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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真假妖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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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溪和赵长鹤相识的时候,彼时她还只是个对人间繁华颇感好奇的精怪,他也尚不是寒清门的高徒,而是富贵荣华的人间世子爷。
上京城内,一方花楼迎来送往,美人如云。云髻峨峨,花黄点点,妍姿俏丽如芍药,国 色天香似牡丹,团扇轻摇间,蹁跹起舞,薄如蝉翼的轻纱随步莲而落,圆润如雪的玉足在赭色的木台上起伏轻止,眼波流转间落在恩客的心底,道是无心胜有意,引来一片叫好。
风花雪月烟柳巷,最是纸醉金迷。
不仅看得未偿情欲的小世子羞涩难堪,也迷住了初入凡间的小良溪。
“孟娘!还不快把那领舞的小娘子招来!”
张二公子的一双绿豆眼迷在台上的黄衣女子身上,色欲熏心。
孟娘面上发虚,走上前为恩客布菜,觑着恩客不耐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陪笑:“二爷, 流苏今日已经有主了,实在是脱不出身,我让柳柳来伺候您吧。”
张二公子却是倏地抬头,面上是极为骇人的暴戾,他推开身边欲要靠近的软香温玉,食指重重扣打着桌面,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怒哼:“没眼力见的,也不瞧瞧这桌的贵客是谁?”
孟娘心里胆颤,张二公子是个蛮横的,行事向来目无法纪,虽不说真能把这楼给拆了, 但是若惹着他,只怕他天天带着一帮喽啰上门闹事,这往后的日子怕是要不舒心。
“宣城,流苏姑娘既没空,我们就回去罢。”
出声的是主位上的公子,眉目清秀,年纪尚轻,着一身靛蓝色缎子衣袍,身上虽无其他物什装束,但明眼人一看,便知那衣领上的绣纹精细繁冗,出自城中云绣庄的绣娘,云绣庄的绣品又向来只供于皇亲国戚的府上,隐隐透露出少年身份的尊贵。
“哎!昨日里可是说好的,你输了那马球,今日就要陪我来这天香楼,况且卫国公世子年过十七,却还没有尝过女人的滋味,说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张二公子□□连连,舔了舔干涸的嘴唇:“那流苏的腰,可真细。”
少年乍听这番话,颜色一阵羞赧,支支吾吾地撇过头。心里却道:“奶娘常说,男子泄欲过早,将来怕是要折寿,我还未及冠,未碰过女子倒也无妨。”
孟娘却不知少年心思,只道来的是卫国公世子,全京城年轻一辈里,除了皇宫的那几位,就数他最尊贵。那定是要讨好的,当下便换了一副谄媚的面孔:“原来是世子殿下,殿下莫急,流苏她今日呀,谁都可以推拒,唯独不能把殿下您给推远喽。”
良溪嗑完了碟子里的瓜子仁,眼瞅着台上那花魁在龟公的带领下,往她这处赶来。她还未看清传说中的“妖精”是何模样?那“妖精”却在她门前停留了片刻,生生转了方向,眨眼的功夫一脚踏进隔壁的房门。
她顿时就怒意横生。
前阵子莺娘迷上了《桃花扇》,整日在院子里咿咿呀呀地唱道:“当年粉黛,何处笙箫?罢灯船端阳不闹,收酒旗重九无聊。白鸟飘飘,绿水滔滔。嫩黄花有些蝶飞,新红叶无个人瞧。”
她听得厌了,便跑去问她:“这李香君是何人?怎得使那书生张口闭口就是思之念之。”
莺娘打量了她一会儿,捂着红唇道:“小溪儿也情窦初开啦?”
她歪了歪脑袋,点点头。
莺娘忽地展颜一笑,笑里颇有些戏谑的意味:“好呀!小心山主夜里来寻你的不是。”
她一时没有理清内里的关系,显得有些糊涂,她问李香君是何人,莺娘引申出她情窦初开,情窦初开就情窦初开呗,难不成师父还要为了这等小事来责罚她?
良溪这厢还在暗自思索,琢磨着因果,莺娘却自顾自怜地叹息道: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为何皆是美人,她能把那书生迷,我的心思先生却不知。天哪!真妖精怎得比得上假妖精?”
良溪诧异:“妖精还有“真假”之分?”
莺娘凑近,神神忽忽地道:“那是自然。像你我这种精怪修炼成形的,自然算是真妖精,像香君、陈圆圆之辈,虽没有变幻的本事,却也能让男人为之前仆后继,赴汤蹈火,岂不是也担得上‘妖精’之名。”
话锋一转,又面露怨念:“从古至今,无数文人墨客奋笔疾书,告知世人,这真妖精呀,往往是不如那假妖精的。你瞧那些话本里的故事,真妖精哪些有好果子吃的?不是被描写成披头散发的恶鬼之状,就是被写成挖人心肺的狐媚之流,倒是那些假妖精的风流韵事,流传千古,引得世人连连惋惜,只恨生不逢时,无缘觅得佳人一面。”
良溪觉得自己没有参透莺娘的脑回路,只道:“若按照你那般说法,我修炼百年,竟还不如凡间的妖精厉害?”
