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一起学做人》水望木

9、江落市

　　阿粟深吸一口弥散至整个空间的泡面香气，兴冲冲地跟同时转头看他的两个人打了招呼，洗漱完之后跟梅朵朵坐到一起开饭。

　　梅朵朵对新环境适应良好，神情自然地递给他一双筷子，看他挑起泡面吃的津津有味，几乎也要被他勾起食欲。但还是吃不下。
　　无论哪个，都吃不下。

　　阿粟真正吃 “饭”的样子很像在喝袋装牛奶，没有一点不自然：“不饿就不要勉强自己嘛。像我，三五天不吃饭也是有的。”得到了徐立一记眼刀。

　　朵朵的身份登记好之后，配发的食物也到位了。她表示会自己处理家里的事，只要求友交委替她跟学校协商一下，很快也办妥了。
　　她的血缘继承自徐立，当然没染上吸血族常见的怪病，白天虽然体能受压制，但也与常人无异。友交委承诺等她评级通过之后可以继续去上学，最起码拿个本科文凭，不然以后恐怕找不到工作。

　　不愧是魔都江落，在这里没有任何真正的异常。
　　它允许所有的异常展露自己与众不同的身份，却强迫他们遵守相同的规则。

　　徐立暂时被停职，打定主意住在阿粟家里看好他俩，也把自己的东西搬过来了。如今四间卧室被占了三间，总算不显得空空荡荡的了。

　　阿粟本来高兴得不得了，到了晚上却又不爽了。
　　竟然只有他一个是白天睡觉、晚上清醒的！
　　也就是说，虽然家里有三个人，但他还是得一个人过活！

　　朵朵十一点多就睡了。徐立因为工作原因，一般要凌晨才睡，但他现在既然不上班，也想正常作息，只是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
　　阿粟见他亮着灯，就想去闹他。但他指指隔壁，表示可能会被人听墙角。阿粟是无所谓，但行之太要脸，他也只好自己暗地里磨牙。

　　等朵朵和徐立睡去之后，阿粟打开电脑想工作，却总是静不下心。想想还是别为难自己，他决定一个人出门去溜达溜达。

　　冯兰的面馆离他不算远，也不算近，他夜跑的时候如果不往市区方向跑，就一定会路过。不过他现在评级掉到了“谨慎接触”，不能从事特殊职业、不能进入特殊地点。他这个家里蹲的程序员，工作倒是没什么影响，但暂时不能进冯兰开的面馆。

　　阿粟今天的夜跑总算顺利了。平盐大桥下边有东西，现在对他来说也是禁区，不能往那边去。正好新族裔是欣华大学的，他就想绕着欣华跑一圈熟悉熟悉。
　　以后朵朵回学校住，他有兴致的话可能会来探视。

　　回程的时候走进一条巷子，远远就看见冯兰的店。牌子上招摇的“879”三个数字，一会儿红一会儿绿，摇摇摆摆闪闪发光。茶色玻璃里透出的光线也是时紫时黄，还老远就能听见里面低音炮放出的节奏感极强的旋律，怎么看怎么像个群魔乱舞的酒吧。实际上，里面吧台舞池一个不缺，单看样式就是家酒吧。
　　偏偏这是家面馆，只卖面条不卖酒。面还是老土的手擀面。

　　正常想喝酒撩妹看表演的不会想吃面条，想正经吃面条的也不会享受这能闪瞎眼、震聋耳的环境，所以“879”面馆里常人不多。能忍受这环境的都是不得不忍的非常态。

　　毕竟这家面馆的大厨非常厉害，经她的手出来的食物，无论是什么种什么族的都能吃。想尝试、或者怀念常人食物味道的非常态，都得到这儿来。
　　阿粟和徐立之前也常到这里吃面。老实说色香味一般，但确实给人一种“好吃”的感觉，而且真的管饱。不过奇货可居，这两年一碗面的价格已经涨的离谱，他们早吃不起了。

　　之前冲着大厨的厨艺，很多种族的都来抢过她。幸亏有冯兰镇场子，不然大厨姑娘免不了颠沛流离的命运。

　　冯兰对外宣称冯佳媛是超能者。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阿粟不信。超能者的能力必然能为己所用，她这种能力可太奇诡了，所谓“用处”难道是用来抓住爱人的胃！？除非她本来就不能吃常人的东西，而这显然也与超能者的定义相违背。

