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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麓山众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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莺娘扭动着细腰,从后山的桑树林里袅娜走出,一手挎着毛竹编成的篮子,里面是满满一筐成熟的桑葚,色泽鲜艳。
她捡起一把扔进嘴里,片刻艳丽的嘴唇沾染紫红色的水渍,衬着那张涂满白粉的脸蛋更显惨白,乍地一看,像是哪家自缢的女鬼青天白日里出来溜达。
进了山门,七转八拐走进后院,她眼尖地看见一身儒雅的方儒坐在院子里的石青板上读书,黑色的眼珠骨碌碌一转,她拉了拉衣领,露出白皙的胸脯,笑嘻嘻地凑上前去。
“方先生,口渴了吧?来尝尝奴家刚摘的桑子,可甜了。”
甜美的嗓音软软绵绵。
“原来是莺姑娘。”方儒放下书籍,温和一笑,婉拒道,“我还不渴,谢谢姑娘的好意。”
“这么会不渴呢?”莺娘面露困惑,平常她一看那密密麻麻的小字便觉得头昏目眩,全身乏极,他方才读了许久,应该又累又渴呀!
注视着方儒手中的古籍,莺娘似恍然大悟:“先生是怕耽误读书吧!先生接着看,莺娘来喂你。”
她挑出一颗硕大饱满的桑葚欲往他嘴里送去。
“真的不用麻烦,莺姑娘。”方儒抬手推拒。
“要的要的。”莺娘执拗地应道。
来来往往间,方儒只觉触手一片温软,他还未有所反应,莺娘已是羞涩地一声“呀”,红着脸小跑着离开。
他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茫然不解。
莺娘一路春光满面,心神动荡地跑向里屋,长廊里迎面撞上莫佐白佑两兄弟。
“莺娘,你去......”
满脸横肉,肤色黝黑的黑熊精热情地打起招呼。
“要的要的。”莺娘心不在焉地应着,似又想起什么,捂着脸害臊地跑开。
“兄弟,她这是怎么了?”
黑熊精摸摸脑仁,如丈二和尚,疑惑地向一旁面白唇红的冷面少年求助。
白佑面无表情道:“她亲戚来了。”
“亲戚?”黑熊精看看跑远的倩影,又瞧瞧少年笃定的神情,惊道,“莺娘家不是被灭九族了麽,哪来的亲戚?”
少年的脸更冷了。
话说方儒被莺娘这一折腾,也没了读书的心思,便收了那本古籍去藏宝阁还书,走前视线落在石青桌上明晃晃的竹篮子,思索片刻,便也一道收走。
藏宝阁在麓山顶峰,山上灵气重,他一个凡人走得颇为费力。到了峰顶,守门的刺猬仙正趴在屋檐的瓦阶上,晒着日头昏昏欲睡,见有人来了,便斜睨着绿豆般的眼睛,梳了梳横七竖八的刺毛。
他浅笑上前,将那装着桑葚的竹篮子轻轻往地上一放。那刺猬仙顿时起了精神,目光也变得和善起来,慢悠悠地爬下房柱,替他开了门锁。
方儒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五十年前,他还只是人间富贵家的公子,锦衣玉食捧着圣贤书,子不语怪力乱神,一心只为状元郎。弹指一挥间,光阴匆匆而逝,昔日长安城中骑马观花的旧影落下帷幕,亲友早已赴入黄泉,他却还苟活人世,和一群精怪相伴数十年。
回忆变得触不可及,却浮现出那抹将他带离凡世疾苦的英姿丽影,世间女儿多红妆,却有巾帼胜须眉。
嘴角苦涩一笑,那般出尘的女子,岂是他这等凡夫俗子可妄想的。
寻了许久,才把那书置回原先的书匮,这书乃是百余年前得道成仙的云游僧人所写,分上下两册,字字珠玑,前册描绘世间的痴嗔贪念,爱恨离别,颇有些意思,后册记载那僧人修道升天的秘术,于他却是索然无味。
他还在回味书里的诗句,角落里忽地传出稀里哗啦的翻箱倒柜声,思绪被打断,他狐疑地望向那方,这般动静,莫非是进贼了不成。
方儒绕开长柜走向那处,却见小小的人影立在一方柜橱前,踮着脚尖伸手去够高处的灯盏,却终是差了些,指尖翻落一些物件,发出哐当的声响,险些砸落在她头上。
修长的手指微微一勾,便将那琉璃灯送至她面前。
良溪眯着眼,审视地打量他,眸里的目光意味不明,良久脖颈一扭高傲道:“我不会道谢的。”小手却是伸向那灯。
方儒摸摸鼻子,略显窘迫,只道举手之劳。
怀里拥着琉璃灯,良溪心中已对钟子裴一通问候,坏师父,总是偷偷将她的物什藏起,哼,还不是被她给寻着了。
见方儒依旧木讷地站在原地,她心里烦躁,多管闲事的家伙,她才不用他帮忙哩,仰着头露出不满的神情:
“若无你,本姑娘自有它法。”
“唔,”方儒不知自己又是哪里惹了她,垂手作揖,“还烦请......陌姑娘告知?”