良溪觉得对于认知上的偏差缘由可能出在两人的属性上,她是头走兽,莺娘是只飞禽, 两人从出生时看待事物的角度就不同,在理解上难免有些差异。
但她一向是个好求知的主儿。
莺娘讲不清,她就去找能讲得清的人。思索来思索去,还是李香君本人更有话语权。
她兴冲冲地就往山下跑,寻人便问:“李香君住何处?”
过路的男子哈哈大笑:“李香君那是话本里的人物,你若要寻,就去春意阁寻她们的头牌去,那流苏美人,可比香君婉转动人多了。”
良溪原没料到,那李香君肉体凡胎,早已作古,香魂亦是无处可觅,倒是可找个和她身份一样的妖精。
那过客本是玩笑话,却见良溪当了真,唯恐这般白白嫩嫩的少女入了污浊地,当下便改 口道:“那处可不是姑娘该去的。”
良溪不依不饶:“别人进得,我怎得进不得?”
过客拧眉:“你这女娃怎么这般听不懂道理,那处只有男儿进得,女孩子家的莫要去捣乱。谁家的女孩,还不快领回......人?人哪?”
良溪瞥了瞥小楼里进出的客人,确实都是男儿身,那过路男子也没诓她。人间有人间的规矩,她不敢招摇,便幻化了男子的衣裳和发饰。
守门的龟公见来人是个身高四尺的少年廊,长得冰雪可爱,雌雄莫辨。心里却是暗啐:“哪家乳臭未干的公子哥,这般小就好这一口,也不知那物什顶不顶用......”
他不屑地往良溪裆下看去,却迎面撞上她投来的视线,当下后背生寒,只觉得三伏天竟冷得冻人,邪门极了。
这空当,良溪已经大摇大摆地进了大厅。楼里别有洞天,莺歌燕舞,姹紫嫣红,好不热闹。
良溪在二楼挑了间包厢,远远地欣赏了一番流苏的花枝招展。
柳眉细腰,身姿曼妙,看得人心里隐约发痒,她可能有点顿悟莺娘所怨的了。
便使了好些金叶子将那流苏包下,让人带到这厢房里。可眼瞅着美人将将抬起莲足,还没迈进这门槛呢,就凭空转了个弯,去了他处。
竟是寻她开心的!
她花了许久的功夫才寻到个艳羡京都八百里的绝代佳人,连句“是你们凡人厉害还是我们妖精厉害”都没问出口,就被人给带走了!敢情凡间是没有买卖公平这词的!
良溪动了动身,沿着美人的足迹,寻到那处,一脚蹿开木门。
素来只有她陌良溪毁约,还没有别人收她好处不办事的,就算有,甭论是人是妖,现在 也定是躺在他家的祖坟里。
那门显然是不经踢的。楠木屑纷纷扬扬地洒落一室,看呆了房内的众人。
在一干小眼瞪大眼的消磨中,孟娘毕竟比其他人见多识广,最先回过神来。
“我的祖宗!这这......哪是你能来的。”
原以为这位小公子是个好拿捏的,她应付完世子这边就去安抚他,不料却是个暴脾气,一瞬的功夫就寻上门。
良溪伸手指了指孟娘,又转了方向指了指还在诧异惊吓中的流苏,脆生生地道:“你,收了钱;她,是我的。”
“好大的狗胆子!”
张二公子瞪着绿豆眼,努力佯装出气定神闲的气势:“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身后的家丁得了指令,瞬间便黑压压地涌了上来。良溪头也不抬地就是一脚,显然她这脚比方才踢门的那脚力度还猛,那走在最前本想邀功的家丁便如一只轻飘飘的纸鸢在空中飞了一圈,最后重重落地吐了两升血。
“嘶......”
周遭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声。
良溪毫无愧疚感:“不好意思,忘记控制力道了。”
毕竟种族差异摆在那儿,她就算是伪装成普通人也免不了用力重了些。
张二公子仗着他爹是户部侍郎,姑姑又是卫国公的夫人,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这猛地出现一个比他行事还乖张的,就像那花骨朵儿被冰雹一个痛锤,焉了,走人还不忘放出狠话: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你给小爷等着!等着!”
良溪是在孟娘异样的眼神中获得了和流苏独处的时间。那眼神从最初的震惊和恐惧,转 变为对她命不久矣的惋惜,良溪却毫不在意。那绿豆眼再找十倍的人,也未必是她的对手。
方才躲在帘后的花魁挤出一抹笑意,小心翼翼地走出,沏上一盏暖茶,捧到良溪面前甜甜道:“爷,你先漱漱口。”
良溪捧起茶上下打量她,软糯的童音里满是困惑:“我听外面的人说,你是个磨人的妖精,那是你这个假妖精厉害还是我这个真妖精厉害?”
流苏险些翻个白眼晕死过去。这都是什么问题呀?她若答不上,岂不是......
她瞧着地上的一摊血迹,又怯懦地觑向刚到她腰身的少年,明明身躯羸弱,却有一身蛮力,言语间又是极其的稳重,不像是随意说笑的。
“爷真是有趣!妾身再厉害,这也还不是逃不出您的手掌心么。”
说着就倚靠着良溪坐下,将柔软的身体缓缓挪向她。
良溪觉得自己折腾了半天,就只得了个不伦不类的答案,心里颇有些不痛快。
瞅了瞅流苏贴着自己的那团柔软,抬眸郑重道:“你能离我远点么?一张椅子坐两人,很挤的。”
流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