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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到寒清 ...

  •   良溪是被一阵叽叽喳喳的念叨声吵醒的,那声音就像是一只大黄蜂扑腾着翅膀,在耳边翁翁地转,平白扰人清梦。
      她捂着耳朵从梦中一跃而起,睡眼朦胧的就要踢人,扑出去的脚踝却被温热的大掌环住,生生止住了去势。
      “小溪儿,你竟然要踢我。”
      莺娘泪如雨下,哀怨的哭诉跟那大黄蜂的翁翁声,差别无二。
      良溪把耳朵捂得更紧了。
      脚踝上的力量松了松,她收回脚,苦着脸抱怨:“师父!”莺娘她好吵!你快把她赶出 去!
      钟子裴无奈地长叹:“莺娘,你先下去罢。”
      莺娘瞧了瞧良溪,又看了看钟子裴,知道自己平日里就是惹人嫌,心里愈发伤感,挂着 两行清泪抽咽道:“小溪儿,我再也不和你好了。”哭哭啼啼地从房间离开。
      少了莺娘的叽叽喳喳,屋里顿时清净不少。
      钟子裴拾起妆台上的木梳,伸手替良溪绾发,如墨的秀丝在指尖缠绕,似是缠绕在柔软的心底,他贪恋地握在手心里把玩。
      “可还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
      “不就是去寒清门拜访澹台老道吗?”
      良溪揉揉惺忪的睡眼,不甚在意:“师父,下次这种事你自个去就行了,别再把我拖上,我和那老道又不熟。”
      “难为你记得。”
      钟子裴为她绾了个丱发,起身从衣柜拣出一件湖蓝鸾鸟朝凤如意裙。
      一番打扮后的良溪与之前睡眼惺忪的模样截然不同,粉雕玉琢,桃腮杏面,远远瞧着竟 像是从年画里走出来的仙童。
      一旁的钟子裴身姿颀长,面若冠玉,神情比往日少了几分散漫,两人齐身共站一地,颇有些仙家的意味。
      捏了句飞云决,师徒二人转瞬便在云端之上。
      钟子裴负手长立,面有所思地俯瞰远方。良溪也不扰他,一个人静坐在后端,随手掠过 天边的祥云,施个小小的变幻术,显现出各式的动物,蚂蚱、蜻蜓、蝴蝶,在空中飞着煞是奇特,末了又捧起云团揉捏,便又多了几个人影飘荡,唠叨不停的莺娘,面若寒冰的白佑,豪爽勇莽的莫佐,甚至连呆板迂腐、不知变通的方儒也捏得惟妙惟肖,唯独到了面前之人......
      她瞥瞥面前静立的师父,又瞥瞥手心里的云偶,容貌倒是丝毫不差,神韵却是少了几分神似,心中懊恼,便将云团一股脑儿推进云海,收了手。
      云蒸霞蔚,烟波浩渺,一轮紫日浮现当空,照耀在云海的连绵群峰上,气势磅礴,山峰间隐隐有紫气闪现,直冲云霄,气贯长虹。绝崖断壁处还有一棵苍劲挺拔的古松,倒挂在岩石上,险也,奇也。
      云雾缭绕间,恢宏古朴的金殿在顶峰显现,鎏金铜瓦,飞檐斗拱,屋角上的灵兽气势威严,正气浩然,远远看着,似是神兽从天际而来,驻足在此处。
      仙界第一门,寒清门便开宗立派于此。
      山门之下,有青衣小道手执佛尘,静立一旁,仙风道骨,竟早已预知有客前来,他朝来人作揖道:“自离山一别,金飞玉走已有两百余年,故人甚是挂念,山主可是安好?”
      “好与不好,皆是修业。”
      钟子裴回礼,指了指良溪道:“小徒初次拜访寒清,实属唐突,还需叨扰道长禀报一二。”
      青衣小道看了眼良溪,含笑道:“山主多礼。”
      良溪撇嘴,什么离山?什么故人?她竟一无所知,师父瞒了她什么?
      转瞬却又想道,两百年前,她似乎才一丁点大,话都还不会说,有无神识更是个问题,即使师父事无具遗,和她说了,她估摸着也是不记得的。这样想来,自己不清楚陈年往事,是理所应当。
      钟子裴没料到徒弟心中一番起起落落,只领着她随那小道拾阶而上。山路蜿蜒,长阶陡峭,良溪累得小脸泛红,却见身边的师父气息平缓依旧,额面无半点汗渍,连那小道也是健步如飞,无丝毫停息之兆。
      “平日里可是偷懒了?”
      被师父看穿了,她小脸一红,拱着脖子欲盖弥彰:“麓山可没有这么高......”
      身体却是憋了一口气,如斗牛般直往前行。
      气喘着到了顶峰,还未来得及欣喜地向师父炫耀,变故却横生。
      “子裴哥哥!”
      鼻尖暖香浮至,一道倩影已从身侧急急经过,略过自己直扑身后的师父,不多久钟子裴身上便粘了一只粉蝶,还是我见欲怜的那种。
      “你是谁?黏在我师父身上做什么!”
