      红红的液体被抽到了试管里,医生结束抽血后,对着自己面前的两个男人愣了下。彰把按住了伤口,对医生说:“第2管是他的,编码是113,千万不要弄错了。”AKIRA红着眼圈,忍住手臂上的疼痛向医生表达自己的意见;“不是113,我有名字的,AKIRA。”医生看了眼彰征求同意,彰耸耸肩膀,说随他去吧。

      修二看见检查结束后,很奇怪地问彰为什么连你也要抽血。

      做样本吧。彰随口回答,看着伤口不出血后就把袖子放下,直接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开始检查今天发来的数据。AKIRA仰头笑着对修二说我今天很勇敢吧。修二对他竖起了大拇指,然后笑着说你想要奖励吗?

      嗯,嗯,AKIRA急忙点头,高高地举起手喊道:“要冻冻的豆汁!”

      “太吵了!”彰很生气地回头喝斥着,修二和AKIRA同时吐吐舌头,相视一笑。修二摸摸AKIRA的头,故意压低了声音对AKIRA说我去给你拿豆汁,然后走出了彰的研究室。

      这是AKIRA第一次来到草野彰的研究室,虽然这里每个研究室的布置都大同小异,但是他还是对这里充满了好奇,也许,是他对草野彰充满了好奇吧。这个人,虽然对自己极其得不友好,但是修二说过,他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了。他不是傻瓜,早就明白了他和草野彰长得一模一样的事实。只是为什么是一样的,谁都没告诉过他。

      草野彰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他和自己有什么关系?除了研究以外,他会是什么样子的?除了修二,他还有其他的朋友吗?……

      AKIRA悄悄走上前,好奇地观察着他工作的样子,发现他看自己时急忙转移自己的视线,作出在打量研究室的样子。彰没有在意,马上把注意力放回到了自己的屏幕上。工作时,他总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用手拖起了下巴,习惯性地咬咬小手指的指甲,然后会慢慢皱起眉头,陷入沉思的状态。AKIRA侧过身子看了一会就觉得很无聊,转而在屋子里悄悄地走来走去看看有什么新鲜的地方。

      这里和他经常带的地方大致是一样的,玻璃墙的里面摆放着各种仪器,进出要穿很厚的衣服。外面他们待的这一边布置得很简单,地上放的都是电脑设备的各种电线和接线器。墙壁刷得雪白,柜子里放慢了各种瓷碟和文件夹,用小小的锁锁了起来。桌子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三个人的照片,不过照得不太好看,感觉人的脸都变形了,很滑稽。

      AKIRA俯下身子仔细看了下,他认识里面的一个人肯定是修二,另一个人和自己长得一样就不用说了,但是最左边那个女孩子从来没有看到过。她微微低着头,好像不太爱看镜头的样子。

      “看什么?”彰转过脑袋,看到AKIRA望着照片出神时,立刻把相框按倒了。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屏幕,就拿起电话走了出去。AKIRA不满地撇撇嘴巴,干脆坐到彰的椅子上转圈圈。椅子和桌子靠得很近,他不小心把手肘压到了鼠标上,电脑上的屏保散开,出现了一幅画面。

      彰的电脑桌面干净得只有一张壁纸,一张女孩子的照片。穿着夏天的浴衣,淡蓝的底色上衬着白色的花纹,让人想起冲绳外的大海和白云。头发被剪得碎碎的,在脑后盘着,双颊旁垂着细细的发丝,淡淡的笑着。她的手里举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是两条红色的金鱼。明眸皓齿,优雅的气质里透出一丝夏天的干净,一丝少女的顽皮。这照片最有趣的地方,是女孩的目光一直盯着手里的金鱼,没有丝毫在意镜头的表示,好明显,这是张偷拍的照片。照得人一定很用心,才把她如此漂亮的一刻捕捉下来了。AKIRA看得有些呆,在他印象里,女子似乎都和实验室里的女孩子一样,穿着长长的白大褂,没有表情地记录着各种数据,做着实验。偶尔有几个女孩子会对他笑,也只是一闪而过,拿他当小孩子一样看待。

      有这么鲜艳的颜色的少女,第一次看见。在这个只有黑,白,灰的世界里,AKIRA第一次对信子的印象,就是鲜艳。

      冰冰的豆汁贴到了脸上,他“哇”的叫起来,看见修二很好奇地看着自己。“发什么呆呢?”