　　不过“超能者”可向来没什么好名声。冯兰要是真的说谎，只能说明她的本族更加恶名昭著。

　　但这也不关他的事。

　　阿粟刚才就给冯兰发过消息，让他准备一碗牛肉面外带，此刻这人已经在店门口等着。

　　绝大多数人都以为冯兰是异世来客，但他其实只是曾经落入异世，之后又回来了。他从异世归来之后，不论是相貌还是性情都发生了很大变化。本来是典型的西方人长相，回来之后却开始像个混血儿，虽说也是高鼻深目蓝眼睛，但总觉得顺眼了不少。

　　要不是阿粟亲眼看着他被一本书吸进去，又亲眼看着他从那本奇诡的书里爬出来，他也不敢认。

　　冯兰身材高大，却不算健硕。他穿得像个侍应生，卷曲的黑发硬生生梳成个大背头，光洁的脑门在灯光照射下闪闪发光。一手随意地提着打包盒，另一只手远远地冲他挥了挥。

　　阿粟跑了一个多小时，脸不红气不喘，速干型的运动衣半点也没发挥作用，清爽得很。他慢悠悠晃到冯兰身边，接过还有点烫的牛肉面：“谢啦！多少钱？没再涨价吧？”

　　冯兰跟他摆手，操着一口咬字标准到诡异的普通话：“不跟你算钱了。你快把那个手机app在线点餐系统做出来，我跟媛媛最近都要忙死了。”
　　这面馆店面不大，本来两个人绰绰有余，但现在名头打起来之后，有钱人纷至沓来，纯靠四只手完成所有工作就有些支绌了。

　　阿粟也不跟他客气，满口答应下来，汇报了一下项目的最新进展。冯兰又提出以后每天最多只做三种面，这样效率比较高。点餐系统要能够每天更新，界面要简单到他自己也会用。

　　这都是小意思，阿粟自然没什么意见。本来上赶着给冯兰干活的从来都不少，人家是看在老同学的面子上才照顾他生意，要求再多阿粟也不会抱怨。更何况这要求还很合理。

　　阿粟托着香气四溢的牛肉面又跑走了，嘴里还感慨着“没想到江落现在非常态这么多了”，倒是只字不提之前的糗事。冯兰可是曾经亲自拿铲子挖过他，现在打几个电话算什么！

　　阿粟随口一提，抬腿就走，无意之言却进了有心人的耳朵。

　　眼见着阿粟的背影隐没在黑夜里，冯兰轻松戏谑的笑意飞快凝固在嘴角，缓缓扯平铺开。明亮大海颜色的双眼也像是蒙上浓重的雾霭。他低下头注视沥青路面，沉声道：“特雷德尔，现在江落有多少非常态？”

　　四下无声，连夜风也不曾增减半分，他却好像得了回答，神情更加严肃：“结界还能维持平衡吗？”

　　依然看似毫无回应。

　　半晌，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再抬头又是一片明朗：“那就好。辛苦了。”

　　江落市的成立有赖于三个人。
　　第一个是冯兰。他以异世的经历为依据，首先提出了江落市的理念，尝试隐秘公开、各族共存。
　　第二个是吴铭。这位狐族不世出的天才认可了冯兰的理念，即使失去了名字和力量，依然以编织数百年的人际网络为江落市牵线搭桥。
　　第三个就是特雷德尔。他无形无体，是江落市所能存在的根本，是笼罩江落市的结界本身。它以其中每一个常态与非常态的强烈愿望为代价，使不接受“异常”的人在离开江落后忘却一切。
　　这结界正是江落市成为圣地魔都的根源。

　　但大事自有大人物操心，阿粟只管操心自己的事就行了。

　　到家的时候还不到四点，朵朵和徐立都在睡。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喊朵朵起来吃早饭，毕竟面条这种东西放的时间长了会烂成一坨糊。但是大半夜扰人清梦好像也不太好。
　　左右为难间，朵朵却穿着齐整，睡眼惺忪打开了房门。

　　她自称睡得浅，被阿粟开门的声音吵醒了。但阿粟觉得她应该是饿醒的，趁机招呼她吃面：“醒的正好，给你买了点吃的，吃完再睡。放心，这面你也能吃。”