良溪很是满意他的伏低状,指了指被她碰落洒得满地的物件,那些价值连城的宝物此刻就像是没入尘埃的凡石,她点头兀自得意:“踩在它们上面呀!”
方儒身子一顿,哑然失笑道:“山主怎得把你养成这副脾性。”
......
“山主,寒清门秘信。”
黑鹞单膝跪地,呈上被施加了咒术的书信。
钟子裴卧在软榻上,如墨的长发披落至肩,腰间的襟带松松垮垮,姿态懒散。他手腕轻抬,那无字的纸张便飘浮至眼前,显现出红色的墨迹。
“妈骂批!寒清门又搞什么幺蛾子?”粗犷的嗓音在大殿上骂骂咧咧,雄厚的内力差点震断顶上的屋梁,“上次是求山主去给那什么真人的孙女看病,这次又是......”
怒意还未撒完便被身边的少年阻拦,莫佐忿忿地瞪着他,少年只是抬手比划了个动作,毕竟是相伴多年的搭档,莫佐当下便知晓自己太过鲁莽。
视线向上座之人投去,只见钟子裴已经立起身来,盯着那纸传信神情恍惚。
莫佐大惊,向来处事镇定自若的山主竟也会有心神不宁的时刻?
“岩澹祖师今年有四百一十岁了吧?”
少年冷淡的声音里难得透出几分惋惜。
修仙之人吸纳天地灵气,寿元本就比寻常人等长上几倍,修为越高,便活得越久,然而终究是肉体凡胎,一日未修成大道,便一日逃不脱六道轮回。
寒清门的岩澹老祖只怕是大限将至。
“那老道上次见面时还生龙活虎。”莫佐半信半疑地嘀咕,“怎得如此快就要魂灭?”
一旁的少年缄默,又恢复了一贯的冷面寡言。
钟子裴不是没有听见殿里的动静,顷刻便收敛外泄的情绪,垂眸敛目正色道:“去将良溪唤来。”
众妖一阵冷颤,四眼相顾,皆是看到对方眼中的惧意。莫佐掩饰地尴尬一笑,髯须在两颊微动,打着哈哈道:“寒潭的鲫鱼老儿今日邀我前去一叙,我可不能让他久等,各位告辞。”话落众目睽睽之下,脚底抹油离开了前殿。
白佑嘴角抽搐:那鲫鱼仙何时关系与他这般好了?
前日里他还道欲吃点鱼鳞补补锌,结果夜间落汤鸡地悻悻回来,至今鼻梁上还挂着被那鱼尾甩伤的痕迹。
黑熊精这一走,大殿上顿时人声鼎沸,犹如世间的市集一片哄闹,山鸽扁着嘴,尖着嗓子道家里忙着搬迁,少不了他这个主力,便扑哧着灰羽飞走了,松鼠婆也争着道自家女儿又给她添了几个外孙云云,她得赶在日落前到对面的山头看儿孙去。
角落里的白狐阿月是前阵子刚上麓山的,尚未见过良溪,却也被交好的姊妹告诫过,见众妖纷纷逃离,唯恐这担子落在她肩上,咿咿呀呀半天也未想出个由头,急得红了眼,心一狠脚一跺,张嘴便道:“山下的阿狼哥喜欢我好久了,我这就和他去月老庙里求姻缘。”当下便把自己给卖了。
“阿佑。”
慵懒的嗓音落在白佑身上,潜藏的威压之下,他猛地抬首,偌大的前殿里只余他长身孑立,空荡荡地不见他人,连方才还在给山主递信的黑鹞也早没了鸟影。
在山主深邃的目光注视中,他如丧考妣地步出殿门,向来无甚表情的面上难掩一丝痛苦。
路过殿外的槐树荫下,一阵窃窃私语落入耳中。
“我看白佑那儿郎平日里很是机敏,怎么方才竟如此愚笨,哎呀,你捂我嘴做甚?”
“小声些,他的功夫俊着哩,被听见小心寻你的不是。”
那两只黄鹂的叽叽喳喳被抛在身后,他心中苦闷,抬眼已到了一处精致的阁楼,绿柳粉墙,琉璃金瓦,坐落在麓山最好的地段,上悬褚色“云鹿阁”匾额,镂空的雕花窗桕散发着淡淡的檀木清香,隐约可见内里低垂着的月白色纱帷。
他仿佛看见昔日还只是人间三四岁童貌的良溪坐在圆凳上,一手抓着糕点,一手握着剪刀,眼冒精光地盯着他:“大老虎!”
往事不堪回首,一向对山主忠心耿耿,唯命是从的白佑在违抗上级命令和去见良溪的抉择中落荒而逃,选择了前者。
于是在大殿上打坐,耐心等了一个时辰的麓山山主,直到天黑也未见着半点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