      “没,没什么——”他接过修二递过来的豆汁,咕嘟咕嘟地喝着,感觉脸有些烫。

      修二走到一边,把彰按倒的相框拿起来,轻轻抚摸着相片,轻轻说道:“过了好久了呢。”

      “修二,那个女孩子是谁?”AKIRA站起来,指指照片里的女孩子。

      “这个,信子。我的妹妹,漂亮吧。”修二指指彰的电脑,“呶,这个也是信子。”

      “信,信子。”AKIRA真努力学习发信子的音,听到修二后面的发言,不由得“诶”了一声,完全不相信的样子。

      “信子是腼腆的孩子,信子是害羞的小兔子。”修二象是在念儿歌一样,边唱边走到一边的凳子上坐下,“AKIRA,要是有一天她能看见你,不知道会惊讶成什么样呢。我想啊,那表情一定有意思极了。”

      “修二会带我去见她吗?”一听到这个,AKIRA就兴奋起来,“她在哪里?”

      “东京,我妈妈那里。她在念书,快毕业了吧。”

      “那我们要去东京吗?”

      听到AKIRA的这个问题,修二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AKIRA看出了他的异样,马上收回了期待的表情,低声说:“AKIRA也知道拉,不能走出这里的。”

      气氛有些尴尬,他连忙转过话题:“但是,为什么修二妹妹的照片会在彰的电脑上呢?”

      “拍照片的是他啊!”修二指指桌面上的图片,对彰说道,“信子,是彰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人了。”

      “最喜欢?彰的朋友不是修二吗?彰不是喜欢修二吗”

      “诶?”修二连忙使劲摇头,“不对不对。彰对信子是的喜欢和对我的喜欢是完全不一样的。我和彰是朋友,就象我和AKIRA你一样;但是信子是彰爱的人,是彰最关心最呵护的人,她将来会成为彰的妻子,成为他的家人;我却不可能成为彰的家人,这就是区别。”

      AKIRA眨巴着眼睛,好似听懂了又好似很迷茫。他再一次看看信子的照片,伸出食指在液晶屏幕上慢慢描摹她的侧脸。

      呐,修二,信子是彰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人,我是彰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那么我和信子,又是什么?

      修二听着他的问题,无语。

      “什么都不是!信子和你什么关系都没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彰出现在门口。他径直走过来,冷漠地把AKIRA从自己的位置上推开。

      “谁教你随便动别人的东西的?一点礼貌也没有。”彰立刻把桌子上的电脑合上。

      “没有礼貌的人是你吧!”修二看不过去了,“啪”地站起来,“彰你到底在想什么,明明是你自己参与的,为什么现在一脸懊恼生气的模样,弄得满世界你最委屈的样子,看了就让人窝火!”

      “想吵架吗?”彰挑挑眉毛,“你要为了他和我吵架?你认识他才多久……”

      “不想吵架,但是让人最不爽的人是你。”修二提高了声音,看到AKIRA在彰背后迷惑的眼神时,才意识到刚刚有说漏嘴的嫌疑。“算了,AKIRA,我带你回自己的房间。”

      冲绳的夜晚,能看见很多星星吧。只是现在的自己,只能看见白色的天花板。修二坐在台阶上,拖着脑袋叹了口气。AKIRA安静地在他旁边坐下,咬着吸管咕嘟咕嘟地吸着豆汁看着修二不说话。

      “修二和彰吵架了吗?”好半天,他把脑袋凑过去,搭在修二的肩膀上小声问着。

      修二挠挠头发,点点头。“大约被讨厌了吧。”

      但是呢,真正的朋友,就算吵架也会马上和好的。所以,AKIRA不用担心。

      他摸摸AKIRA的头,象哄孩子一样地安慰着。

      AKIRA闭上了眼睛,靠着修二小声地说:“没关系的,就算彰讨厌了修二,AKIRA也是喜欢修二的。AKIRA也是修二的朋友。”

      “多谢!”

      呐,修二,再给我讲一些你们以前的事情吧,我想听呢。

      你是小孩子么,不听故事不肯睡觉?