　　梅朵朵也不客气，拆了外卖盒边的一次性筷子，在汤面里搅了几下，自言自语：“大半夜吃东西，真是罪恶。”
　　阿粟赶紧解释：“不罪恶不罪恶！纯小麦面粉，无添加！牛肉也是养殖牛，放心吃！”
　　梅朵朵摇头叹气：“你真是不懂女人。”不过还是吃了。而且越吃越快。

　　徐立不知道是被他们两人说话吵醒的，还是被牛肉面的味道香醒的，也换了件衣服起来了。推门拐个弯进客厅，打开头顶的吊灯，就看见餐桌上一个只剩汤的塑料碗，旁边梅朵朵捧着一袋红色液体狼吞虎咽。

　　阿粟看起来正想把塑料碗里剩下的汤给喝掉，不过他一看见徐立就不敢做这么没品的事了，若无其事的把手缩回去，冲徐立眨眨眼：“开胃的，效果不错吧？”

　　效果确实很好。
　　梅朵朵被勾起食欲，克服了心理障碍，一碗面一袋血吃的肚圆，心满意足地刷完牙又回去睡觉去了。徐立也想回去睡，但被阿粟拉住：“反正你现在不上班，陪我白天睡觉嘛！”

　　以往确实是徐立陪他昼夜颠倒的，但现在情况不同：“白天让梅朵朵一个人醒着？你放心？”

　　阿粟是真没什么不放心的，但也知道行之是真不放心，只好委委屈屈地说：“那好吧，以后我也晚上睡觉……大不了不出门就是了。”说完还隔着衣服在徐立肩上磨了磨牙。

　　按理说这暗示够明确，但徐立硬是能装不懂，揪着他的头发往沙发上一扔，自己关门回了卧室。

　　阿粟真不知道行之对他飘逸蓬松的头发有什么意见，自己给自己揉揉头皮，颇觉莫名其妙。休息一会儿之后，总算有了工作的心情，闪到书房打开电脑继续给位高权重的老同学赶工。

　　他本来打定主意今天白天熬一下，为晚上睡觉做准备，结果那两个早上起来之后又要出门。

　　阿粟躲在厚重的帘子后面，睁大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缕阳光，脑子里一会儿是“丁达尔效应”，一会儿是“秋高气爽艳阳天”，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觉得有点难过。

　　他不解，有什么好难过的呢？想要的都得到了不是吗？族裔也有了，行之看起来对她也不错……
　　啊，非要说的话，大概是不能跟他们一起出去晒太阳吧！没关系，下次可以一起去晒月亮嘛！

　　阿粟很容易满足，很快就又恢复了好心情。
　　毕竟大家都喜欢容易满足的乐天派，不是吗？奢求太多从来不会有好结果。

　　徐立和梅朵朵去学校调她的档案，这东西对之后的评级有一定参考价值。他们临出门的时候，阿粟还信誓旦旦：“快点回来！我一定等你们回来一起睡觉！”奈何“工作”这东西实在是不够提神醒脑，而且他一个人在家里连个说话的都没有，就像被关起来了一样，搞得他什么都不想干就想睡觉。
　　他自我安慰：就当睡个午觉，睡一小会儿。结果这一睡就睡迷了。

　　还是徐立回来把他喊醒的。

　　徐立不管不顾踹了他的房门，也不在乎他光着膀子，直接把他从被子里提起来。阿粟难得做个梦却被中途打断，神志还有点不大清醒，只眼角迷迷糊糊地看到有个体态婀娜的女人倚在门框上。
　　他以为自己还在梦里，下意识的就要跪，却被人抓着肩膀跪不下去。

　　抓着他的手几乎嵌到骨头里，却奇异的不怎么疼。他醒了醒神，这才把焦对在徐立脸上，但长长的一句话已经快说完了，只听到最后三个字：“……异能者。”

　　阿粟下意识地回应：“是‘超能者’，你不能用‘异’‘怪’‘鬼’这样的字。”

　　徐立冷哼一声松开手，由着他跌坐在柔软的床垫上，脸色阴的吓人：“那好，梅朵朵是个‘超能者’，这样听起来好听点了？”