      良溪双手叉腰,皱着眉头气势逼人,钟子裴在麓山乃是一山之主,地位尊贵,众妖见他皆是俯首称臣,哪有这般亲近的动作,平日里也只有她能对他如此撒娇,此时她心中竟生出被人夺去心爱之物的后觉。
      “我我......”
      兰如婧被凶神恶煞的表情吓得连连后退,扯着钟子裴的衣角露出半张惨白的小脸。
      良溪若有所悟,一副原是如此的神情,拖着尾音戏谑道:“原来你叫‘我我’啊!谁取的名字?听起来,还以为是公鸡打鸣!”
      她捧腹哈哈笑了两声,不顾少女的怯意,一把将她从钟子裴身边拉开,继而环住师父的腰身,龇牙咧嘴,挑衅地对着少女。
      钟子裴挑眉,不动声色地任由她将他环住。
      少女素来娇弱,何时受过这种对待,顿时目光盈盈,就要落泪。
      “师妹!”
      相貌俊朗的高大青年从人群中冲出,将少女护在身后,一脸防备地对着良溪,出言怒斥:
      “麓山派便是如此做客的?真是毫无教养。”
      良溪不屑,将师父抱得更紧,整个人都要贴上去了。
      青年已是怒不可遏:“你!你们不知礼义廉耻......”
      “青城!”
      一声怒喝制止了青年忿忿的话语,青年神情虽有不甘,却恭敬地俯首:“江师叔。”
      是方才领路的青衣小道,他不过二十来岁的模样,面目平平,在一帮气宇轩昂的寒清弟子中宛若凡人,不料辈分却是极高的。
      江涯向来稳重有主见,在后辈中颇有威望,此时面色沉重:“如婧大病初愈,不宜走动,你带她先行回房。”
      少女嘴角蠕动,目光不舍,临走前频频相望,爱恋之意溢于言表,却终是得不到回应,神情失落。
      方青城见心爱的小师妹悲戚,心中早已心疼不已,兼有忿忿之情,却知钟子裴师徒乃是远来的贵客,自己若是再冲动,恐怕也少不了责罚,只好不甘地携着兰如婧离去。
      灰褐色的青石板平整光滑,倒映着墙面闪烁的烛火,衬得昏暗的大殿更显冷清阴森,石柱上盘龙蜿蜒,长须五爪,栩栩如生,铜铃大的龙眼直直地俯视着良溪,良溪伸手抚向石柱,触手是岩石平滑冰冷的触感。
      殿内深处是三尺高的台阶,台阶上立有一方长榻,长榻上有人阖眼打坐,半明半暗的身影在明火中显现,墨发童颜,长袍短靴。
      “你就是澹台祖师?”
      良溪双手攀上长榻,蹲坐在一旁打量他,良久单手托腮思索道:“瞧着不像呀。”
      “哦?何出此言?”
      澹台睁眼,老神在在地望着她。
      从未见过如此深邃的双眸,就像是她最喜欢的那块翡翠山石,看呆了片刻,才回过神,红着脸道:
      “你看起来可不像四百多岁的道士,倒像是......正值弱冠的年纪。”
      澹台大笑,一瞬间的流光溢彩在眸中浮现,衬得那张剑眉星目的面庞更加俊朗。
      乌发如墨,眸如星辰,良溪按捺住心底想要抚上那双眼的冲动,自知不能放肆,只好动手翻动起周围的摆设,掩盖自己的意图。
      澹台也不斥止,任由她将那些东西翻过来翻过去的倒腾。
      良久,良溪停止翻动,正襟危坐地坐回椅子上,与澹台的视线相交:“真奇怪,你不见我师父,却执意见我。”
      澹台笑道:“好奇罢了。传闻麓山山主素来心性寡淡,凡事皆不在意,唯有一爱徒,待之如亲子,护之如眼珠。”
      良溪道:“这有什么好奇的!我是他唯一的弟子,麓山的少主,他现在不将我护好,将来他若是湮灭,谁给他烧香祭坟?”
      “哈哈!”
      澹台开怀。
      良溪再也受不住,呆呆地伸出柔软的小手,触及他的面庞,那深邃平静的眼底倏地起了涟漪,他抬手捏住不安分的小手,深沉似海的眸里是无声的警告。
      “你师父可比我好看许多。”
      言下之意乃是让她去研究钟子裴的皮囊。
      入目是她吃痛的表情,澹台复而阖眼,面色平静,松手道:“出去罢。”
      良溪揉揉被捏疼的手腕,走出殿门的那刻,嘴里还嘟囔道,真是个怪人。
      却没有察觉已经泛红的手腕上有一圈红线渐渐隐入,也没有察觉身后高坐在卧榻上的那人一瞬间苍老许多,仔细看去,不就是一位耄耋老者麽?
      什么乌发如墨,什么剑眉星目,一切都不过是幻数,至于为何要变幻成这般,谁知道呢!
      澹台望着那离去的背影,掩不住满身的暮气,垂眉无声地哀叹:“两百年,竟已是两百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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