      安静的夜晚,无人的研究室里传来了温柔的笑声。

      那个晚上,草野彰和他的团队一直待在17研究室里。彻夜无眠。黑色的咖啡续了一杯又一杯,Ryukyu修长的手指在桌子上磨着圈儿,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越发显现出焦躁。黑田教授一直在翻那一堆乱成一团的资料,从密密麻麻的数据里找寻着什么。彰靠在门槛上看着助手在内部隔离室里对他摇摇头后,拉下自己的口罩走了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Ryukyu的眼神很犀利地扫过黑田和彰,“为什么113的实验成功后,整个研究的进程反而出现了倒退?连整体的难关都能克服的话,部分怎么反而不行了?”

      “这个……”冲绳炎热的天气让发福的黑田教授脸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彰镇静多了:“Ryukyu喜欢艺术品么?在艺术品中,精美小巧的细节才是决定一件成品价值的关键,相对的,要求也高的多。我觉得,完美无暇的局部比粗制的整体作品更加有价值,当然,需要的时间也更多。毕竟,我们制造的,不是泥土制品,是人体。”

      “需要的时间也更多?”Ryukyu冷笑了一声,“草野君,你应该清楚,不是我不给你们时间,是我们的时间都快没有了!那边需要的不是完美的艺术品,要的是能尽快投入实用的临床技术。”他扫了眼黑田教授,“教授,这个月底,监察团就会派评估员下来。我希望你的理论带给我们的是成功。”

      “当然——”黑田教授擦擦额头,彰看了眼教授,帮他回答:“教授的理论,113是最好的证明。”

      眼见着Ryukyu不甘心地离开,助手就从隔离室里跑了出来,看了眼要疲倦的教授,然后对彰说道:“没办法,细胞坏死的速度太快了。这次的只有3个小时。”“怎么办?草野,这个样子下去,在月底前根本拿不出来可以说服美国方面加资的样品。”黑田松了松领子,坐下去,对着自己的学生抱怨着,“Ryukyu不是好惹的。你也知道的,他的背景很不简单——”

      “教授,113不是最好的样品吗?”

      “说到113的话——”助手插了上来,“今天是感染病毒后的第三天了,还是持续发烧中。最近不知道是怎么了,身体的免疫力和抗病毒能力都有大幅度下降的趋势。”

      彰“啪”得合上了手里的资料,喝斥着:“怎么不早说!”

      AKIRA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自己的手臂上还插着吊管,不知名的无色透明液体真一滴一滴地通过细细的管子渗透进他的血管,很疼。

      修二已经好几日都没来看他了。照顾他的人告诉他,他现在的状况不适宜再接触外界的人。所以只能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躺在白色冰冷的床上,保持着同一个动作,甚至身体僵化了,也不能动一下。

      好难受啊!三天后,忍耐终于到了界限。

      为什么这里只有他,要接受那么多莫名其妙的检查,为什么这里只有他,生病了就好似永远也不能康复。

      冰凉的手覆盖到了自己的面颊上,很惬意,他高兴地喊着修二的名字,睁眼看见的却是彰的面孔。他转眼看了旁边的人一眼,嘴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他听不懂,但是彰的表情,好似很担心的样子。

      这让他的心里,微微升起一股甜蜜。

      大约是修二的反复念叨着“彰是AKIRA你最亲的人”如此这般“洗脑”的厉害,他最近,开始慢慢也想成为彰的亲人了。为什么是亲人呢?他从书上看到,人与人都是不同的,只有相似。两个从身体结构上来说相同的人,正常的情况下只有一种——同一个受精卵分裂出来的双胞胎,从母体中开始就一直在一起的——兄弟。

      AKIRA,是彰的兄弟吧。

      AKIRA的嘴角微微扬起来,吃力地抬手去碰了下彰。

      彰抬起手,在他额角上微微抚摸了下。AKIRA安详地闭上了眼睛。这一觉,睡得很沉很舒服。

      醒来的时候,AKIRA的烧开始退下了,虽然体温还是偏高点。他能坐起来,身上感觉黏黏的,大约是出了汗。彰趴在他的床边,用一只胳膊枕着自己的脑袋侧过脸,睡得很熟。细密的头发分成几缕散在他额前,底下,是他长长的睫毛和漂亮的下颌弧线。看着他,就好像在看自己。AKIRA紧张地伸出手指,微微触碰了下他的面颊。

      软软的触感。

      彰皱起了眉头,含糊地嘟哝了句“信子不要顽皮了”把AKIRA吓了跳。

      等他确定彰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梦乡里时,他好奇地用手指触了下自己的面颊,也是软软的。

      一样的呢。他忍不住笑起来。

      笑声惊醒了彰。

      “你在傻笑个什么劲!”彰揉揉自己酸痛的脖子,然后摸摸他的额头,松了口气,“热度总算下来了。”

      AKIRA小心地抓住彰的手腕,笑眯眯着:“其实彰还是关心AKIRA的。”

      AKIRA,心里的芒尖。

      草野彰冷冷地看了眼,让AKIRA退缩了下,但是他还是决定鼓起勇气试试看。

      “彰,我们的妈妈是什么样子的?修二说她是天使呢。但是修二没有说妈妈的样子,AKIRA想看妈妈的样子啊。”他嘟起嘴巴,第一次试着对彰撒娇。

      彰,我们的妈妈,是什么样子的?

      苍白的脸孔,扭曲到青筋裂出的手,哭泣的眼睛,白色的衣服……彰的印象里,只能留下那样的碎片了。

      呐,彰,我们的妈妈——

      “我们的妈妈,谁告诉你的!”彰用力地抽出自己的手臂,连珠泡地责问道,“修二?修二说什么你都信吗?你是笨蛋吗?别人对你好一点,假惺惺地说两句很喜欢你就是你的朋友了吗?是朋友就不会骗你吗?是朋友就不会出卖你吗?你看过多少人,经历过多少事情,你以为和人相处一段时间谈几次话就能看清别人的人心吗?”

      “你啊,真的是蠢到无药可救了。”

      AKIRA睁大了眼睛,呆了两秒钟。随后,从床上跳起来,生气地对彰抗辩:“修二不是那样的人,修二是AKIRA的朋友!”

      “朋友?他没骗你吗?”彰冷笑起来,“是他告诉你我们是兄弟的,有同一个妈妈?113,你啊,简直不长脑子的。问问你自己的脑子吧,你有以前的记忆吗?你有孩子的童年吗?不奇怪吗,相同的我们,我是研究室的负责人,你却躺在这里成为大家研究的对象。”

      “因为你啊,根本就不能算人。不过是个劣质的复制品罢了。”彰拽起了AKIRA的脑袋,让他好好看着自己,“看清楚,你会来到这个世界上,是因为我创造了你这样的东西。东西,和你那些恶俗的玩具一样,根本,没有任何资格谈什么生命。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创造出一千个、一万个和你一样的东西。”

      “只是这样的话,修二不忍心告诉你而已,因为他那所谓的善良。”彰的手开始扼上AKIRA的喉头,他的脑子里,闪过的是,17研究室出意外的那天,“这种包含着欺骗的善良,还有一个名字——伪善。”

      “那个人,不过是在可怜你。用他多余的同情心,给你编织漂亮的肥皂泡,等到有一天,他厌倦了,就会背叛你、抛弃你。就像我们听厌的CD,看厌的海报。关心你?别自作多情了。只不过目前你还有研究的价值,等你的价值没有了,你的生命也就到了尽头。不过你可以放心,我会为难下自己把你做成了和展览室里的那些泡在福尔马林的动物一样的标本,顺便标上113的号码。”彰不自觉地加大了自己手腕的力量。

      AKIRA的呼吸开始艰难起来。

      “等到我们的技术完成进入开发,你就不用再存在于这个世界了。所以,记着,乖乖地待在那里做你的附属品,别想插入我的世界。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叫草野彰。”

      那个人,是我!

      亚当和夏娃离开乐园后,

      有了一个孩子,他们给他起了一个名字,意思是得。

      后来,

      他们又有了一个孩子,他们给他起了一个名字,意思是空虚。

      一个是该隐,一个是亚伯。

      该隐杀死了亚伯,因为上帝只要亚伯的羊,不要该隐的谷物。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近亲相恶!

      就在AKIRA感觉自己的呼吸完全中断的时候,草野彰放开了自己的手。他瘫倒在白色的床单上,大口大口贪婪地呼吸着空气,第一次发现自己离死亡,其实好近好劲。

      我,会死吧!

      抬起头看着那个冷漠的背影走出去的时候,恐惧蔓延了所有的世界。

      那天下午,AKIRA在病房里选择了自杀。

      桐谷修二知道这个消息而飞奔过去的时候,草野彰正一脸苍白的被人从手术室里推出来。他的眼睛没什么光彩,黯淡地望着天花板。Ryukyu气愤地踏了进来,完全没有理会他的孱弱,一把把他从床上拽了起来,恶狠狠地冲他喝叱:“根本没有时间了,你是不是想毁了我们才甘心!”

      “死不了的。”彰抽动了下嘴巴,很无力地说。

      “要是真的死了怎么办!”Ryukyu很生气地推开他,“我们投入了那么多的资金、人力和时间,可不是来陪你做过家家的。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边的事情,从113以后你们根本拿不出像样的东西了。别怪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113真的有了事情,你们一个都不会有好下场。”

      “所以说了,那个家伙死不了的。我还活着呢,不是吗?只要我活着,他就死不了的!”彰突然吼了起来,第一次和Ryukyu争锋相对起来。

      他们相互瞪视着,僵持在了那里。修二忍不住开口了:“彰,AKIRA的事情和你有关吗?”

      Ryukyu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整理下情绪,恢复到原来冷冰冰的样子:“草野彰,请你记得你今日在这里说的话。”说完,看了桐谷修二一眼就走出了病房。

      修二走进来,重复着自己刚才的问题。“AKIRA的自杀和你有关吗?”

      彰咬牙把自己胳膊上的针管拔了了下来,胡乱找了些纱布把细小的伤口缠住,没有理会修二。

      “问你呢!”

      “烦死了!”他的脸色很苍白,但是声音听上去却是格外的焦躁,“你们一个个只会那个家伙怎么样了,怎么样了,太可笑了。那种东西什么时候那么精贵起来了。明明只是个劣质的仿冒品。”

      “你对他说了什么?告诉我,你对他说了什么?”修二抓住了彰的手臂,急忙地问着。

      彰用另一只胳膊拍拍修二的肩膀,挤出满不在乎的口气说着:“放心好了,我在的话,他就死不了的。你呢,也可以继续你所谓的善良。”末了,他又自言道:“但是这个世界呢,居然是颠倒的。太讽刺了,完全是个失败的东西。”

      “AKIRA不是东西,他是人,是你创造出来,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人。跟你我一样,有感情,会笑会哭的人!”这一次,修二也生气了。

      “真动听呢,修二!但是呢,从他被创造的那天开始,我们这些创造他的人就不会把他看成人了。研究的一部分,重要的资料,还能是什么——”

      “所以才能那么毫不在乎地杀人吗?”修二说这句话时,又想起了那个穿着白色衣服,宛如精灵一样来到他身边又消失掉的女孩,然后,喉头干涩起来。

      你,果然把我当成杀人犯了!

      草野彰眯起眼睛苦笑起来。“说的也是呢,既然我创造了他,我就有权利决定他的生命,是不是?”

      该隐可以因为嫉妒杀死亚伯——弑杀的罪孽,早已经渗透了人类的血脉,从那最初的一刀硬生生切割开生命开始,一切犹如神喻,冥冥中定了方向。挣扎过,努力过,痛苦过,反抗过,甚至天真地想去弥补过,但是到头来,才发现一切就是无用功。

      妈妈说的话,他现在也说了,曾经生命里最厌恶的一句话:既然我创造了他,我就有权利决定他的生命。

      我们的成长,是不是就是要成为我们所厌恶的那群人?

      AKIRA眼神空洞地看着白色的空间,唇色雪白,如是问草野彰。

      我将来,是不是就成为你这个样子?

      草野彰动了动喉头,然后静静地说,你永远也不是我。

      房间里所有能伤害身体的东西都被拿走了,这个地方,除了一张能容身的床,其余就是空荡荡的空间。

      “为什么要救我?你明明是那么讨厌我的。”AKIRA蜷缩起身体,很警觉地望着彰,彰的身体上,还留有手术后痕迹。

      “因为目前还需要你活着。”

      “那么不需要的时候,就让我死吗?”AKIRA抓紧了自己的手,“我,连决定自己生死的权利都没有吗?”也许多少还是希望眼前这张一样的脸孔对自己说句能活下来太好了你该感谢上帝之类的尖酸话,但是失望总是来得更快。当那张和自己一样的脸孔对自己说“嘛,就是这样吧”时,那种感觉绝不亚于自己面对着镜子听见自己在自言自语“我还是死了吧”这样话般伤心。

      犹如,自己对自己下了审判。

      AKIRA低了下头。

      还有修二,他低声对自己说。

      “那个家伙很担心你,你死了的话,他会哭吧。”彰突然开口了。

      AKIRA抬起头,看着他。

      ITA递给AKIRA一盒子食物时,他皱起了眉头,那红烧的肉沾着一层厚厚的酱料,让几日来一直清汤挂水几乎没沾荤腥的他直接一阵胃酸翻滚。“一定要吃这个吗?”他没有什么力气的询问着。

      修二在一边点点头,给他筷子:“一定要吃饭,这样才有力气恢复身体。”

      “对不起,让修二担心了。”AKIRA小声地点头,然后很勉强地往嘴巴里塞食物,“好难吃啊!”

      “不要挑食!”修二给他倒了一杯茶。

      AKIRA看着ITA,很好奇地问:“呐,ITA,这个是什么肉?为什么吃起来那么怪?”

      “兔,兔子。”ITA很小声地回答,然后急忙鞠躬,“对,对不起,因为是草野君吩咐的。真的很抱歉。”说完,象害怕什么一般急忙跑了出去。

      AKIRA惊讶得张大了嘴巴,然后从床上连滚带爬地摔下去,仓惶地冲进盥洗室。呕吐的声音顺着水声传出来,掩盖了哭声。

      “AKIRA——”修二的声音颤抖起来,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

      “别再管我了。”他趴在洗手台上转头对修二吼道,由于身体虚弱,声音不太大,“反正我的下场,也就是这样!”

      人类,就是以夺取其他生物的生命而存活下来的。要不然,我们为什么会有食欲?

      你和我一样,都是靠夺取别人的生命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知道为什么修二那么喜欢你吗?

      因为你的到来,夺走了修二喜欢的女人的生命。那个家伙的善良让他无法去仇恨,所以他就只能用你是他爱人的生命的延续来自欺欺人。所以,你要是死的话,修二会很伤心的,然后,他会比我,比任何人都更加憎恶你。

      在修二还没有忘记那个女人之前,你就好好活着吧。然后有一天,到连修二也厌倦你的时候——

      彰在这里停了停,很怜悯地看着AKIRA,然后淡淡地说:“你能靠什么活下去?”

      死是很简单的事情,只是死了,取代你的在这个世界上就会接踵而至。

      人是很容易遗忘的动物,遗忘你对他们的好,遗忘他们对你做的伤害,等你在人们的记忆里被抹杀的时候,你就真正的死了。

      曾经一起欢笑的伙伴,一起说着我们才不想变成那样傻瓜一样的同伴,一起骑着脚踏车滑下坡顺着风大喊好无聊啊的朋友,如果都在记忆里被遗忘的话,就是真正的死了。

      草野彰冷冰冰地挡在主控室门口,看着里面的两个人。

      “修二,你想害死我们所有的人吗?”

      “不,正相反。”修二的身体靠在主控室的操作台前,脚边,是被哥罗芳迷魂的人。

      彰走了进来,打量了一下他们,垂着的右手突然举了起来,手里,是一支黑色勃朗宁。修二看着黑洞洞的枪口,艰难地动动喉头,说:“你准备要杀我吗?”他的手突然后移,按在键盘上。寂静的夜里发出滴的声音,所有监控室的电脑突然全部失去了控制,电脑上跳出DELELTE的字样。在人还没有做出足够的反应之前,数据毁于一旦,电脑黑屏。电路中心短路,暴出火花,闸门出现错误,有点自动上锁,有的则自动开启,警报声大作。

      在这混乱的时刻,枪声响起。

      Ryukyu愣了一下,然后奋力跑回自己的办公室,打开抽屉一看,一拳头砸在桌子上。随从有点迷糊,失口问道:“少校,怎么了?”

      “可恶!我的枪——”他马上镇定下来,“马上联系主控室。”

      “不好了,少校。”另一个手下也冲了进来,然后意识到什么,突然改口,“不,先生,113不见了。”

      远方,传来第二次枪声。

      “还不快去主控室!”Ryukyu推开手下,第一个冲了过去。

      温热的血液在地上蔓延开来,他倒在冰冷的地上,看着那双黑色的皮鞋踉跄着推门而出。

      从那里出去,转过三次转弯,过了栈道,就是外面,巷口,有我准备的船,你,听到了吗!

      他最后一次抓住他的衣领对他说。

      至少,你要活着出去。

      他大吼着,看着那张漂亮的脸蛋面对那么多鲜血时慌乱到没了主心骨的表情,怒到了极点。

      “想个男人点!快走!”他使劲一推,自己也倒在地上,然后看着对方摇晃着站起身推门跑了出去。

      黑色的勃朗宁掉在地上,枪口,还是遮不住的硝烟味。

      “对不起。”彰跪在他面前,语无伦次,“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想吓吓你们,我不想的。”他把手捂着他腹部的伤口,却看见那血不断地从手指缝里流溢出来。

      “怎么办?怎么办?修二,我该怎么办?血停不下来。”他用手捂住了脸,无助地哭起来,“血停不了了,停不了了。”

      不要哭了,呐,男孩子是不可以哭的——

      修二抬手拍拍他,意识却开始模糊,使劲挣扎着身体,去捡掉在地上的手机,彰连忙把手机拿过来,看见上面打的字,回过头看着他问:“是给信子的?”

      修二点点头。

      “想见她吗?”

      修二还是点点头。

      彰刚想把手指按到发送键上,突然犹豫了一下,然后在键盘上重新操作了一下,再把手机放到修二手上。“对不起,但是这里的事情,信子绝对是不能知道的。”

      修二努力睁眼,大大的屏幕上,只有一句话:元気でね。

      也好呢。他勉强笑起来。

      Ryukyu带人冲进主控室时,只能看见草野彰跪在桐谷修二的身体边。旁边,是自己那把心爱的勃朗宁。桐谷修二的手里,是还闪着微薄光亮的手机。

      “113、113呢!”他狠狠地拽起草野彰。

      “逃了。”彰的眼神黯淡地说了。

      “逃了?”Ryukyu的声音异常尖锐,“他怎么能逃得出去!”

      “修二帮他的忙,他利用修二在我们的网络里放了程序,扰乱了主控室的检测。现在,大概已经逃到海上去了。”

      “先生,桐谷修二死了。”一位随行的属下靠在Ryukyu的耳边对他低语,“他腹部中了枪,看上去应该是打中了肝脏。用的,应该是先生的枪。”

      “是113开的枪,他想杀了我,但是修二却死了。”彰很悲恸地说。

      “该死!”Ryukyu转过头,对着属下直接下了命令,“现在立刻给我派船艇出去,无论如何,一定要把113带回来。记住,我不在乎你们用什么方法,但是一定要把他的命给我留下来!”

      草野彰看着所有的人迅速地离开主控室,重新跪到修二面前,双手合在他面上。

      “对不起,修二,真的对不起。你挑了一个不好的日子,今夜台风会过境,而且那艘船,绝对不会把他送回陆地。”他俯下身子,把额头抵到他开始僵硬的额头上。

      世界安静一片。

      我本无心害你。原本,相信世界上有另一个我,就是错的。

      彰从修二的手里抽出手机,合上盖子,看了修二最后一眼。

      修二的样子很安详,好似睡着了一样。他一直都是这么温柔的人,总是想着别人,连最后的话,也是给信子的安慰。

      元気でね

      那时,他对着屏幕很温柔的笑了。他轻轻地说,这句话,大约不能再对你说了吧。

      他用鲜红的手指无力地按下发送键。

      对不起了,我好像没办法完成我对你的诺言了。

      以后,下雨天一定要带好雨伞出门,想哭的时候大声哭出来才可以告诉别人你很难过,不要总是低着头在意自己的额头,你很可爱的。还有,淡桃红的唇彩很衬你的皮肤……

      修二,你其实,很喜欢信子的,对不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